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

霁月光风,不萦于怀。

暖阁内,兽炭正红。

扶音着藕粉色蹙金袄,垂泪时恰似梨花沾雨,簌簌轻颤。

珠翠流光,满室尽是宽慰言。

「不打紧的,只是头一回有人正经听我言语,没半分拿人当笑话看的轻慢,一时有些触动罢了。」扶音敛了神色,泠泠开口。

绾一一怔:「什么?你是说往昔无一人肯敛神细听你言语?」

扶音垂下眼睫:「嗯,幼时同扶京他们争执,哭诉到阿娘跟前,她总要先把扶京自顶至踵细览一遍。察其身无半分伤损,方转首嘱我「你阿兄不过是同你玩闹,休要较真」。」

「自那以后,我就不再说了。纵开口亦是枉然,只徒增旁人茶余笑料罢了。」

「今,我既出离宅中,就再没有回头的理。只是不知你们会不会觉得我,心胸,褊狭?」

绾一摇了摇头:「断不会,若易地而居,我亦会与你一样。」

薛玉抬手为扶音抚平肩间披帛,举止舒缓:「阿妹,旧年恩怨,尽数归于昨朝寂灭。今朝始生,你我手足,岂因微瑕相弃?」

我笑:「物物而不物于物,念念而不念于念。你今安然坐对,非是脱开扶家,乃是甘心归向薛家。取舍在手,方得自在。既得自在,何须再为前尘桎梏自苦。」

我指尖徐拂案上,想了想:「只是,扶音,我有桩事不解。薛怀与绾一在暖阁外全然未觉那人,你不谙武技,如何能预知,早早将我拉开?」

扶音轻叹:「我说不明白,只是那一刻脑中突然闪过娘子被刺伤的景象。昔日在宅内亦是这般,但凡脑海骤现受辱场景,扶藜一干人就会上门生事。虽竭力想改,到头来竟总与那景,一般无二。」

我闻言,看向薛玉。

视线甫一相撞,他就转首看向扶音:「阿妹,容我为你诊下脉。」

扶音伸出左手,置于薛玉面前。

薛玉将指尖轻覆其腕,片刻后,对我一笑:「华灼,你猜的不错。」

「她,亦有神脉。」

「我,有,神脉?」扶音瞠目启唇。

「华灼,你昏沉时,我已对扶音言明神脉内情。虽说神力大抵上只在王公贵胄间承袭,圣人亦下明诏不许让寻常人知晓。然,她既作了我阿妹,今日亦亲睹其实,我私心以为,何须再掩掩藏藏。」薛怀忽然开口。

我未接话,只是看向扶音:「今日惊着你了吧?」

扶音微涩开口:「初时是有些。」

「幸得二兄与我详解一二,今解了惑,倒是不怕了。」她说着,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间。

「只是,我心中有个疑问,诸位是不是都有神脉承袭?」扶音探问。

绾一摇头:「我没有。」

「神脉所属,世间罕有。就算是生于朱门显贵,簪缨贵胄的世家,亦非人人皆可承斯传袭。」薛玉开口解释。

「且世人神力各异,恰似六元衍象。华灼擅回春,愈生灵,择草木。薛怀擅化露,驾流泉,驭翠澜。而我擅役兽,令百兽听其言,解禽鸟言语。」

扶音复问:「大兄,我承袭的,是何种术法?」

薛玉轻笑:「你的神力看着,倒与花无的神力有几分肖似。」

花无官拜太子少师,按制当称「少师公」。

其,风华正茂,年方二十已官居要津。

偏不喜这般尊称,乃命我们直呼其名。

我们听了,虽心有惴惴,亦唯有垂首恭应,唯唯而已。

薛怀执盏抿了一口茶汤:「阿无承的是预卜术,天赋厚薄因人而异。阿妹,你可曾见得,数日后,数月后,乃至数年后的景象?能否,想看,就看?」

扶音低眸敛神,贝齿轻咬朱唇:「不能。」

薛怀指节轻叩案角,再问:「那你,可否将意识中所见景象,言出口,或落于笔墨?」

「亦不能。」扶音答。

「预卜术本就相悖于天道伦常,原是为世所忌的方术。你能承袭些许神力,已算难得了。」薛玉笑了笑。

我略一思忖:「不妨择日携去国子学,见见阿师,顺势引荐给花无。」

薛怀应得干脆:「我觉得行。」

「阿妹,你怎么想?」

扶音颔首:「但凭安排。」

窗外,不知何时,细雪已如柳絮般缓缓飘落。

见天色尚晚,我同绾一向薛怀他们作别。

车舆内锦褥半摊,绾一嫌我身冷,手冷,将我的手裹在她的掌心里。

「未料扶音居于宅内受尽磋磨,先前只当她为人有瑕,说辞尽是伪饰,岂知全为自保。」绾一蹙了下眉,面含愧色。

我淡淡一笑:「谗口竞作,市中可信有虎。众奸鼓衅,聚蚊可以成雷。」

「自幼活在旁人戏谑嘲弄里,其人首要习得,就是学会敛藏自身。」

正说着,忽听舆外有人探问:「敢问舆内可是薛大夫宅上的两位公子?」

绾一以指勾开毡帘一角,看向我:「是扶大娘子。」

我微颔示意,绾一会意,掀帘轻问:「扶大娘子寻上饶薛氏两位公子所为何事?吾与华娘子或可代传。」

「原是华娘子与绾娘子,妾原在旗亭备下睦州鸠坑茶,今日巧遇,能否烦请二位屈驾,小叙片刻?」扶藜开口。

旗亭本是大殷官置酒楼,因檐角悬旗为帜而得名。

向来是文人雅士雅聚的地方,终日诗酒酬唱,墨香满室。

我与绾一相视一瞬,心下已然默契。

扶藜今番,定是为扶音一事。

侍女扶着我与绾一下了香车,扶藜见了我,忙敛衽恭谨:「妾拜见华娘子,拜见绾娘子。」

眼前的娘子,身着淡粉蜀锦襦裙下配白练曳地长裙,裙裾间绣着荷花纹样,外覆一层薄雾般的轻纱。

发髻上,簪满银脚珠钗。

倒是,梨腮秋水,别具清灵。

亭内,雕甍绣柱浸鎏金,素屏风下摆着乌木案几。青瓷壶盛新丰酒,白釉盘堆时鲜果。檐角铁马铮琮里,寻常富人与品官小聚,满室喧嚣。

扶藜持壶分酌三杯清茶,茶汤翠澄,携着鸠坑的清苦。

她将茶盏缓缓推至我与绾一身前,长袖垂落,露出一截莹白手腕。腕中金钏镶着细碎的赤宝,在烛火下流光明灭。

「华娘子,绾娘子。实不相瞒,妾今日,是为了大妹的事。」

绾一眉尖微微上扬:「哦?」

扶藜继而娓娓叙说:「听闻大妹得册太子良媛,原是桩美事。可妾这心里总觉不踏实,大妹行事在宅中素来出格,本欲缄口,只是为了太子清誉,妾思来想去,不得不吐实情了。」

见其面上满是忧色,言语至诚,句句皆似心系扶音。

我心下暗哂,不知情的,怕是真要信了她的一片苦心。

「扶大娘子,薛娘子获封良媛,是皇后亲自择的。难不成,你是在说皇后识人不明么?」绾一垂下眼帘,指腹轻慢摩挲茶盏的沿口。

扶藜摇头:「绾娘子误会了,妾怎敢非议皇后。只是大妹尚在宅中时,对尊长全无敬意,素日里行径卑劣,时常将妾的首饰私取。其人品性,依妾拙见,不堪侍奉东宫。」

语毕,她不自觉敛了敛袖角,腕间金钏半掩半露。

绾一望着那金钏,半晌未置一词。

倏然,她轻笑:「扶大娘子,你腕间的金钏,倒是别致。不知,是何家银楼的?」

扶藜垂眸望向腕间,金钏于烛火漾出柔光:「是在西市的波斯邸,绾娘子若中意,妾可为你引荐店家。」

绾一扯出一缕讥诮:「是么?」

「那日吾与薛二公子为薛娘子整拾行囊时,非但各类珠玉全无,就是一支完整银簪亦未曾得见。方闻扶大娘子言薛娘子私拿妆饰,吾心中实在费解,薛娘子身上清简无饰,倒是扶大娘子腕间金钏,光华夺目。」

扶藜面上笑意骤然撕裂,半晌不吐一字。

绾一单手托腮,噙着笑意静静打量扶藜:「大殷律例,诋毁皇室亲眷,杖八十,徒一载。昔日宽宥扶三娘一次,岂能容你再行妄言。薛娘子纵无良媛品秩,亦是御史大夫义女,扶大娘子开口前,怎不细细权衡轻重?」

「扶大娘子句句指摘薛娘子不是,敢问她可曾亏负于你?」

扶藜身子一滞,语塞无言。

我与绾一见状,将一百文给了掌柜,转身离去。

咸和年间,一斗米当三文,一贯钱千文,一两白银折一点二贯,一两黄金抵四贯。

绾一行至梯口,蓦地回头:「薛娘子品性若何,吾自有明辨。今日争执暂且作罢,一笔勾销。往后若再闻你诋毁薛娘子,扶大娘子,你最好盼着吾记性不好。」

「不然,绝不姑息。」

踏出旗亭,风雪愈盛。

一老妪,席地而蹲,褐衣如霜后败叶,竹篮里卧着数枚鸡蛋。

见我们出来,她跪伏于地:「婢见二位方与扶大娘子同行,原想将村中母鸡新下的鸡蛋奉与扶大娘子。忆往日路中饥困将毙,蒙扶大娘子赐食赠金,得茅屋以蔽风雨。恰要上前搭话,几位已至旗亭。那地方画檐太高,婢踏不得门槛。敢请娘子们捎与扶大娘子,扶大娘子蕙质慈怀,实乃淑人典范。」

我拂袖示意侍女取过老妪竹篮,令其转与旗亭掌柜,言明交予扶藜,就与绾一复登车舆。

登车时,绾一将一贯钱悄塞老妪襦裙的暗袋中。

那老妪浑然不觉,只一个劲儿作揖。

我,亦佯作视而不见。

于我而言,蜉蝣贱命类尘芥,存亡何足萦怀,恰似风摧檐瓦,碎落由天,何劳挂齿?

「华灼,你说,扶大娘子其人,对旁人慷慨施惠,常怀善心。怎独独苛待扶音,屡屡刻意为难?」绾一喟叹。

我轻笑:「憎一人兮,本无由头。犹似苔覆石磴非石愆,蛛挂檐楹岂因木疵?情所厌者,若霜凝竹叶,雪覆蕉心,自来无端,何须问故?」

其实,我说谎了。

初见扶藜,其心惴栗,一览无余。

二人同承嫡裔,幼共一釜炊羹,骨肉相较,酷于万物。

门第同源,礼训无二,外人不足并举。

椿慈萱恩,厚薄有定。

渠承恩私一分,扶音亦损一分。扶藜若非肆言排诋扶音,怎能独擅闺中荣赉?务以苛词斥其行止,一己所获,方得循理自解,诸口无讥。

天下嫡娣,日夜相伴,鲜有不竞。本无经年憎怨,只因前路局促,福缘寡薄。不竭力争先,诸般恩赏,尽属他人。

归至尚书里第,桑葚口内轻责,抬手已揽下我的鹤氅:「小娘子今日往国子学去,生不教婢知会些个?路上若撞见个三长两短,教婢怎生放得下心?」

兰房,大妹斜倚锦茵,漫阅杂简,见我来了,故作嗔责:「阿姊,今日回来得好晚。」

「去薛怀那儿坐了一会,和扶音闲说了几句,一来二去就晚了。」我松了腰间攒珠绦,轻提裙幅坐上绣榻,与大妹并头躺卧。

大妹翻身面向我,锦衾堆在腰间,明眸灼灼:「阿姊去见薛娘子了?她今儿脸色怎么样?上回见她面色清减,像,像雨打梨花般,蔫蔫的。」

我将大妹滑落的锦衾往上拉了拉:「脸色好些了,何况有薛玉把她当明珠一般捧着,无须挂怀。」

「嗯。」

露宵,大妹的吐息慢慢匀帖了,轻得像春蚕食叶,簌簌落落的。

唯我神思清醒,全无困意。

日间万般思绪,似掌间细尘,敛握愈坚,飘散愈疾。

辗转数刻,到底是心绪难平,索性离榻。

推开雕花门,香圆琼枝玉叶晃得人眼晕,阑干上凝着的冰花被指尖一碰,碎成无数细亮的星子。

我沿着扫出的雪径往凉亭去,寒风卷着冰粒子,轻扑在脸上,倒像撒了把碎玉屑,凉沁沁的。

立亭中临干望雪,碎玉自天倾落,簌簌扑人衣袂。初落青瓦如撒盐,俄而旋作鹅毛,恰似无数碎玉在暮色里翻涌,把天地都织成了一匹素白的云锦。

身后,香风掠鬓,回首时,她已站在我身后。

眼前人,着绯红缂丝对襟袍,其上团梅纹以赤金双线缂织。梅枝以孔雀羽线捻织,梅心嵌着珊瑚碾就的细珠,恍若雪夜枝头落满流萤。

我笑:「稚鱼。」

「你的伤,好些了?」她凑近,目光自我肩头落至腰间,须臾复敛眸光。

「嗯。」我喏喏应允。

她垂下眼,轻叹:「是我对不住你,原以为你出了归墟,灵王再狠,亦不会在上京动手。谁承想,竟差了景和来取你性命。」

「你自己察觉到了么?崩玉虽择了你的躯壳,但它的力量只能锁在你的经脉里,像是琉璃盏,你只能盛着但不能用。灵王不同,玉叶金柯。我辈纵胜凡俗一筹,相较其势,于蜉蝣撼树,蝉翼撼山,萤光雪色。」

我听了,并不意外,早知崩玉的力量非我能恃。

我弱不胜衣,催动内力亦只得引动崩玉外泄的毫末余韵罢了。

原谓灵王强盛,未虞其威若斯。

稚鱼的身手在大殷,已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侠客了。

孰料立于灵王跟前,一身本领尽数不值分毫。

我开口:「她想封神。」

「那么,你,想封神么?」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咬着问。

稚鱼勾了勾唇角:「以前想,现在不想了。」

其目光似焚天的朱焰,烫得我身形一僵,慌忙垂下眼帘。

「会观星么?」

我一怔:「诶?」

她垂眸看我,鼻尖几欲相触,忽而拦腰将我而抱,我下意识环住其颈。

其下颌蹭着我发梢,拂得我额心发痒。

胸腔轻颤着溢笑,教人觉得,像簪花图里的人儿偷含了桂饧,将画中春色敛于唇角。

她抱我登上重檐,风吹来,我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
稚鱼见了,垂手轻扬,指端生出赤色雾霭萦绕,春温漫周身,倏忽化霜。

她将我搂在怀里,指尖划空。

星屑骤溅,北斗凝勺,宿星似碎玉缀天,紫垣星芒破云,星图转作流光飞轮。

「紫微垣十五星,天子宫也。今夜帝星芒角孛散,周匝有青赤色环绕,正合「乙巳占」云「君星摇动,主疑臣下」。」稚鱼指天轻语。

我抬眸望星,紫垣赤色似朱蛇绕天枢,血光吞吐间杀伐弥漫,古语有云「朱蛇绕枢,天枢将倾」。

我试探的问:「赤芒贯龙位,至尊动兵戈?」

稚鱼看了我一眼,应:「霄辰轮转,凡夫莫挽。殷人崇奉玄鸟为天命,人主仅顺承天绪而已。孰观祥禽构宇,跨千山,拾枯条,自谓行止由己。栖宇初成,骤飙摧落。振翮重征,复拾寒柯。纵心有憾,天数终不可易。」

风卷雪落,雪粒化于其睫间,犹半瓣白梅颤曳。

她扣住我的腕骨,笑:「玄鸟衔天命委地,殷人拾灼甲以占,每窥休咎,辄泣下沾襟。故昔灵王观星卜筮,卦中所显,就是你的结局阿。」

我轻叹:「商祚初立,旱魃弥野,殷俗求雨常焚人献祭。掌卜者灼龟断兆,称舍生人祭无以动苍穹。贞人灼龟断辞,非以人为牲,不能格天。成汤哀恤黔首,不忍加害,亲至桑林祠宇,断发碎爪,以自身毛发爪甲代牺,举六失自讼,仰天告曰「罪归予一人,勿祸海内黔庶」。世言汤欲自燔,以旱厄皆系君王倘顺定数,何用临桑自劾?拜林诘天,非疑神旨,心不平万姓罹殃,独归罪于一己。」

「灵王观天象断我终局,故杀伐无惮。若甘顺天命,何须问卜?卜筮为预晓天意,先行筹策。愈奉宿缘,愈向数罅求生路。商汤难解焦枯,澍雨终临。我不谋易天轨,只身在劫内,直言抉择由己。」

雪蝶绕瓦,檐铃挂玉,鸱吻驮雪,浑似云巅卧兽。

她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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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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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