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香断灯昏吟未稳,凄清,只有霜华伴月明。
华灼依偎在稚鱼怀里,素袖滑落,露出半截玉腕,乌发散作流泉。
碎霰栖于眉睫,稚鱼以指腹轻拭,像拂去花间朝露。
檐雪簌簌,掩不住衣袂摩挲的细响。
华灼在梦中嘤咛,脸颊无意识蹭着稚鱼的肩窝,朱唇抵着其锁骨,柔腻触感令她方寸一滞。
二
「小娘子昨夜莫不是彻夜未眠,这眼下乌青,教人忧心阿。」桑葚为我梳妆,铜镜里一张苍白的脸,眉梢眼角俱是疲惫,倒真像是一夜未眠。
我倚在宝奁旁,任她摆弄。
细想来,昨夜辗转难寐与稚鱼说了会话,竟懵然睡去不知何时至榻,料想是她抱我回的兰房。
一寐终宵方醒,算来应是彻夜恬眠。
「无妨。」我惝恍应了一句。
「小娘子,薛二公子差人持手书来。」春消至我跟前,轻轻开口。
我接过手书,笺上只一语「今日携扶音去见阿师」。
「桑葚,备马,去国子学。」我开口。
凉堂内,阿师正对着扶音絮言:「你灵台澄明,确有修习神脉天赋,可覃思预卜术,不负这天授奇缘阿。」
我上前敛衽一礼,挨着扶音坐下。
花无一脸笑意地看着扶音,问:「薛娘子,可愿做我的学生?」
扶音耳根一红,诚恳地应:「自当愿意。」
「家父的门状。」薛怀将一卷洒金笺门状呈与花无。
「你与锦弦的吉期马上要到了吧?」阿师转而问我。
锦弦是扶苏的讳名。
我垂眸轻应:「是。」
继而,阿师拂手,宫人登时捧来镶珠缀宝的匕首匣。
启开匣盖,冷光乍泄,一柄匕首静卧其中。
是刃,洁同霜藕横塘,纤薄若蝉翼。
握在手中,寒意沁骨,薄雾氤氲。
阿师缓启玉言:「是名为昆吾匕,削金断玉不在话下,质轻若燕羽。你平素柔弱,携其在身,就算撞见恶人,亦可抵挡一二。」
薛怀轻笑:「华灼,阿师待你当真是像宝珠一般,该匕价胜三千镒黄金。换作金笏,可铺就十里长街,金芒灼灼,恍若赤虹卧地。」
「但祈斯匕长缄匣内,不复见血光。」阿师轻叹。
语毕,花无将匿刃于掌的术法悉心传授予我,就与扶音并辔而去,行执弟子礼。
待扶音奉礼讫,朱红拜匣规整置于几案,我就与扶音,薛怀,并肩往薛大夫宅去。
云容冱雪,暮色添寒。
暖阁里茶香氤氲,绾一与薛玉对坐案前,相谈甚欢。
「回来了?」绾一问。
薛怀颔首:「嗯,眼下阿妹已成阿无门生。」
闻言,绾一歪头看向扶音,笑了笑:「恭喜。」
继而,我们相继落座,锦袍垂地,阖室融怡。
甫一落席,绾一凑近我:「闻华二娘要许配给壮武将军了?」
绾一再次开口:「华灼,你省得不?」
「闻淮王欲纳华二娘为妾,今归壮武将军实为良缘。传其人,玉树临风,品性端良,待下宽厚。淮王暴戾无常,若真被他强纳为妾,就是豕投狼穴。」
淮王是圣人的次弟,名蓝霁。
先帝蓝珩,庙号高祖,一生功业彪炳,泽被后世。膝下三子一女,长子蓝宵践祚,次子蓝霁封淮王,暴戾嗜杀,妾与家妓仆役动辄横死。幼子蓝无咎,因肇生时高祖春秋已高,世称「老来子」,甚得怜爱,后被圣人封为摄政王。
另有镇国太平公主蓝宝珠,兰心蕙质。
昔年高祖晏驾,属意传位于幼子无咎,金册玉诏俱已备就。偏无咎生性散淡,视至尊大位如桎梏,坚拒帝位,一力推举大兄践祚。圣人感其贤德,敕封亲王,委摄政重权,钦赐「谒见不拜,传诏不名」。
其,虽势压群僚,但始终守礼自持,尽心匡扶。
鱼水相契,誉满天下。
乍闻斯事,我怔然。
一个连帝位都不在意的人,会在意什么?
自闻其让帝轶事,我在国子学总忍不住留意他。
檐角风铃空摇春,几回错认旧衣袂,终是缘悭一面。
直至阿师引见,方悟其温润表象下,藏着惊世骇俗的纯粹。
恰似踏碎金玉荣华,唯将清风明月,苍生悲喜揣在怀里。
「淮王为何突然要纳华二娘为妾?」薛怀问。
绾一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:「你忘了?他原想娶的是华灼。」
昔日淮王设虐戏宴,以残虐为乐,至今想来,无不悖理。
是日,淮王广张绮席,设八重虐戏以飨宾客。
一曰脔割,二曰剥肤,三曰镬烹,四曰兽噬,五曰贯木,六曰焚如,七曰虐亲,八曰淫刑。
甫一落席,淮王已命开戏。
首折名曰「脔割」,敕刀笔人驱罪人赤身,以铁锁絷其四肢,自手足指节始,脔割千刀,次断肢解骸,终斩其首。复将残躯拼作「人俑」,雕俎玉案间为宴飨饰。淮王命奏「霓裳羽衣曲」。闻琵琶音色不谐,竟怒斩媵,枭其首于玳瑁案,血溅玉盏,命刀笔人取髀骨为槽,筋作弦,成「人骨琵琶」。
次折名曰「剥肤」,刀笔人换刃,自囚后颈挑开肤肉,似剥鲛绡般徐徐而下。受刑者未断生机,就被丢到盛满吴盐的银瓮里。血沫凝盐,惨呼裂瓦。乃亲自持铁刷,割其肉,察其肌搐肉动,笑靥嫣然,问「是骨乐与琵琶相较若何」。
继而,淮王令以沸汤浇囚,待其肤软,刀笔人以利刃轻旋,人皮尽脱,受刑者血肉模糊犹存命,哀号不绝。
第三折名曰「镬烹」,淮王复命奴婢置罪人于青铜蒸鼎,炭火焚炽。待鼎中白雾氤氲,肉香混着血腥漫溢席间,淮王亲执鎏金匙箸,启鼎观刑。见罪人肤裂肉绽,白骨将现。未几,淮王急令架铜鼎,注沸水,投人于内,奴婢持银叉翻搅,如烹鲜鱼。当是时,家妓奏「无愁曲」以佐欢。
第四折名曰「兽噬」,淮王敕令奴婢掘地,尽投蝎虺,强囚露体投窟。
他倚干笑观,目若观优。
第五折名曰「贯木」,淮王敕奴婢取精金铸针,炭火炼至赤芒腾焰,命苍头执钳,根贯罪囚甲间,他含哂而言「并非十指剥春葱新章」。
第六折名曰「焚如」,将人以膏沃身,瞬息成焰,复煅铁榻,缚置其上,撒盐炙烤。焦烟杂以啼呼,闻者心惊。
至第七折「虐亲」,侍女不慎将我案前的果子盘打翻在地。
「哗啦」清响引淮王注目,侍女浑身颤抖,额抵青墁,颤颤巍巍:「娘子赎罪。」
「无妨。」我不以为意。
「是蠢物行径乖张,烹茶失度,不堪驱使。华娘子且看第七折「虐亲」受刑里的伶人,不若令其粉墨登场,你觉得怎么样?」淮王踱至我面前,低眸轻笑。
「虐亲」乃其独创,虐亲悖伦,宴尸为乐。
亲眷相残,父戮子,夫烹妻。
脔割罪人,令贵胄子弟分啖其肉。
语讫,侍女攥紧裙裾,叩首泣血:「望大王垂怜,望华娘子垂怜。」
我正要开口,桑葚手里茶瓯忽然碎了。
茶水倾洒半裙,鲜血顺着其掌心汩汩而下,转瞬洇成朵朵红梅。
四目相接,其身骤僵:「小娘子赎罪,婢一时恍惚。」
淮王唇畔含笑,眸中似盛了霜雪:「怎么,华娘子的侍女亦钟情于吾的戏乐?」
「大王垂爱,妾铭感五内。侍女无状,自当按宅中规矩惩戒,岂敢烦扰大王?」我压下满心忐忑,轻轻开口。
他墨玉般的眸子似死水,直刺我身,神色难揣。
苍头上前,正欲将瘫软在地的侍女往外拖去。
我开口:「慢着。」
老实说,我原无意牵扯其中。
但,桑葚向来行事妥帖,何曾这般失仪。
「大王,侍女有错,罪不至死,敬请大王宽宥。」我轻叹。
语毕,举座皆寂。
阿兄忙站到了我的身旁,口吻冷峻:「敢请大王宽宥,予以饶恕。」
淮王看向我,目光含凉地吐出一个字:「准。」
满座哗然。
倏尔,其俯身擒住我手腕,凑至我耳畔,笑得散漫:「你与令堂全然无半分相似,换作是她,定命人持金错刀,断纤指,剖丹心。」
闻言,我心口骤然一空。
是了,我与我阿娘,论姿容,形似七分。
谈机变,我愚笨心性,莫论望其项背,就是沾其衣袂慈悲,亦难学半分。
我的阿娘最是温柔善良,怎会有半分豺虎的狠态?
「大王莫不是认错人了?家母素性柔善,心怀菩提,断无这般狠戾行径。」我袖底指尖紧蜷,面上不显。
语讫,淮王抿着唇看着我,漆黑的眼底,辨不清情绪。
未几,拂袖转身离去。
「承蒙娘子周全。」侍女匍匐在地,叩首泣谢。
我看了眼桑葚,问:「你识得她?」
桑葚垂下眼眸:「不识,但觉面善,合了眼缘,一时失神,劳小娘子挂怀了。」
第八折名曰「淫刑」,淮王击羯鼓三下,轻描淡写吐出三字「架,玉梯」。那玉梯由刀刃筑成,他命裸女战战攀行,寒刃映得肌肤青白。
待其尚在梯间,猝尔颠仆,刀丛翻涌,猩红溅满枝宝相柱。
朱席染腥,乐竹混哀鸣,堪称人间惨象。
八出戏毕,淮王漫不经心挥袖,朝臣子弟心下悬石方落,若劫后余生,鱼贯而出。
当是时,我满心不解,这诡谲戏宴里的刀光血影,哀泣欢歌,是何用意。
大抵不过是朱门贵胄,以黔首悲苦为了,博一晌谑乐而已。
于淮王而言,黔首贱躯,恰似秋蝉扑火,转瞬成灰。
细思惊觉,我何尝不是?
我与他,同为琼阑困兽,睨蝼蚁般人命碾作齑粉,并无二致。
至于淮王向我谰言阿娘的行状,我虽心生芥蒂,但并未深揣。
到底,他是个出了名的狂人。
末了,朝臣归朝,联名奏禀圣人。
疏中痛斥淮王暴戾恣睢,草菅人命,若不惩戒,巨祸将生,非人理所能容。
圣人展阅朝臣奏疏,淡谕数语,命淮王阖宅思愆,停罢饮宴。
敕书既无切责言辞,亦无削其爵禄。
到底是薄作惩戒,权且塞责。
淮王宅外高悬「闭门思愆」,内里弦管不绝,禁令成空文,只为安抚朝臣不满。
扶音执我衣袖,问:「圣人素以仁德闻名,今淮王肆虐,有悖仁德。圣人何不峻刑以肃朝纲,倒行掩人耳目的把戏?」
薛怀笑了笑:「因淮王所虐者,十有八九皆为罪人。」
云在青天水在瓶,淮王与诸臣,或云,或水,于圣人眼中,尽属腹肱,无分善恶。
不料,与淮王偶然一见,他竟恳请圣人赐婚,想要我做他的淮王妃。
圣人听后,冷然斥一「滚」字,教这场闹剧落得干净。
阁内,兽鼎生香,绮室霭霭。
绾一轻笑:「其后圣人赐华灼与太子殿下结缡,淮王知良缘难续,转而奏请纳华二娘为妾。奏曰「其眉眼肖似华娘子」,圣人静自忖度,与令公相商,拟纳华二娘侍奉淮王。以门第尊卑相较,乃是环玉高攀了。宗室纳媵,仅容嫡女充位。奈何淮王,践黎庶如刍狗,嗜杀以取乐,荒暴甚于桀纣。」
「何人舍得亲女委身于彼?」
我听了,倏然明了。
难怪,难怪与扶苏婚书既成,阿耶阿娘仍日夜为大妹物色良缘。原是淮王觊觎大妹姿容,叩阙求旨,欲聘为媵。纵藉阀阅为词,留姬待字,亦非万全。淮王乃宗藩懿亲,圣眷不衰,唯有早缔华姻,方保无虞。
「淮王只见华灼一面,怎就决意娶她为妻?」薛怀迟疑问。
绾一沉吟:「会不会是,华灼像和鸾公主?」
我一愕:「和鸾公主?她不是北溟高祖的息女么?淮王怎会与她相识。」
「淮王擅骑射,身负览辰术。目穷千里,箭无虚发,素称「射雕手」。北溟箭艺冠绝,高祖曾让其往学三载。和鸾公主身为北溟贵胄,宫宴宾来,难免相见。闻淮王归至上京,就立誓非她不娶,怕不是早被折了神弓,缚了心。」薛玉轻笑。
薛怀问:「我朝与北溟势均力敌,若行联姻于社稷百利而无一害。高祖素以英明著称,缘何驳了淮王请婚?」
薛玉不置可否:「淮王归后未几,和鸾公主就登临北溟的后位了。」
「诶?」扶音不可思议。
薛玉慢条斯理开口:「北溟帝与和鸾公主并无血脉羁绊,北溟高祖子嗣单薄,膝下仅两位公主。北溟帝是北溟高祖的养子,自幼养于宫闱。闻其爱慕和鸾公主十数载,甫一践祚,就以凤冠霞帔,金册宝印封其为后。惜和鸾公主素体娇弱,红颜薄命,生下双璧,珠沉玉碎。今北溟中宫虚位,椒殿长闲。」
「闻那场大婚,盛况空前。北溟玉京缟素尽易朱绡,明德至丹凤,朱雀长街锦帛覆地,宫灯如昼。北溟帝御绛袍,统帝阙仪仗,执金吾前驱,鼓乐喧天。和鸾公主冠饰九珠四凤,东珠缀额,十二翟衣绣山河。胡旋腾跃,幻术吞火,百戏骈阗。金钱彩果撒满长街,贺辞三日未绝。盛典煌煌,北溟帝恍取九域珍奇悉充作公主聘奁,予其无上尊荣。」
扶音听了,怅然抒慨:「不难想见,北溟帝对和鸾公主的情意,重于己身,无可易夺阿。」
薛玉目光落在扶音面上:「阿妹觉得,视人重于己身,是幸事么?」
扶音笑了笑:「自然,人若只重自身,轻待旁人,天下就只剩掂斤论两。」
「商世妇好,执钺领军,四方征讨。每兴征伐,武丁灼龟观兆,得吉,始发师。就算神卦安稳,她离京一刻,武丁愁绪难消。军书未至,就复卜甲,镌问安否。地下卜版两百余片,契刻尽是千里忧心。妇好早亡,武丁特筑独墓,金玉铜器满葬。累祀列祖,乞先祖安其游魂。后人只看表层,认定武丁频令出征,厚葬以补愧。细看古甲铭文,只剩层层惶虑,生怕疆场伤她性命。」
「妇好战力冠绝朝野,武丁方委以征伐重任。君臣同担兵戈,不作舍命棋子。殷商举国信奉卜兆,一举一动皆听神言。卦象示凶,他依旧放行。非是不敬神明,所托唯妇好,胜尽吉凶卦象。以人为重,不以天命为先,已是抗衡。」
「是以来日我心系一人,我就学武丁信妇好无二。天命不许,我偏强求。一甲兆祸,复灼一甲。回回皆得凶象,所有龟甲尽数焚毁。不乞天意,天命困不住我。」扶音目光牢牢落于薛玉身上,一字一句。
绾一问:「若是那人负了你呢?」
扶音开口:「亦无妨,我信他的瞬间,字字真切,并无半分虚饰。往后人心易改,自是另一桩事。」
「庄子有悬解论调,凡外物束缚心神,如同倒挂受难,统称外物缠缚。接纳时序变化,顺承世事流转,哀乐不侵内在,方为悬解。悲欢得失本难断绝,智者不妄图消尽世间烦扰,只求心神不为外物拘禁。世人困于恩怨亏欠,皆是自缚心结。纷扰纵存天地,我心不为裹挟,就是悬解。韩非循物无为,我心不受外物牵动。背离,相信各循因果,俱不作伪,只不在同一时序。」
不知几时,雪絮沾上了窗格,结出莹白的霜花。
窗外,传来轻细的响动,一看,原是只白狐伏在雪地里。
对视须臾,它转身跃到梅林,唯见其在雪间留下一串淡淡的爪印。
嗣后数日,我们或于薛大夫宅聚雪为偶,或是四般闲事,直至我出嫁前日。
三
观草木欣荣幽人自感吾生行休,薛大夫宅,子弟咸集。
娘子宝钿璀璨夺目,霓裳飘袂含香。
郎君玉冠束发,广袖染兰香。
他们拈花对诗,拨弦和曲,弈局论策,欢谑怡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