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
霁月光风,不萦于怀。
暖阁内兽炭正红,扶音身着藕粉色蹙金袄,垂泪时恰似梨花沾雨簌簌轻颤。环坐四人或执其手轻拍,或捧上鲛绡帕,温言细语相劝。
珠翠流光,满室尽是宽慰言。
二
「不打紧的,只是头一回有人正经听我言语,没半分拿人当笑话看的轻慢,一时有些触动罢了。」扶音敛了神色,缓缓开口。
「什么?你是说往昔无一人肯敛神细听你言语?」绾一闻言,微微一怔。
「嗯,自幼扶京他们就屡屡相欺。初时曾诉于阿娘,她听闻争执总要先去看扶京伤势,见他无事,方回头谓我「你阿兄不过是爱与你玩闹,休要较真」。我原不明白,为何阿娘闻见我与扶京厮打,立刻慌着去看他。分明是我被打得鼻青脸肿,浑身是伤。她只念着扶京是否擦破油皮,见他毫发无损时,满脸焦灼化作松快笑意,回头只对我说「歇几日便好」。便是那日我在中宅中哭嚷着诉委屈,她也只是在嗤笑,与诸人一同,将我视作笑柄。」扶音的嗓音像被细雪堵住,字字碎作冰棱落地,很是让人怜悯。
扶音眸光一黯,犹豫地开口:「然亦无妨,我早已不将其视作血亲。今既出离宅中,就断没有再回头的理。只是不知你们会不会觉得我,心胸褊狭,豺狼心性,故而厌弃于我。」
绾一轻轻开口:「断然不会,若易地而居,我亦会作此抉择。」
薛玉将扶音揽在怀里,轻言慢语宽解:「阿妹,从前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从后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今你有了我们几位挚友,我与薛怀亦将你认作阿妹,就算你有千般不是,也断不会舍弃你的。」
「阿兄说得不错。」薛怀颔首应答。
我望着扶音,柔柔一笑:「物物而不物于物,念念而不念于念。」
「扶音,我有桩事不解。薛怀与绾一在暖阁外全然未觉那人,你不谙武技,如何能预知刀锋刺来,早早将我拉开?」我忽转话锋,言出心间的困惑。
扶音低眉敛目,缓缓开口:「其实我也说不明白,唯有当时脑中突地闪过华娘子被长刀刺伤的景象。昔日在宅内亦是这般,只要见着扶藜他们,眼前就会出现被欺辱的场景,虽竭力想改变,然到头来竟总与那景象一般无二。」
我闻言,看向薛玉。
薛玉会意,对着扶音闲闲开口:「阿妹,我想搭一下你的脉,可以么?」
扶音先是倏然一怔,立时将左手伸出置于薛玉面前,轻语应答:「自是可以。」
薛玉将指尖搭在扶音腕脉上,眸光微微上挑,忽而对我轻笑:「华灼,你猜得不错,她也有神脉。」
「我有神脉?」扶音难以置信地开口。
薛怀抬眸望我:「华灼,你昏沉时,我已对扶音言明神脉内情。虽说神力大抵上只在王公贵胄间承袭,圣人亦下明诏不许让寻常人知晓。然她既作了我阿妹,今日亦亲睹其实,私心以为,倒不必再藏着掖着了。」
我侧首望向扶音,轻轻地问:「今日怕是惊着你了吧?」
扶音垂眸,摇了摇头:「初时确有惊惶,幸得二兄与我详解一二。如今已解了惑,不像先前那样惊惶了。」
「只是,我心中有个疑问,想斗胆问诸位一个问题,诸位是不是都有神脉承袭?」扶音软语探问。
绾一轻轻摇了摇头:「我没有。」
「神脉所属,世间罕有。就算是生于朱门显贵,簪缨贵胄的世家,亦非人人皆可承斯传袭。」薛玉轻笑勾唇,温言解释。
「且世人神力各异,恰似六气化形。华灼擅回春术,愈生灵,择草木。薛怀擅化露术,驾流泉,驭翠澜。而我擅役兽术,令百兽听其言,解禽鸟言语。」薛玉温言补充了一句。
扶音低垂着睫羽,轻轻地问:「大兄,那我承袭的是何种术法?」
薛玉抿唇轻笑:「你的神力看着,倒与花无的神力有几分肖似。」
花无官拜太子少师,按制当称「少师公」。然其风华正茂,年方二十已官居要津,厌憎此等官称,乃命我们直呼其名。
我们听了虽心有惴惴,然亦唯有垂首恭应,唯唯而已。
薛怀将茶瓯轻轻搁在案上,目光落在扶音面上,徐徐而言:「花无承的是预卜术,只是神力分强弱,各人承袭的深浅不同。阿妹,你可曾见得数日后,数月后乃至数年后的景象?能否想看就看?」
扶音垂眸轻摇螓首,贝齿轻咬朱唇,轻轻开口:「不能。」
薛怀指节轻叩案角,抬眸再问:「那你可否将意识中所见景象言说出口,或是落于笔墨?」
「亦不能。」扶音轻轻开口。
「预卜术本就相悖于天道伦常,原是为世所忌的方术。你能承袭些许神力,已算难得了。」薛玉敛袖正色,温言开解。
我略一思忖,淡淡开口:「要不择个良辰带扶音去国子学,让阿师看看,顺便将她引荐给花无。」
薛玉直截了当地开口:「我觉得行。」
「阿妹,你觉得怎么样?」薛怀唇畔噙着温笑。
扶音细语应承:「但凭安排。」
抬眸望向窗外,不知何时,细雪已如柳絮般缓缓飘落。
见天色尚晚,我同绾一,向薛怀他们作别。
车舆内锦褥半摊,绾一嫌我身冷,手冷,将我的手裹在她的掌心里。
「竟未想扶音受此苦楚,原觉她为人有瑕,所言必是虚言,岂知全为自保。」绾一轻轻蹙眉,面含愧色。
我淡淡一笑,慢条斯理地开口:「谗口竞作,市中可信有虎。众奸鼓衅,聚蚊可以成雷。」
正说着,忽听舆外有人探问:「敢问舆内可是薛大夫宅上的两位公子?」
绾一闻言以指勾开毡帘一角,看向我:「是扶大娘子。」
我微颔示意,绾一会意,掀帘轻问:「扶大娘子寻上饶薛氏两位公子所为何事?吾与华娘子或可代传。」
「原是华娘子与绾娘子,妾原在旗亭备下顾渚贡茶,未料于是间相逢二位,能否烦请二位屈驾小叙片刻?」扶藜柔柔地开口。
旗亭本是大殷官置酒楼,因檐角悬旗为帜而得名。
向来是文人雅士雅聚的地方,终日诗酒酬唱,墨香满室。
我与绾一相视一瞬,心下已然默契。虽未言明,但心知肚明,扶藜此番必是为扶音的事而来。
侍女们扶着我与绾一下了香车,扶藜见了我,忙敛衽恭谨行礼:「妾拜见华娘子,拜见绾娘子。」
眼前的娘子,身着淡粉蜀锦襦裙下配白练曳地长裙,裙幅间绣着烟笼荷花纹样,外覆一层薄雾般的轻纱。发髻上簪满银脚珠钗,衬得她桃腮杏眼,别具清灵。
旗亭楼内雕甍绣柱浸鎏金,素屏风下摆着乌木案几。青瓷壶盛新丰酒,白釉盘堆时鲜果。檐角铁马铮琮里,寻常富人与品官小聚,满室喧嚣。
我们三人环案而坐,扶藜对着我们,轻轻叹息,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:「华娘子,绾娘子。实不相瞒,今日妾来,正是为了大妹的事情,欲与二位相商。」
绾一闻言,眉尖微蹙上扬,唇角含讽:「哦?」
扶藜噙着笑意开口:「听闻大妹得封太子殿下的良媛,原是件惬心贵当的美事。可妾这心里总觉不踏实,皆因大妹行事荒唐实在难当是职。唯恐有负太子殿下简拔,本欲缄口,只是为了太子殿下清誉,不得不吐实情。」
见其面上满是忧色,言辞恳切,话里话外都是为扶音着想的深意。
我心下暗哂,不知情的人怕真要信了她为扶音考虑的做派来了。
「扶大娘子,你可知,扶二娘子获封良媛,本是皇后殿下亲自择的,难不成扶大娘子是说皇后殿下识人不明么?」绾一垂眸冷笑,语带锋芒。
扶藜沉吟片刻,轻轻蹙眉:「绾娘子,您大抵是有些错怪妾了。实则是大妹在宅中对尊长全无敬意,素日里行径卑劣,亦将妾的钗环首饰私自取走。因而妾私以为,她许是不大合宜的。」
绾一扯了下唇角,缓缓开口:「扶大娘子,那日吾与薛二公子往太常博士第为扶二娘子整拾行囊时,并未见她有甚珠宝。莫非扶大娘子是疑吾二人欺瞒?须知在大殷,诋毁皇室亲眷,就算良媛身为东宫内职,非朝堂职官,却也按四品官例相待,诋毁者当受杖八十,至少判徒一年。」
「莫非上次扶三娘给的惩戒尚轻?就算扶二娘子未有良媛品秩在身,终究是御史大夫的义女,岂容你背后胡乱置喙?」绾一语调平缓地问。
继而,绾一复慢悠悠缀了一句:「扶大娘子句句指摘扶二娘子不是,敢问她可曾亏负于你?」
扶藜闻言一僵,哑口无言。
我与绾一见状,便觉话尽于此。将一百文给了掌柜,转身离去。
大殷年间,一斗米当三文,一贯钱千文,一两白银折一点二贯,一两黄金抵四贯。
绾一临行前冷冷地撂下一句:「扶二娘子品性若何,吾自能明辨。今日事端,权当未曾发生。若再闻扶二娘子流言出自你口,绝不轻饶。」
我与绾一离开旗亭,忽见一老妪,褐衣如霜后败叶,竹篮里卧着数枚鸡蛋。
她行至我们面前,跪伏于地,缓缓开口:「婢向见二位娘子与扶大娘子同行,原想将村中母鸡新下的鸡蛋奉与扶大娘子。忆往日路中饥困将毙,蒙扶大娘子赐食赠金,得茅屋以蔽风雨。恰要上前时,几位已至旗亭,那地方画檐太高,婢踏不得门槛的。敢请娘子们捎与扶大娘子?扶大娘子蕙质慈怀,实乃淑人典范。」
我拂袖示意侍女取过老妪竹篮,令其转与旗亭掌柜,言明交予扶藜,便与绾一复登车舆。
绾一登车时,将一贯钱悄塞老妪襦裙的暗袋中,我敛眸作未觉状。
于我而言,蜉蝣贱命类尘芥,存亡何足萦怀,恰似风摧檐瓦,碎落由天,何劳挂齿?
「华灼,为何扶大娘子待旁人无不尽心,皆存善念。怎么独对扶音苛责,总爱刻意刁难?」绾一轻轻叹了口气。
我轻轻一笑:「憎一人兮,本无由头。犹似苔覆石磴非石愆,蛛挂檐楹岂因木疵?情所厌者,若霜凝竹叶,雪覆蕉心,自来无端,何须问故?」
归至尚书里第,桑葚佯作嗔怪:「小娘子今日往国子学去,生不教婢知会些个?也没让尚书暗察曹跟着,路上若撞见个三长两短,教婢怎生放得下心?」
「无妨。」我垂眸抚了抚衣袖,漫不经心地开口。
春消与桑葚左右扶持着我洗漱完毕,转回兰房时,见大妹斜倚在绣榻。
大妹望得我来,梨涡浅现:「阿姊。」
「阿姊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晚些,莫不是路上有什么周折?」大妹忽地坐直身子,膝头滑落的衾也顾不得拢,睁圆了眼睛问。
我低低一笑:「去薛怀那儿坐了一会,顺便和扶音闲说了几句,一来二去便有些晚了。」
我松了腰间攒珠绦,轻提裙幅坐上绣榻,与大妹并头躺卧。
大妹忽翻身面向我,衾堆在腰间,明眸灼灼:「阿姊去见扶二娘子了?她今儿脸色怎么样?上回见她面色清减,眉尖愁绪,像雨打梨花般蔫着。」
我将大妹滑落的衾往上拉了拉,轻描淡写:「脸色好些了,何况有薛玉他们把她当明珠一般捧着,无须挂怀。」
「嗯。」
露华凝夜时,大妹的吐息慢慢匀帖了,轻得像春蚕食叶,簌簌落落的。
偏我半分睡意也无,思绪跟檐角的蛛网似的,白日里的事一桩桩揉磨着心。
躺了片刻,到底是心绪难平,索性披了鹤氅出了门。
推开兰房雕花门时,香圆琼枝玉叶晃得人眼晕,阑干上凝着的冰花被指尖一碰,碎成无数细亮的星子。
我沿着扫出的雪径往凉亭去,寒风卷着冰粒子,轻扑在脸上,倒像撒了把碎玉屑,凉沁沁的。袖口碎玉贴着掌心发凉,教我冷得清醒一些。
立亭中临干望雪,碎玉自天倾落,簌簌扑人衣袂。初落青瓦如撒盐,俄而旋作鹅毛,恰似无数碎玉在暮色里翻涌,把天地都织成了一匹素白的云锦。
忽觉身后香风掠鬓,回首时,她已站在我身后。
眼前人,着绯红缂丝对襟袍,其上团梅纹以赤金双线缂织。梅枝以孔雀羽线捻织,梅心嵌着珊瑚碾就的细珠,恍若雪夜枝头落满流萤。
我对她莞尔一笑:「稚鱼。」
「你的伤,好些了吗?」稚鱼来到我的面前,眉眼清冽,细长的眉山敛着雾气,似蹙非簇,淡淡地问。
「嗯,好些了。」我喏喏应允。
稚鱼看着我,语气轻得像叹息:「是我对不住你,原以为你出了归墟,灵王在狠戾,也碍着上京有南北衙禁军环伺,断不会在此间动手,谁承想她竟差了景和来取你性命。」
「但你自己也应该察觉到了吧?崩玉虽择了你的躯壳,但它的力量只能锁在你的经脉里,像是琉璃盏,你只能盛着但不能用。但灵王不同,玉叶金柯。我们虽比常人厉害一些,但于她而言,恰似蜉蝣撼树,蝉翼撼山,萤光雪色。」稚鱼眼尾冷冽,釉面映出寒星般的光,语气止水澄波。
闻言我倒也未惊,早已知崩玉的力量非我能恃。
我弱不胜衣,催动内力也只得引动崩玉外泄的毫末余韵。
原谓灵王强盛,未虞其威至此,毕竟稚鱼的身手在大殷已经算得上屈指可数的侠客了。
我漫不经心地开口:「她想封神。」
「那么,你想封神吗?」我看着稚鱼,一字一句咬着问。
稚鱼勾了勾唇角:「以前想,现在不想了。」
她的目光似焚天的朱焰,烫得我身形一僵,慌忙垂下眼帘。
「你会观星么?」稚鱼淡淡地问。
我倏然一怔:「诶?」
她垂眸看向我,鼻尖几欲相触,忽而拦腰将我抱起,我下意识环住其颈。
稚鱼抱我时,下颌轻蹭我发梢,唇角微勾,温热的吐息拂得我额心发痒。
只觉她胸腔轻颤着溢笑教人忽觉像簪花图里的人儿偷含了桂饧,把画中春色皆敛于唇角。
她抱我登上重檐,而后轻轻将我放了下来。
风吹来,我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稚鱼见了,垂手轻扬,指端忽生赤色雾霭萦绕,春温漫周身,倏忽化霜。
她将我搂在怀里,指尖划空。
星屑骤溅,北斗凝勺,宿星似碎玉缀天,紫垣星芒破云,星图转作流光飞轮。
「紫微垣十五星,天子宫也。今夜帝星芒角孛散,周匝有青赤气环绕,正合「乙巳占」云「君星摇动,主疑臣下」。」稚鱼指天轻语。
我抬眸望星,紫垣赤气似朱蛇绕天枢,血光吞吐间杀伐弥漫,古语有云「朱蛇绕枢,天枢将倾」。
我忖度须臾,不太确定地开口:「赤芒贯龙位,至尊动兵戈?」
稚鱼看了我一眼应:「灵王素擅占星,前日见其星图朱蛇绕枢,玄纹似霞雪同辉,故想携来与你观。」
风卷雪落,雪粒化于她睫间,犹半瓣白梅颤曳。
「你不日将嫁太子,终须与天子周旋,务必谨慎。」稚鱼扣住我的手腕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我被她看得蓦地一滞,下意识地回:「好。」
三
雪蝶绕瓦,檐铃挂玉,鸱吻驮雪,浑似云巅卧兽。
稚鱼与华灼站在檐上,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腕眼底温澜流转。雪落眉间时,她用指腹轻轻蹭着对方腕上的玉饰。
未言,春温已半融。
她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