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脉脉花疏天淡,云来去,数枝雪。
兰房暖香氤氲,云母屏前,虞荔斜倚锦绣凭几。其唇红眉翠,温柔可亲,腮凝新荔般莹润。身披翠衣,外罩烟胧碧霞罗,下着粉绡曳地长裙,绣工精绝,水仙绽蕊,绿叶生姿。
华灼伏在她膝畔,一袭素白鲛绡襦裙如雪裁就,裙裾仅以银线勾勒流云暗纹,外披蝉翼纱衣更显身形纤薄。玉容苍白,青丝松挽,只簪一支白珠金簪。
虞荔垂首望着膝上人,眸中含笑,满室柔光。
二
阿娘抚着我的发,檀口轻启:「来仪。」
「明日你就要出嫁了,有几桩要事,务必铭刻于心,半点疏忽不得。待至东宫,当以查账为先。典膳,药藏,内直三局的白银器物支用,须与司记房的账册仔细核对,每月初一和十五都要亲自核查。东宫妾御的月俸,诸般赐赉,皆要登记明晰,一笔一画不得含糊。东宫的账簿,不是寻常的支度簿,匹帛为劾,锱铢成刑,容不得半点欺瞒。」阿娘低首轻喟。
我低低回语:「儿明白。」
阿娘摇着团扇,朱唇轻启:「你生性纯善温吞,虽蒙太师公授以权谋,然笔底权谋终虚妄,躬身践履始见真。切记,外圆内方,温玉坚铁。心存坦荡不错,但也要暗蓄锋芒。若有人敢在东宫兴风作浪,先断其爪牙,再诛其根本。若需立威,不妨以此人为祭,断其后事以慑群小。」
「儿谨记。」我埋着头,闷闷地回应。
我知晓阿娘持家有道,周旋内外皆是妥帖。端的是仪态万方,思虑周全。然怪就怪在,见其言谈中拆解禁中诸般,字字切中肯綮。俨然一副久居天家,深谙权谋的模样。
只因,阿娘明明深居内宅,不问朝堂,为何总能看透天家心思?最蹊跷的是,她日常行止,待人接物,自礼数末节至容止气韵,无不暗合皇室规制,恍似浸于禁中数十载。
大妹来到兰房,恭恭敬敬地向阿娘行礼问安:「儿敬问母亲慈安。」
「母亲,尚宫娘子与尚仪娘子已在厅事候着了。」大妹徐徐而言。
阿娘闻言,微微颔首,头上珠饰簌簌微动。
待我们三人来到厅事,见厅内次第排开的十担朱漆礼匣。阿耶,阿兄皆在,尚宫,尚仪亦立其侧,其余七位女官与三位妾室并小妹同在场内。
尚宫与尚仪行至我跟前,端肃庄重行礼:「恭问尚书令夫人金安,华娘子安好。」
大妹亦向她们行万福礼:「妾恭问尚宫娘子金安,恭问尚仪娘子金安。」
「不承想华二娘如今也愈发标致动人了。」尚仪看向大妹,粲然一笑。
「尚仪娘子谬赞了。」大妹轻轻开口,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,模样像裹着糖霜的糯米团子般软糯。
几句问候后,尚仪双手捧鎏金礼册,微微含笑:「奉制,宣太子妃纳征吉仪。」
厅内诸人闻言,见两司记跪于左后方,一人持礼单副本核验,一人执朱笔记录。两典记跪于司记身后,整理制书。尚宫肃立于厅事东南角,严察仪轨。两司言跪于尚宫身侧,一人高声唱诵礼词,一人奔走传令。六名捧礼内人跪坐厅侧,手捧礼匣。四名仪仗内人侍立我身后,执孔雀羽扇,托瑞象香炉。殿角伏着两名宫人,手握唾壶,持着尘拂,以备急需,其余人皆俯身跪拜于地。
「首担朱黄帛衬圭璧,承天地礼。次担五色土携嘉禾,纳山河贡。三担鎏金鸿雁尊,昭宗庙重。四担缂丝屏风配金步摇,藏内宅珍。五担龙香墨伴澄心纸,彰文华盛。六担错金仪刀,示武备威。七担玉磬笙簧,奏音律和。八担合欢宝枕,含闺房趣。九担波斯琉璃屏,聚胡风异宝。十担白雁文马,呈活礼祥瑞。」尚仪徐徐而言,字句缓落如珠。
待尚仪宣读完册文,厅内诸人次第敛衣起身。
「旁的暂且不说,单看仪制排场,足见皇后殿下对您的喜爱。」尚宫对着我,缓缓开口。
尚仪承其话头启齿:「太子殿下待您,同样是偏爱非常。」
我莞尔一笑:「有劳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费心了。」
略叙寒温,几位女官敛衽辞行。
我同阿耶闲言片刻,就回到兰房歇息。
言语虽似平常,然细品方知阿耶字字句句皆含深意,立世圭臬。
恰似谋略,阿耶屡责我,分毫得失皆萦于心。
他要我明白,真正的谋略,当以利他为表象,以藏锋为内里。
伶俐者不囿锱铢,苟能助益,必倾箧相赠。今日饵珠,他年得骊。上京碌碌,黄金易求,人心难赁。唯以诚义,方能结成日后成事的倚仗。
老实讲,我生性喜静,不喜赘言。于己无益的人,素来惜缘任心,不勉求交集。
阿耶谆谆告诫我,人无信不立,犹车无辕而不行。与友交,唯「信」字而已,乃人伦其根本。
盖因,真心排难,何须功利?善缘在,自为前程谋。
说到底,终究不离「兼相爱,交相利」六字。利人者,非惟益人,实亦自益。舍小利于当下,是谓「舍小蓄」,谋全局于未形,是谓「成大蓄」。
世人常困于眼前得失,然不知,今日所弃,非失也。无舍无得,能舍能得,乃立身根本也。
恰似度势,阿耶训诫我,未储善后良策,切勿轻启妄局。
毁玉不难,琢器方见真功夫。
真正的权臣,心头亦有利刃悬。
只是那利刃落下与否,不在一时快意,而在终局得失的掂量。
盖因,他们心中都豢养着一头凶兽,而缰绳,始终紧握在自己手中。
权臣觊觎高位,不择手段树立威权,待局势翻转,昔日设下的局,皆成扎向自己的利刃。恰似弈人贪图攻势凌厉,然不审局势,罔知收束,俄顷满盘皆僵,沦为死局。
以威权立身者,必为威权所噬。
约己非愚拘常格,乃是安身至精的胜算。能克己嗜者,早明了「耽乐一时」的祸患,补阙费神,名节蒙尘,甚者牵累无辜。此非畏葸不前,而是深明利害,担负己责。
待字闺中,将为人妇,方悟真谛。稚子率性而为,不计利害。长成谋定而动,必忖得失。每临决断,先思「此局能否善终」。若无收拾残局的能力,就切勿轻易搅乱局面,此乃安身立命的至理。
东宫内殿,承恩丽正,太子妃应始觉,虽身居副贰,揽权柄,享尊荣。然犹困金丝樊笼,唯有破局而出,明澈本心,方能挣脱桎梏,寻得自在真意。外柔内狠,恩威并济,熟稔「韩非子」术势。以法立威,以术驭臣,举止神态皆藏杀招。嗔时循「女则」自诫,荣时依「东宫仪注」正形。须知东宫内外皆是棋局,一子错,满盘俱碎,万劫不复。
兰房内,茶香弥漫,暖芳袭人。
大妹将头轻轻倚在我膝上,发丝散落。
「阿姊。」大妹温言轻吐,悠悠唤我。
我闻言,眸光轻敛,落向膝间。
「我在想,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。」大妹含糊地说了句。
「阿姊,你了解太子殿下吗?」大妹字句间满是疑惑。
我实诚地回应:「了解尚疏。」
待我话落,见大妹蹙着眉,唇角微抿,神色有些滞涩。
我抬手轻轻捏了捏大妹的脸颊,噙着笑意问:「平白无故的,怎就突然提了太子殿下?」
大妹咬住下唇,犹犹豫豫地开口:「今我无意间听到阿耶同母亲对话,听闻太子殿下独宠温奉仪已有三载,再无其他东宫内职。我担心你嫁去以后温奉仪不喜欢你,面上装得恭顺,暗地里给你使绊子,或是在太子殿下面前颠倒黑白,就怕太子殿下耳根子软,听了她的谗言,让你平白受了委屈,到最后你和太子殿下也生分了。」
我闻言,不禁低低一笑:「了了,不必忧心,太子殿下玉质仁明,满朝皆知。能得他另眼相看的温奉仪,想必其人清雅端方,断不会是蛮横使绊的性子。」
「兄君。」大妹蓦地开口,将手掌抵住我的膝头,慢慢支撑着坐直身子。
大殷礼规森然,依宅中规矩,大妹身为庶出,本该如侍女一般,唤我一声「小娘子」。然我虽忝居嫡女,素日里与她姊妹情笃,并不曾存了半分轻慢心思。只是阿兄日后要承袭尚书里第爵位田宅,承继宗族香火,宅中上下尊卑有序,大妹若仍以「阿兄」相称,到底是坏了规矩,于她自身名节亦有妨害。
「明日你就要出嫁了,我特地来看看你。」阿兄目光柔和地看着我,在我身旁坐下,温和地开口。
「兄君神思不属,是因为阿姊明日要出嫁,心中不舍吗?」大妹敛容相询。
我闻言,回首看向阿兄,见他愁凝眉端,满是眷恋的模样。
我心弦一颤,轻问:「可是明日就要去萧关了么?」
阿兄伸手环住我肩头,轻语安慰:「不必担心,圣人已恩准我参加完嘉礼再启程,只是今番别后,再见不知何年。你身子单薄,寒疾日甚一日,务必好生将息。」
「二娘也是,往后你阿姊不在宅中,你也要保重身子,并代我与你阿姊,好好侍奉阿耶阿娘。」阿兄眸光微暖,温言补了一句。
萧关自古雄踞关中要津,时人咸言筑雄关以制楼兰。然楼兰素慕王化,岁岁称臣,朝贡不绝,数十载不动兵戈。圣人诏谕屡颁,每年令阿兄前往萧关。其中深意,细细品来,颇堪玩味。想来也是,阿兄官拜辅国大将军,节制三军。阿耶手握兵权,权势冠绝一时。一门双雄,功高震主,威名赫赫震于朝堂。圣人垂拱九重,谋算天下,岂会容朝中权臣势大。岁岁诏令戍萧关,名曰护国,实则分兵权,弱根基,绝后患。
「兄君放心,儿定会谨记。」大妹含笑回应。
「来仪,就算你我今后不能常伴左右,然我的牵挂会像影子一样,一直跟着你。」阿兄懒洋洋一笑。
闻其语,我未作回应,只是将身子轻轻偎在阿兄肩头,暖意自心底漾开。
「阿姊,无论旁人如何,我对你的心意,与兄君并无半分差别。」大妹忽地攥住我手腕,水眸莹莹,敛了笑意,正色而言。
我与阿兄目光相接,不由得低低轻笑,想来眼下心中所感相同,皆觉大妹憨态可掬,令人心暖。
大妹的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,许是听出了笑意里的调侃,蓦然红了耳根。复将螓首枕于我膝间,不再言语。
「小娘子,稚娘子与漱娘子已在凉亭待着了。」桑葚行至我面前,恭敬禀告。
夜色已深,我虽心生疑惑她们怎么来了,但也并未深想。同阿兄知会了几句,披了鹤氅就往凉亭行去。
雪借风势,猛地扑到脸上,刺骨寒意瞬间漫上脊背,我忍不住轻咳了几声。
桑葚擎着灯盏,难掩关切:「小娘子行色太匆,临行该揣个手炉暖手的。」
「无妨。」我垂眸轻语。
朦胧见,鬼灯一线,露出桃花面。
「华灼。」稚鱼来到我面前,一把抱住了我,鼻尖蹭着我肩头的软缎。
见她跌跌撞撞向前扑来,满身酒气四溢,醺得人发晕。
我满心狐疑地看向漱玉,漱玉神色复杂地看着我,并未言语。
「你当真愿意嫁给太子?」稚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。
「要是你不愿意嫁给他,我今晚就带你脱身,你跟我回归墟,我绝不会让灵王伤害你分毫。」稚鱼松开了我,眼神像蒙着层雾。
我闻言,僵在了原地,犹疑地开口:「你在说什么傻话?」
「你就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嫁给他。」稚鱼低低开口。
她将我的手腕狠狠地拽向心口,腕骨传来尖锐痛感,令我倒抽一口冷气。
她见状,指尖猛地一颤,松开了手。
腕间的余痛未散,虽不懂她为何突然动怒,明明是她攥得我生疼。但见她眼底的血丝,看得我心头一紧,竟全是不忍。
「行了,今日来,原是有正事相告。今灵王为你们的帝王撰了一首判词,想来与你有些关联,便想拿来与你一看,怎知她见到你,就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。」漱玉淡淡开口,将一张澄心堂纸放在了我的手中。
我抬手掀开,就见笺上写着,环钺符光凝紫霭,仙宫锦绮绣祥纹。桑溪墨韵涵珠露,饶岭丹炉炼瑞氛。绛阙深宵云气腾,倒悬斗柄指南溟。金銮泣血寒光冷,凋落皇舆霸业崩。
我心口猛地一窒,圣人竟意欲将四姓尽数诛灭?
「稚鱼。」漱玉缓缓开口。
稚鱼闻言,指尖并作兰花状虚按澄心堂纸,顷刻间,澄心堂纸似雪梅燃霞般簌簌消融,转瞬散作玉屑般的灰烬。
「华娘子,天色已晚,下次再会。」漱玉揽住稚鱼,轻笑勾唇。
我颔首轻笑:「好。」
待她们离去后,我转首问宅中侍女:「阿兄现在何地?」
侍女敛衽一礼:「回禀小娘子,公子约莫已回东厢歇着了。」
闻言我立刻奔至东厢,将此事告知阿兄。几番折腾回到兰房,只觉筋骨俱疲。继而桑葚伺候我解了襦裙,扶我到榻上安歇。
我躺于榻上,虽心中疑虑重重,然无奈倦意似春藤缠骨,须臾就阖目酣眠。
天欲雪,云满湖,楼台明灭山有无。
次日,寅时三刻。
桑葚,春消并尚宫局两女官,偕十二名内人同侍我沐浴。
我撑着倦意,任由她们摆布。
梳洗方毕,八名女官悄至。尚服手托鎏金盘,行至我跟前。
杏黄鲛绡一掀,满室尽染青碧流光。
依「武德令」太子妻服制,其一为香染暗纹素纱,精准裁制。其二为深青广袖鞠衣,以金带束腰,仙纹裙摆层叠。其三则覆两丈泥银轻容纱,上缀「宜尔子孙」宝钿帔子。
然教我困惑的是,我尚未受封太子妃,衣上为何竟绣着太子妃规制的纹样与配色?
「按「开元礼」,太子妃未受册前,婚服为「整幅青绸裁就的长裙」,然皇后殿下特允华娘子以绛紫罗帛缘饰,此乃太子妃规制。」尚服大约是察觉到我面上的疑色,指尖轻叩承盘,笑启朱唇,字字清晰。
我闻言,目睫轻敛,笑着说了句:「承蒙皇后殿下恩典,吾心感怀无已。」
尚服唇畔微勾,雾色笑意晕染:「待您今日过后成了皇后殿下的子妇,自会明了皇后殿下的垂怜重似钧天韶乐。往昔诸人称羡的恩宠,不过是琼楼片玉。真正的九霄珠光,日后全要聚于您一身。」
我抿唇一笑,未作回应。
其实,不论是否为皇后的子妇,皇后亦会待我亲善,她本就是玉心兰性的人物。
我望着镜中自己,身着深青鞠衣广袖垂云,鎏金系带束腰,整幅青绸裁就的裙摆层层摇曳,委实是矜贵非凡。
正当其时,大妹行至到我跟前。
虽目相对,她霎时红了眼眶,忙低下头去。在抬眸时,已是一副温软的笑意。
她轻轻抱住我,强敛眼底湿意作欢容,低低地开口:「千山短褐,掬水擎花,为君增祝灵椿,唯愿您占得欢娱。」
待尚服局女官侍奉我穿戴整齐,尚寝就捧着描金漆妆奁上前。
漆奁里金丝绕就的博鬓刻着「博采众德」,流光闪烁间,宫人上前为我挽发簪钗。
宝簪松松挽就,铅华淡淡妆成。
三
兰房香凝,暖香萦萦。
数名内人簇拥着宝奁前的华灼,为她挽发描眉,簪珠戴玉。
小娘子人面特秀丽,肌清骨秀,发绀眸长,荑手纤纤,宫腰搦搦,嫩玉生光,满室喧嚣皆成春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