绿荷相倚满池塘,露清枕簟藕花香,恨悠扬。

云兴霞蔚,葱蔚洇润。

充媛一袭绿裳垂雾,云鬓斜簪八宝翡翠菊钗。

玉容映晖,眸含秋水。

然恻然一望,眸中悲悯自生,恍若秋池漾寒,教人难消。

充媛神色平静地开口:「幼而失怙,虽居嫡位,不敌手足相欺,仆婢轻贱,旁亲冷眼。衣无锦绣,别无长物,形同庶女。自尔心中唯念权势,冀以立身。」

「后来圣人采女,我与阿姊并名在列,宅中尽闻无不嗤笑我痴心妄想。手足相结,剪碎我的绮衣,欲令我失仪在御前。」充媛顿了顿,眼眸低垂,声音哑了几分。

闻其言,我心下不免有些诧异。

盖因,于我而言,充媛身居嫔位,性若兰芷,举止端方。方期其生于暖室,怡然长成。岂知其曩昔竟困厄若斯,哀戚难言。

以至于一时间,我竟然不知该如何启齿慰她。

充媛见状,神色一敛,垂首轻笑:「华娘子,不必怜我。后来我借着内命妇的身份,将往日恩怨一一算清,他们杵在那儿像哑巴,愣是没敢说一个字。华娘子,你会不会觉得我小肚鸡肠了些?」

「其实我很羡慕你,你生于高门,自幼衣裘华美,阖族皆捧若珠玉。而我不一样,我茕茕孑立,无人垂怜。」她看着我,低低地开口。

其眼底神色晦暗不明,喜忧难辨。

我闻言,未作回应,心口微微一涩。

充媛直直看着我,眼底尽是爱怜:「但我绝不会嫉妒你。」

「盖因我知灼红双眼只会困囚自我,唯有紧攥权势,方可揽尽心中所求。是非对错,皆以你言为准。」她蓦地勾唇轻笑,目光温润。

我闻言不置可否,淡然一笑。

女郎本应藏志于胸,展魄于世,自成天地。

「来仪。」皇后对着我微微一笑。

我正欲回应,朱唇方启,皇后已将葡萄轻抵在我唇间。

口中甜意霎时弥漫,麻了舌尖。

其实我不大爱吃甜的东西,觉得甚是腻。

偏见皇后眸含春黛的样子,竟觉斯甜可堪忍耐。

贵妃慵懒地枕在充媛肩头,珠钗轻晃,一脸倦态,大抵是玩累了。

充媛半垂眼睑看着怀中的人,眼底像晕开的一汪春水。

我忽然明了充媛那句「然财帛权柄既得,方知情丝暗生,竟成执念」指的是谁了。

檐角风吟轻转,碎玉般的雨丝簌簌落下,似珠帘半卷,氤氲出一片朦胧。

皇后睨着亭外雨帘,玉容展笑:「雨景婆娑,倒衬得人心思清宁。恰巧我擅琵琶,来仪擅琴,贵妃擅箫,充媛擅方响。若共奏一曲「霓裳羽衣曲」当与雨声相和,不负今时闲情,你们觉得怎么样?」

充媛笑谑而言:「殿下既开了玉音,我们自是千肯万肯的。」

待充媛言讫,顷刻间,四名宫人各捧一物来到亭内,依次置于案前。

见案上琴身珠玉交错,松石嵌成缠枝,我一时怔住。

皇后掩唇轻笑:「是琴名为宝装琴,原是为你生辰备下的贺礼,今难得凑兴,且先赠予你罢。」

待回至椒房殿时,暮色已染宫墙。

回想太液亭的事,仍觉得有些出乎意料。

不承想,原来贵妃也身具神脉。

彼时我们弹奏完霓裳羽衣曲,雨珠依旧敲打着碧瓦。

充媛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,眼底尽是无奈:「好不容易新裁的曳地襦裙,怕是要沾上水渍了。」

贵妃伸手挽住充媛,兰气拂耳:「无妨,看我的。」

话落时,她手腕利落转出半弧,指尖氤氲幽幽蓝霭。

广袖轻挥,刹那间万千雨珠凝滞于半空,似缀满无形丝线的琉璃珠串,倏忽间地面积水也消散一空。

我怔怔望着,满心轰鸣。

无需结印念诀,未费半息功夫。徒手施为,瞬息生变,竟无半分滞涩。

「华娘子。」贵妃揽着我的肩,轻轻开口。

发间珠翠的轻响惊碎思绪,我后知后觉,恍然抬头看向她。

「那日醉酒,让你见笑了。」她的语调温软,尾音轻颤,柔得化水。

见其神色淡然,毫不在意的模样,我淡淡一笑:「无妨。」

原想着贵妃醉后不记事,观其今日依旧端方自持,只当彼此心照,对此事缄口不言。

没承想,她竟一直记着,今重提,倒教我一怔。

「初见时,误认你是故人,皆因你的容貌身形与她别无二致。直到见你恪守宫规,礼度娴洽,便知你不是她。盖因礼度于她,形同虚设,毕竟向来只有旁人拜她的份。」贵妃定定地望着我,神色缓和无比。

聆斯语,我心下骇然,世上竟有比阿娘尤肖似我的人么?

见贵妃无意深谈,我只好敛了满腹疑虑,将其埋藏于心底。

尔后,宫闱七日,我不是跟着尚仪苦学六尚典章,为将来执掌东宫做准备,就是与诸人谈诗论画,舞一曲软绡。

期间,她们欲携我去打马球,原要同我马球嬉闹,但因见我身子虚软,只好转往太液池畔斗草论医药学识来。

结果我在四人中垫底,唯有弈棋尚可一战,全仗阿师倾囊相授,实在惭愧。

幸而离宫前一日,我在女诫九项考核里,皆得甲等,很是欣慰。

宅门口,金镶玉嵌的车舆鳞次栉比,辕铃叮咚。

侍女扶着头戴珠冠,身披织锦大氅的贵女们,引着锦袍玉带的公子,三三两两往里走。

前厅内,玉瓶红梅斜插,檀桌摆满酥酪,暖香酒香扑鼻。鹤形香炉青烟萦绕,博古架青瓷生辉。

官妓们踏鼓而舞,广袖飞扬,银铃与雪落声交织成曲。

敢情今年雪景宴,设在尚书里第操办了。

「回来了?」绾一看见我,歪头轻笑。

鎏金圆桌前,阿兄与薛玉执盏对谈,薛怀同江妄低语,绾一与大妹相伴而坐。

「嗯。」我挨着她坐下。

绾一,刺史女也。

我跟她是在打春宴上相识的,彼时共赏花灯,分尝新茶,几番往来,倒成了推心置腹的密友。

她望着我,眸光里满是感慨:「往后再见,我便要向你行肃拜礼,恭称太子妃殿下了。听闻太子殿下贤明仁善,你嫁于他,必是琴瑟静好。」

「我真心为你高兴。」绾一轻挽我的手,低眉敛笑。

正值斯时,大妹忽以肘轻撞我身,偏头询问:「阿姊,那名娘子是谁?众宾欢笑间,唯她孑然独立,着实惹眼。」

我依着大妹所指方向看去,见其斜倚朱栏,孤影清瘦,眉眼间尽是落寞,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。

恰是我初见扶音,亦是与她初相交的时日。

绾一蹙眉细睨:「依我看,应该是博士公的次女。」

大妹托腮沉吟,口吻存疑:「怎的不见她与手足一同嬉闹?难不成是庶出不沾亲?」

细思大妹所询,亦是合情合理。

大殷立制以来,庶出子女素为轻贱,宅中嫡欺庶的惨状屡闻不鲜。幸而阿娘温良贤淑,教养得宜,虽我为嫡,大妹,小妹为庶,然姊妹间依旧亲密无间,其乐融融。

绾一稍作思索,缓缓开口:「博士公膝下五嗣,二子三女。双儿皆嫡,三女中二者嫡出,其一庶出。嫡女有二,一为长女,一为次女,眼前这位娘子正是博士公的次女。」

薛怀忽而轻笑,压低嗓音:「绾一,你看你后头那席,坐的不就是博士公的几位子女?」

我闻言,往绾一身后轻轻瞥了一眼,见他们推杯换盏,笑闹喧阗,心中已然有数。

大妹望着席间,语气怅然:「满桌热闹,独她无人问津,她定是被那群人冷落了。」

绾一神色冷冽,语气不屑:「不见得,我知闻与扶大娘子往来密切,交情匪浅。听闻其人乖戾成性,恃宠而骄,动辄打骂下人,对尊长毫无恭敬,与族中亲戚亦不和睦。平日里冷靥沉戾,见人就恶语谩骂,德行实在堪忧。」

大妹神色一滞,难以置信:「原看她眉眼含愁,是个受尽委屈的娘子,谁承想竟是被表象蒙蔽,实则品性低劣。诚所谓,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,想必是个蛇蝎般的人。」

「放肆。」我低斥。

我看向大妹,正容肃语:「往日训诫竟全忘干净了?我平日怎么叮嘱的?评人当以心相交,而非听人闲言碎语。你对她尚无半分了解,何敢妄断善恶?眼底所见,或为表象。世人所言,或为春秋笔法。暗流藏真意,蜚语毁清名,切不可为流言所惑,须以明心度人,再做分辨。」

大妹垂首嚅喏:「阿姊教诲字字诛心,是我愚钝昏聩,不审情由就背后论人短长,实在孟浪。」

阿兄闻言颔首,微微一笑:「阿妹说得不错,今在宣政殿,博士公次女竟成了皇后殿下钦定的媵妾,圣人明日就要下诏封良媛。先不说她是否真的像传言中那般不堪,皇后殿下素以玲珑心思著称,识人若观秋水,岂会看错人?何况太子殿下作为中宫嫡出,她岂会自毁掌珠根基?细思方知,传言虚实交织,惑人耳目,不足为信。」

大殷立制,太子大婚必纳三姝,须恪守「一正双媵」古制。然双媵非取同姓娣侄,皆择群臣女,取「双媵承嫡,天地交泰」之意。太子妃统摄东宫,双媵协理内闱。是依周礼,三花并蒂,牡丹华贵为冠,双花添彩,祷东宫安泰,皇祚绵长。

绾一神色狐疑:「按律令,博士公的品秩本不占优,其女难列储闱。偏教我疑窦丛生,博士公的长女贤良淑德,诗词策论皆尚美。次女空有花架子,百无一用,为何恰恰是她受皇后殿下青睐?」

薛玉敛眉正色:「皇族择媵,查族谱,考德行,验星命。博士公次女三关皆克,岂是常人。」

绾一眼含深意:「华灼,你怎么看?」

我语气笃定,不假思索:「我对她甚是喜欢。」

未睹其颜,心系若此。盖充媛旧言存于胸,见其姿,恍若故交,怜意顿涌,不能自已。

江妄冷不丁出声:「要我说,与其枉费唇舌,索性径直派人将她请来。」

一语甫落,我们俱是一怔,再无人接话。

继而,绾一忽地开口:「我觉得行?」

大妹语气明快:「我也觉得行。」

我闻言,垂眸理了理袖口,动作轻缓,淡淡开口:「桑葚,你去请她来吧,好生相待。」

「是。」

跟着,桑葚凑近她耳畔低语数句,二人皆背身而立。

倏尔旋身,我与她目光便直直相撞。

她一袭留仙裙,月白青葱相染,碎米珠绣就水仙暗绽。发间仅一支木簪挽作姬发,不着半点珠翠,愈见楚楚。

阿兄眸光微敛:「她形貌与你有几分肖似。」

她行至我面前,端端正正行了个肃拜礼,仪范标准得无可指摘。

绾一轻拽我袖,垂眸悄语:「前番听闻她素日无状失礼,怎么看着这般温婉柔嘉?与她大姊所言判若两人。」

大妹款腰让开半席,素手轻抬:「娘子且坐。」

待她于我身畔落座,扶藜那一席的目光径直向我们看来。

绾一低眉轻语:「我恍惚记得扶大娘子曾云,说她总爱取人珠翠。现今见她素净容态,何曾像个有金珠傍身的人?」

我莞尔承颜:「敢问娘子芳名?」

她垂着眼睫,怯怯地应:「扶音。」

见她眼角染着几缕愁思,想来深闺日子亦非畅然。

我见状心下顿生怜惜,忽见她鬓间无甚华簪,只一支素钗斜插,便让桑葚将我那只点翠嵌珠簪取来。

待桑葚将簪子取来,我交与扶音,轻音慢诉:「雪景宴虽名赏雪,到底是阖家热闹的场合,你未免太清丽了些。是簪名为点翠嵌珠簪,是我生辰时,阿耶重金命巧匠所制,珠翠莹亮,正衬你,且戴上添些喜色。」

我语方歇,就见元嘉领着身后的诸位娘子与诸公朝我们走来,内中便有扶音的大姊与妾生妹。

「妾问安华娘子。」元嘉向我敛衽一福。

我淡淡一笑:「元娘子。」

元嘉身为侍中娇女,我与她宴饮间曾数度相会,每回见了我,总会上前来打个招呼。

跟着,元嘉回眸瞥了眼身后侍立的列位,复转面向我笑言:「她们闻得华娘子不日将册立为太子妃,皆想一睹芳容。」

俟其语毕,她身后诸人齐齐敛衽下拜,众口一词:「妾拜见华娘子。」

「某拜见华娘子。」

我抬手命诸人平身,元嘉身后一位娘子便盯着扶音发鬓,眼含笑意:「你发髻间的那支珠簪,真是好看。」

扶三娘挨着扶藜站定,用帕子掩着鼻尖冷笑:「走路都要扶墙的病秧子,也配戴斯簪?莫不是戴着充门面罢?」

跟在元嘉身后的娘子们听闻那扶三娘言语,霎时哄堂大笑。

我见扶音面色淡漠,于诸人所为早已司空见惯,只闲闲立在一旁,由着眼前娘子们纷扰不休,自袖手不语。

绾一冷眼睨着扶三娘:「你当自己是梁间燕雀么?叽叽喳喳,聒噪得很。」

扶三娘被绾一言语刺得脸色青白,帕子绞得几乎要碎,虽梗着脖子瞪人,到底没敢再吐一个字。

薛怀含笑睨着扶三娘:「吾倒不觉得扶二娘子是病歪歪的模样,吾见她容仪婉美,粉妆玉琢,柔腰似水,眉粉绿霭,怎就配不上了?何况吾依稀记得,扶二娘子该是嫡出吧?太常博士第中莫非未聘女师?怎的竟无一人教你,庶女应守的尊卑礼法?是何样门风,竟教出你这等尊卑无序的行径来?」

元嘉薄唇紧抿,杏眼含威看向扶三娘。

扶三娘屈身福礼,绞着帕子的指尖簌簌发抖,声线抖得像断了线的珠子:「是妾出言无状,请诸位容让。」

绾一冷冷地开口:「你合该向扶二娘子谢罪。」

扶三娘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,到底是不情不愿地向扶音福身赔罪,闹剧方始了结。

薛玉目光温和地看着扶音,敛容正色:「扶二娘子,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。」

扶音神情一滞:「诶?」

薛玉看着她,眸底藏笑:「我想请阿耶阿娘收你为义女,我与阿弟自幼盼着有个女弟,眼馋旁人有女弟说笑。今日见你被人刁难,宅中手足竟无一人相助。你要是不嫌弃,愿不愿意做我们的女弟,往后在上京,断不会有人再敢轻慢你分毫。」

薛玉原是有资格说这话的,他出身缙绅门第,令尊为御史大夫,令堂身膺命妇,便是上京一二品朝臣子弟见了他,也得敛衽三分。

扶音闻言指尖微颤,眼眶霎时漫上薄红,羽睫像沾了晨露般轻颤,珠泪在眸中转而未落。

大妹攥着扶音手肘直晃,话音急得像落雨打芭蕉:「薛氏可是钟鸣鼎食的大族,若你做了他们的女弟,勿论受人欺凌,便是五品以上的朝臣子弟亦当竞相结纳,快应下。」

扶音眼尾染着薄红,螓首轻垂:「蒙君不弃,自是愿意的。」

薛玉闻言,登时教薛怀径直去寻御史大夫商议,也不知薛怀同御史大夫说了些什么,唯见御史大夫朝扶音略一颔首,复与博士公低语。

薛怀回来时,面上含笑:「阿兄,妥了。」

「阿妹眼下该称我与阿兄什么?」薛怀眼尾含笑,语调带了几分促狭。

扶音望着薛氏兄弟二人,脸颊漫上红意,像染了晨露的桃花,轻轻开口:「大兄,二兄。」

末了他们谈到扶音的居处,揣度着她回去准得被手足欺负,念她不日将嫁,正好请女师授东宫礼仪,便议暂住薛大夫宅。约好雪景宴罢,同往太常博士第理行囊,寓薛大夫宅中。

尚书里第雪景宴,贵女郎君围案闲谈,暖意熏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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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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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