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霜溪冷,月溪明。
吹龙笛,击鼍鼓,皓齿歌,细腰舞,嘉宾式燕以乐。
宴毕,圆桌畔犹立数人。
贵女们珠翠摇光,郎君们玉冠锦袍,语笑喧阗。
二
我望着扶音:「他日若有愁绪难抒,但作尺素相寄。我定展信细观,为你宽解,悉察寸怀。」
扶音眼角漫上红意:「谢谢你,华娘子。」
绾一与薛氏昆仲,同往太常博士第,为扶音整拾行囊。
因我身子荏弱,大妹劝我留在宅中。
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心潮杂糅。
大妹看向我,抿唇一笑:「阿姊似乎,对扶二,薛,薛娘子格外挂心些。」
初冬景物未萧条,红叶青山色尚娇。
我喟然:「她举止,倒让我想到一友人。」
侍女敛衽来报:「小娘子,二娘。阿郎有言,有桩关乎二娘姻缘的要事相告,请二位往厅事叙。」
来到厅事,阿耶神色肃然:「了了,今我与壮武将军的贤父相商,将你配其郎君。殷制,无人可忤,就是圣人亦不能。你名簿未登宗牒,难居正位。但他们已应下,宅中唯你一人主持内闱。」
大殷律令,唯有皇族娘子们所出的子弟能居正位,因其是君。其余群臣子弟,凡庶出者亦皆不得登正位。
然,大殷律只言庶出不可为正室,未言不可,以妾行权,执掌中馈阿。
阿娘温言:「了了,你且宽心。壮武将军其人孝悌为本,端方正直,定会待你周全。」
「且闻其人相貌生得甚是端丽。」秦氏执帕莞尔。
秦氏原是大妹生母,殷朝律令有制,庶出皆尊正室为母,是以大妹见了她,唯呼「秦娘」。
宅中虽有三媵,但并未有争风吃醋,勾心斗角的情状,子息们亦皆和洽无间。
全仗阿娘仁厚公允,将内闱治理得,融融泄泄。
阿耶探问:「了了,你意下如何?」
「自古婚嫁循宗法礼制,全凭尊长做主。阿耶与母亲觉着合意,儿自当应承。」大妹端然开口。
议事方歇,我与大妹并辔而行。
雪落肩头,一左一右,不偏不倚。
我终未问她,是否真的愿意嫁给素昧平生的人么?
真的,心甘情愿吗?
大妹亦未诉说,我与她皆明白,生为望族子息,自当以家族为先。
于我辈眼中,儿女情思本是风中轻絮,门楣兴衰方为至重。
礼教桎梏,皆为池鱼。
看似自在,动则碰壁。
漱毕,我正欲安歇,春消来报:「小娘子,二娘来了。」
「让她来罢。」我恹恹欲睡,含糊丢出一句。
未几,大妹至榻旁,字斟句酌:「阿姊,今夜能允我与你共眠么?」
我未询缘由,只令侍女再取一领锦衾来。
桑葚与春消轻手轻脚灭了兰房蜜烛,大妹将头抵在我背上,手环我腰:「阿姊。」
「嗯?」
大妹低喟:「我始终在念着薛娘子的事情。」
「今见扶大娘子举止端方,待手足亲和,待旁人亦热络,何以独独编排薛娘子的不是?莫不是薛娘子本心与样貌相悖,故与人不睦?再说扶三娘,实出意料,一介庶女,竟凌驾嫡女上。」
腰间的手倏尔攥紧,我睡意散了大半。
我怅然一叹:「了了,我且问你,扶三娘原是庶出,纵拥荣渥,怎敢公然辱骂嫡出?今她敢当面讥诮薛娘子,背后怕是有人暗中授意的。」
大妹沉吟:「太常博士第宅中子弟纷繁,她怎就独独欺负薛娘子,不去招惹旁人?」
我哑然:「大抵是薛娘子看着温善可欺,世人原是拣着软和的捏。」
「今宴中扶三娘讽辱她时,旁人不好置喙,博士公岂能一无所知?他全程作壁上观,未吐一言。薛娘子忍诮敛语,想来是被人拿准了身后无倚。」
大妹半吞半吐:「这般看,扶大娘子怕不是个善茬。」
「或只是性情不投罢了,若真个心术不正,宅中手足怎会都愿与她相交?怎会敬她,重她?唯她马首是瞻?且看她待旁人温和有礼,难不成全是假意周旋?凭我忖度,非慈非奸罢了。」
四海行人,率以伪态应世,难见本怀。
举世皆饰己容,异者唯觉与不觉耳。
觉则心苦,不觉则身安。
雪后初霁,自觉身子已渐愈,就想着回国子学续习了。
虽言向学,实则与阿师漫谈罢了,偶承教诲谋略典要。
只恨资质凡庸,半解半惑。
至凉堂,恰见薛怀正与阿师低语。
阿师衣饰朴约而庄重,一如其性,藏敛而有威容。
无论行至何地,总能引得诸人敬惮。
我向前敛衽一揖:「学生拜见阿师。」
阿师袖风微扬,虚扶我肘:「且坐罢。」
「颈畔的伤倒痊愈了,前番在尚书里第见你血染素衣,内息紊乱,外伤见骨,今本元可恢复些了?」
「阿师毋须挂怀,身已大安了。」我据实以告。
「你体内的崩玉与己身日渐相融,你身为其容器,已是众矢之的,往后行事切要谨慎,万不可鲁莽。」
我听出阿师话里的言外余音,他是在责我,擅闯归墟。
但令我纳罕的是,阿师何以知晓我体内蕴有崩玉?
阿师大抵是觉出了我的疑惑,轻喟:「你体内有崩玉,我早知矣。你七龄来国子学,我为你诊脉就已察知。然崩玉为天下群雄所觊觎,世人咸欲登神,咸欲杀你以证神位。我虑你得知后,空增烦思。惧你自斯不克与庸流相娱,终日被藏于内,以至了无兴味。」
「那日伤你且救你的人,当是归墟的长老们罢?」阿师意味深长地问。
我颔首:「嗯。」
「那救华灼回宅的女郎,身手端的是高强非常。不诵诀,不施术,只消广袖一扬,就将我们带回尚书里第。原以为是尚书暗察曹,谁承想竟是归墟的长老阿。」薛怀接口。
阿师未应,只回首向我,语锋忽转:「华灼,数日前我与圣人手谈一局,你且看看,是局可有解数?」
我与薛怀跟着阿师,行至案前。
黑白子交错像戎行排布,一局纹枰,尽摹庙堂。那枚象征着「皇权」的棋子孤悬天元,非因势单力薄,诚为圣人腹内疑云翻涌,让周围尽是相互啃噬的卒子。
帝心猜忌若寒铁,倒令御榻竟比乱世愈添冷清。
我思虑几瞬,闲闲开口:「无解。」
所言棋局,圣人以为用姻亲,官职,监察织成桎梏,但不知每个棋子都是活的。
所谓权力,是每个上位者都以为自己能做执棋人,终为棋枰所噬的荒唐戏。
权柄向非黑白对弈,若操棋者尽剪经纬线,棋枰自身,就为最利的凶器。恰似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」古训所证,若君权强行绞断共治经纬,朝堂终会成噬己的刃网。
檐外,雨脚轻叩,淅淅沥沥的。
阿师念我有寒疾,让我早回。
薛怀撑着油伞,与我相伴而行。
「天色未晡,你要不要跟我回宅中去见见阿妹?绾一亦在。」薛怀款款而言。
忆初见扶音时,她眉尖锁着轻愁,恰似春雨里半开的白梅。
不知,其今居薛大夫宅中是否安乐。
今日闲暇,何不曷若往觌。
我颔首:「好。」
行路间,薛怀语予一事。
前番他们往扶音宅中取行囊时,见扶音箱箧中竟无一件绣纹整饬的衣衫,其居闺房与宅中侍女所居无别。恰巧彼时扶音几位亲戚在,辞色轻慢,不见分毫尊崇。绾一性子刚直,当场回敬数句。待二人自报家门毕,且援引大殷律为凭「下位诋上官」尤辱骂四姓者,男丁受杖六十,阖家流徙三千里。他们方知罪愆,向扶音泣而求饶。虽流放宽免,六十杖责终是难辞。
我与薛怀来到宅中,见扶音同绾一正于暖阁内的紫檀雕花榻上对坐。
二人身畔的鎏金熏球散着暖香,烬鼎里的兽炭噼啪轻响。
扶音着藕荷色缕金袄,束孔雀蓝综裙,广袖叠六层月华纱。腰间五色丝绦系和田羊脂玉,额间金箔菱花钿,戴缠鎏银绞丝簪。
真个,春融雪彩,容色婉娩。
扶音见了我,敛衽行礼,音色怯怯似雏莺呓语:「娘子。」
怯态依稀尚存,神色倒不复往日拘谨。
初见时,眸光蒙雨,类潇湘竹凝珠垂露。
今,睫下流光转盼,恰似初融春雪,沐日生辉。
我不禁暗忖,上饶薛氏确将她养得甚好。
我抬手虚扶她一把,笑着开口:「扶音,毋须虚礼。你既是薛怀的阿妹,见我尽可直呼名讳,我对你亦如是。」
扶音携我至榻前,绾一见薛怀来了,嚷嚷着让要其将地上雨水幻作冰,意欲堆叠冰山,拉着他就往外行去。
我单手托腮,目光悠悠落于扶音身上:「于宅内可习惯?」
扶音低头抿唇,温吞冒出一句:「嗯,且,欢欣。」
「诶?」我略感好奇。
「夜来安睡,再无扰攘,终得酣然一觉。亦不食姊妹余馔,能尝热羹新炊。最令我欢悦的是,有人,肯同我说话了。」
「但,娘子毋忧,我并非脓包性子。就好比,往昔扶京来寻衅时,我当场就会狠狠回击回去。举花器直击,令其头面尽染鲜血。」扶音续了一句。
扶京是扶音的阿兄,但扶音并不愿相认。
是以未尝呼兄,恒直唤其名。
「未料你性同绾一,斯般刚直。」
「因无人庇佑,唯有自保其躯。要是一味忍让,只会被欺辱得愈发厉害。昔日他们稍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,我回手打回去,他们倒有所忌惮,现只敢口出恶言罢了。」
「昔日至宅,诸亲跪地哀乞宽赦。绾娘子出示律法,他们个个吓得浑身颤栗,那一刻我方明了法度的分量千钧。只是娘子,我心中存有一问,天下间的公理,在人心抑或在律法?」扶音垂眸,指尖在盏沿上缓缓画着弧。
我淡淡一笑:「人心易变,国法恒常。心私则法废,法酷则民怀仁。二者相制,难相离。」
「但,斯皆表论,天下曲直,决于秉衡者。」
「娘子,小心。」蓦地,她面色一变。
寒芒一闪,长刀已抵至我衣襟前寸许,直刺心口。
扶音猛地攥住我的手腕,将我往她身后拽去,那柄长刀顺势直刺其心口。
我未加细思,扬手将其推开,刀身深嵌我胸间。
掌风忽至,长刀自我胸间倏然拔出,我整个人向后跌去。
扶音欲接住我,结果我二人竟如断线纸鸢般双双踉跄倒地。
暖阁中「哐当」哗然,茶瓯,果子盘,炭盆全摔了个粉碎。
眼前人,雪青绸缎长袍,左耳垂悬着一枚红玛瑙滴珠珥。
我喉间血意翻涌,呕出一口血来。
六腑受震欲分,恍闻骨节锵然作裂。
长刀悬于我颈前三寸,欲再往我心口刺去。
闻扶音「唔」的闷哼,徒手攥住了刀身。
血珠顺着刀刃涌出,锷漫至其腕间。
其小臂青紫交错无完肤,显是被人拳脚折磨所致。
大抵是暖阁内动静渐响,薛怀与绾一似有察觉,疾奔而至。
来人似觉察到异动,瞬息无踪。
我强撑着愈好扶音掌上伤口,跟着两眼昏黑,霎时失了神志。
恍惚间,好像看见了稚鱼的身影。
至日中时分,或因体内崩玉的力量,复得稚鱼与漱玉襄助,未几我就醒了,胸前的伤口亦已愈合。
稚鱼与漱玉见我醒转,就回了归墟,未发一言。
若说与前番不同的是,稚鱼面色冷得骇人。
漱玉悄悄告诉我,今日伤我那人「有福」了,稚鱼正欲寻他「好生叙谈,叙谈」。
绾一将我搂在怀里:「疼么?」
薛怀眉峰紧蹙:「华灼,今日刺杀你的,与上次在归墟要杀你的可是同个路数?」
「或许。」我答。
薛玉将青瓷药碗推至我面前:「新调制的,你且试试,能暂且压住你体内的寒疾。」
侍女取来鹤氅为我披上,接着将青花梅雀纹香球放进我掌心:「娘子且暖着。」
见坐于案前的扶音垂眸不语,我笑:「扶音,今日倒是承你的情了,谢谢你。」
「原是该我来做的,娘子昔日相助情分,胜当下诸般。」她莞尔。
绮窗外,清冽的寒风吹来,拂动扶音衫袖半寸。
「扶音,你小臂上的伤?」绾一惊愕。
扶音垂眼望向自己手腕,开口:「不碍事,前几日与扶京厮打时挂了彩,我拿花器砸破了他的头。后来被宅中子弟围着踹,扶藜率人缚我掌掴,大抵是那会儿伤的。但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,我不仅回手扇了回去,顺势将宅里的东西砸了个乱七八糟。或许就是那时,上京就有了我倨傲无礼,品性顽劣的名讳了。」
扶藜原是扶音一母同胞的阿姊,本该手足情深,偏生姊妹俩性情不睦。
「扶音,我有一事不明,你因何与扶京争执?」绾一狐疑地问。
「因扶京手头拮据,觉得缺我一个,每月的月俸或许能宽裕些,就想将我嫁给书令史为妻。只缘其人聘财优裕,可以任他挥霍无度,阿娘就应承下来了。那书令史长我二十春秋,我不肯,他就想来打我,而后我们厮打。那日是我头一回与他相抗,今想来,并不后悔。我自小受其欺凌,没个由头,想来他们原是真心厌我的,正如我亦厌他们一般。」
绾一满脸心疼。
「绾娘子,毋须怜我,我本就是口诛笔伐的人物,幸得上天垂怜识得你们。那日雪景宴我甚是欢喜,原是头回有人为我撑腰。而今我做了御史大夫义女,两位阿兄待我甚善,已是知足。尤幸今宫中颁下册书,册我为太子良媛。虽说我对太子无意,但总归是挣脱嫁与书令史的命,且能与华娘子相伴,已是无憾。最称心意的是扶藜她们的神情,窘态难堪。她们原以为,皇后属意的是扶藜。」扶音絮絮叨叨地解释着。
「人活一世,桎梏皆由习惯而生。旁人惯于折辱你,你亦安于受抑。一朝不肯俯首,倒人人指摘你的不是了,你亦疑己失度了。天地间,是非无恒,只因固有常态倾覆,他们赖以自安的依托,尽数瓦解罢了。」绾一轻叹。
「是以阿妹,勿妄自揣度本心。诸人谤你,皆因你行其不敢行,守其不敢守。长困桎梏中的凡夫,窥见挣脱束缚者,定先横加指摘,平抚自身庸碌不甘。诋诟既穷,若你仍不肯复归,他们则由攻讦转生畏怯了。」薛怀淡淡一笑。
我心里一恸,施法将扶音周身皮外伤尽数复原。
我轻抚她眼底的鸦青:「扶音,我能愈你身伤,但消不去你心伤。我虽不能亲尝你受的苦楚,但你若觉得难挨,就告诉我,我会为你分担些。」
「谢谢娘子。」她死死地咬住下唇,双眸噙泪,珠落像檐角冰凌融作了碎星。
薛玉取鲛绡为其拭泪,吐字:「千思耗心神,万念困一身。」
三
煮雪瀹云腴,清香溢玉瓯。
烬鼎吐焰,融融一室。
五人围案而坐,茶香袅袅。
三位娘子,云鬓花颜,罗裙曳地。
两位郎君,丰神俊朗,玉冠束发。
昔扶音一朝彻悟,半生百忧,病根咸在己躬。
其素来深自咎责,常觉自身庸弱不堪,行止有缺,难称亲族心意。
天资愚钝,无以光显门楣,裨益宗党。
一身百厄,盖囿流俗评断,强徇旁人观瞻,丧本真自在。
览庄周所言,是非无恒,荣枯尽属空幻,安用世间绳尺桎梏寸怀。
本心昭然,常自惕厉。
泪珠委地,非悲戚泪,乃积念壅怀所生妄翳。
自今涤尽自伤痴念,纵清泪沾世,魂灵长栖自在云岑。
世无实相,唯存见地。
世所称实,皆一己目观万象所得。
点火樱桃,朝一架,荼蘼如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