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千寒,万物皆安。

华灼头戴鎏金七树花钗,缀瑟瑟珠轻悬于鬓畔。

暗想玉容何所似?一枝春雪冻梅花,满身香雾簇朝霞。

尚仪开口:「未行庙见大礼,终难称储妃。待娘子册立太子妃那日,自可佩戴九树礼冠。」

我颔首:「吾明白。」

按「舆服典章」,太子妃未受册时,衣冠止循五品命妇。幸而阿耶官居尚书令,特赐七钿为冠,律中荣赏,至斯而止。

「册储妃为重仪,历三省裁决。中书拟旨,门下勘误,尚书施行,礼制丛杂,婚册二礼不得同举。圣人体恤娘子门第煊赫,承皇后垂爱,特赐恩典,大婚三日后册立为储妃,备吉礼,昭于宗庙乾坤。」尚仪敛衽恭言。

我笑:「劳尚仪传谕,蒙圣人与皇后垂怜,吾自谨守礼度,悉心辅弼东宫,不负两宫恩怀。」

犹春于绿,明月雪时。

对镜自观,经尚服局女官一番打理,毫无血色的面容,竟显莹润生辉了。

春消为我理了理鬓发,笑:「小娘子肌白似玉,珠翠一衬,愈发惊心动魄了。」

尚宫端详我片刻,忽然一笑:「太子丰姿莹润似玉,娘子与其并肩而立,真真一对金童玉女阿。」

我笑:「尚宫言重了。」

我与六局宫人素来疏淡,大殷典章,六局分设正副两员。唯尚宫温氏与我私交甚笃,但在大殷,侍奉圣人者无私名可言。一如贵妃与充媛承沐天恩,只以位号相称,摒弃私亲。尚宫作为职官,若缀其姓,有损天家威仪。

「鸾凤和鸣,嘉木是栖。雍雍喈喈,福禄攸归。」尚宫笑了笑。

未几,花无前来启禀,储君已循仪驾临。

尚仪屈膝跪地,为我系上九重金缕蹀躞带:「娘子,吉时已至。」

阿娘捧着象牙合欢团扇,轻轻放在我手里。

瑟瑟宝钿硌着掌心,有些,凉。

「来仪,你自幼体弱,操持庶务,切莫忘惜身。」其眼角漫上水雾,眼底泪珠悬着,始终没落下。

我开口:「儿记下了,往后晨昏定省,药石饮食,儿件件上心,绝不让阿娘担半分忧。」

阿娘拉着我的手:「东宫不似宅中自在,诸事须以「女则」「礼经」自规,勿留半分疏漏予人诟病。」

我颔首:「儿省得了。」

尚书里第外,花无正高声念诵「纳采词」。

出兰房,见阿耶阿兄并宅中诸人已在厅事内候着。

我敛衽一福:「儿谨问阿耶安。」

「来仪,去了东宫,汉书要时时翻看。批文书时,记得添衣,切莫着了凉。」阿耶徐徐说着。

我笑:「有阿耶惦记,儿岂敢疏忽。」

「侍奉尊长,襄助太子。言行合度勿失门阀风范,万事当以宗庙为重。早日开枝散叶,稳固储君根本。」阿耶开口。

我复屈膝垂身,恭行再拜大礼。

两伏两兴,额未沾地,然一片恭谨,尽蓄胸中。

士族女不跪尘灰,鲛绡覆膝。

我开口:「尊长赐婚,今归他室,谨奉其命。」

阿耶坐于厅事尊位,开口:「嫁至夫家,当守闺范,莫生懈怠。」

阿娘于旁,仅淡淡颔首,不语。

古规「母不于诸人前训女」,千言万语,终受礼制相拘。

玉雁传贽,礼成于庙。

父付玉雁,权归夫族。

母系彩缨,详检婚仪。

甫至中门,尚书里第诸妾与奴婢早已按品跪候,直至我舆驾离开坊门。

殷制,士女出嫁禁哭。

同样,嫁东宫,尊长不相送,须由族中二品以上男丁代往。

无奈族无一品臣,难循古制。

蒙皇后恩典,让阿兄代行其责。

朱雀大街,千盏描金宫灯在风中摇晃,漫天落雪映出细碎金光。

翊卫玄甲披满寒霜,持戟分列两旁。

坐在厌翟车内,我满心怅然,辨不清悲喜。

按常理,女郎辞家,莫不泣别尊亲,我原以为自己亦会难舍难分。

但当我转身离开时,胸中寂然,哀乐皆无。

皇后那句「谢谢你,谢谢你愿意嫁给扶苏」忽在胸中轰然作响,恍若巨槌叩击,寸心震悚不止。

那一刻,我真的愿意么?真的愿意么?真的,愿意么?

想来,是愿意的。

纵不嫁扶苏,我与无咎,亦是镜花水月。

万般人事,皆轻于一族亲眷阿。

雪覆上京,我的青罗嫁衣片雪不粘。

酉时,十六名宫人提鎏金孔雀灯引路,紫缯覆顶,螭珠厌翟车缓驰朱雀大街。

黔首伏雪叩首,稚女扬洒五色同心缕。

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。

尚宫掩扉,低语:「娘子大婚,靡费内帑十八万贯。皇后教令,礼制悉仿温成皇后,足见,天眷,弥厚阿。」

车至丹凤门,太常寺乐工奏「鹿鸣」,宫门层层开启。

司仪唱礼,我踩着金丝莞席下车。

帐内,四角狻猊烬鼎散出苏合香雾,我执团扇,半掩面颊。

尚仪高诵:「婚契初成,团扇藏娇,请太子殿下执礼却扇。」

「素手青条间,红妆白日鲜。」扶苏咏诗,指尖轻抵扇沿,声似珠落。

团扇一寸寸压下去,抬眸的瞬间,一下跌进其眼中。

当真是,秀色,夺人阿。

身九尺有余,冠缀镂金三梁,着深青九章冕服,玄衣朱裳间暗纹流转,蹀躞带悬双白玉佩,清音泠泠,神仪明秀。

昔国子同席,今方得细观全貌。

数载同窗受教,竟不曾细看其容,深自愧愧。

尚仪唱喏:「却扇礼成,天授佳偶。」

满堂灯烛噼啪绽蕊,我与他一同低眉敛目,两袖交叠。

我的银泥披帛绕住其玉带钩,恰似太液池畔杨柳,缠系无休。

扶苏视线落于我腰间紧束丝绦,纤长指节轻拨蹀躞带环,解下一柄青玉短刃。

刀鞘,嵌着幽幽瑟瑟石,冷光外泄。

刃尖抵住绦结,瞬息,刀背贴着绦带落下。

扶苏低笑:「礼记载「结不解也」,可没说非得打成死结。」

其音色柔得像春露,玉指灵动,寸寸疏开纠缠丝绦。

亥时,尚仪站在案前三尺,奉合卺剖瓠,以五彩丝缠系瓠柄。

金觥初承檀几,尚仪行至云母屏风后,唯留半幅绣着黼黻纹的广袖。

她手覆腹间,轻言:「玉瓯分琥珀,双影映华堂。」

「请太子殿下,娘子,举卺共饮。」

百枝婴烛亮如白昼,我与扶苏对坐青玉合欢案前。

尚仪垂身正色,唱祝:「甘苦同味,生死如一。」

剖匏一分为二,我与扶苏分饮半盏,而后互换瓢盏,一同喝尽。

纤指初覆瓠柄,就撞上其温热的掌心。

袖底团扇余温未消,烘得方寸燥热难平。

鎏金袖缘掠过我手背,扶苏托着我的腕骨,将匏盏举至眉间。

杯中紫液流转,寒玉薄片轻晃。

暖酒咽下,燥意瞬时漫上鼻尖。

不善饮酒的我被呛得掩面,雀纹锦衣藏不住喉间痒意,闷咳微响飘于袖外。

我到底是犯了禁忌,士女饮卺时,须面不改色,断不容举止失仪。

扶苏笑了笑:「无妨。」

「娘子,浮蚁酒,该慢些喝。」

辞落盏空,醴尽沤散。

瞥见其目光淡淡扫向尚仪的笔录册,我忽然明了,他那些话,是把「失仪」硬生生扭成了「循典」。

不承想,他竟拿古礼为我担下失仪的错。

殷制婚仪,尚仪需详录婚礼言行。

扶苏这番原是存心定下公论,他日简策所载「储君引膳夫经劝酒烈」,而非「环玉华氏女失仪」。

我接话:「妾正欲缓饮,怎奈郎君援引古礼时,已是慢了半分。」

语讫,扶苏屈指叩案,玉戒相触,三短一长,节奏分明。

音犹未绝,尚仪呈雪水紫笋茶,置于我案前。

轻呷茶汤,倏然一愕。

一抹甘醇在舌尖漫开,原是盏底搁了人参片,蜜似的化着。

扶苏问:「好些了?」

举目相视,目底柔光潋然。

我笑:「谢郎君。」

俄顷,尚仪至茵褥东南角,指尖勾住金盘里的五色丝线。

她开口:「翠缕牵鸳约,金刀分一缕,恭请太子殿下,娘子,结发。」

扶苏执剪,锋利刃口轻贴我的鬓发慢慢滑动,一缕乌黑发落于锦盘。

行止敛抑,暗度分寸。

青缕交缠,朱蝶轻振,慢束云鬟。

尚仪笑了笑:「同膺温凉,共襄嘉豫。盼与君常伴,朝朝暮暮。愿与君同欢,千载弥贞。」

语罢,扶苏指尖轻勾一缕金线,未几,绾成纹理繁复的方胜结。

见绦间绳式,我一怔。

他,怎,会,系,方胜,结阿?

那是环玉芸阁密卷的捆扎法,非嫡系子弟不得其解。

但转念一想,扶苏与阿兄交好,许是阿兄告诉他的。

「国以法立,家以礼成,今两纹相嵌,恰似秦律与民约,缺一不可。」扶苏开口。

「韩非子言,礼正君臣父子夫妇,两纹相嵌,倒像法与礼相成。」我笑了笑。

语讫,扶苏唇角轻勾,眼底戏光流转。

视线相触,一笑神契。

是了,他与我一样,早已,听腻文饰虚辞了吧。

奈何尚仪笔录似典诰,片语疏失,指不定被记成什么样。

帐门右柱旁,尚仪伫立。

大殷以右为尊,其平托礼册垂于身前,与我相距约四丈五尺。

「一双青白鸽,绕帐三五匝。为报帐中人,金玉落满尘。」尚仪示意扶苏撒金。

「仪礼载,撒帐东,子孙聪慧。」扶苏手腕一扬,宝钱落似骤霈。

珠,彩独绝。

撒帐时,尚仪立于八位宫人当中。

宫人们次第挥洒,大枣,莲子,龙眼,似珠玉倾泻。

礼成,其静倚云母屏风旁,唯余半幅黼黻广袖若现。

仪程将尽,尚仪足跨帐门,左脚在槛内,右脚在槛外。

以「承启内外」的姿态,了结大典。

其宣唱:「天洒甘霖毕,地承馔玉来,同牢宴启。」

尚食奉上太牢三鼎,缠红绸的豕鼎喻家室和睦,酹鬯的羊鼎喻子孙繁盛,覆松枝的腊鹿鼎喻高洁贞固。

她先立于青庐北侧云母屏畔,距主案三尺,手捧鎏金礼册,眸光垂落于扶苏左肩。

待扶苏持象牙箸为我布肝脂,诵「嘉荐普淖,明德惟馨」时,她缓行至我右后方。

圣人催妆诗至,澄心堂笺墨香犹存。

宝扇曳月至云幄,罗帷暖卧醉春风。

殿角乐伎奏「春莺啭」,尚仪抬手,黼黻纹袖角虚掩唇畔,吩咐内侍:「白鳞鱼须蘸蓼汁。」

俄而,她疾归屏侧,轻踏牡丹,悄示备醒酒汤。

合卺礼毕,我端坐镜前,尚仪引宫人上前侍奉。

宫人动作轻柔似抚蝶,将我身上的礼衣层层解下,唯七树花钗仍牢牢簪在鬓畔。

半幅玄屏旁,冷意自掌心浸开。

扶苏纤指一舒,羊脂玉梳安然置于案前。

玉齿间缠绕着一缕青丝,发梢轻系同心结。

烛火轻晃,珠辉玉映。

我手捧鎏银盆,见鲛绡上双鲤戏月的绣纹下,细密针脚织着「关雎」诗句,字字牵念情深。

诗存三百,以关雎开篇,以明婚配本源。

昔,诗未集,野歌无官修订。

河滨讴者,尽吐本心。

撇开纲常教化,雎鸠和鸣一瞬,情由天地生,不沾礼教雕饰。

河渚雎鸠,交鸣不已。

诗中士子,夜不成寐,一心求取贤媛。

试问采荇佳人,岂无心动。

关雎只书儿郎相思,古礼本就偏颇。

情根仅镌半块灵龟,闺中思绪尽留空白。

灵龟纪婚,刀凿锋锐,势欲断骨。司祝数焚甲片谒祖,稽联姻祸福,媵御员额,封疆无扰。甲册未载凡绪,乃婚媾万古肌理。合卺烟火绕堂,新妇踏灰踝沾炭屑,乍对良人,眸中惊盼相缠。

昔夏冶九牧宝鼎,腹镂猛兽,圆瞳俯瞰寰区。

古者凭狞雕净荡妖氛,安养黔首,保门祚香火长存。

忆阿耶斋中「夏书」,记涂山会盟,万方纳玉帛。

简底蛀孔,留有后世补录商代贞兆「西来,不祥」。

盛世勋绩,灾异凶征,同镌一片灵骨。

正面写帝盛典,背面藏祝者惶然。

古瓠一分为二,一瓣满贮嘉醪,一瓣暗纳难言冥冥定数。

昔五帝临御,颛顼令重黎厘分人神,禁止人神肆意交游。世间唯有婚配,尚留一线未断机缘。剖瓜共饮,束发相缠一刻,两宗孤魂,得以互感对方帝墟清氛。

婚媾本源,无关联姻,无关承祀。

先时天地未析,清浊合一,后经割裂,轻者升穹苍,重者落厚壤。

昔时以为,我与扶苏共居,并肩无叠,对视无争。

婚典暂融,礼终各守一方天地。

怎知宿命相缚,轮回百世,永难拆解。

青庐帷幔低垂,烛影婆娑,喜烛交相辉映。

扶苏手持缠枝方胜纹金刀,腕间玉佩轻颤,剪落的烛花跌进银盘。

烛花摇曳,明暗交错,鎏光里浮出「柏舟」断句。

夜鼓始传,尚仪捧鸾鸟衔珠铜镜,鎏金纹路染尽烛色。

其轻挥衣袖,环侍宫人次第敛衽,垂眸缓步退出阁门。

司灯提着羊角琉璃灯,在茜色屏风外守着摇曳的光晕。

按制,合卺良宵烛火须彻夜不息。

喧嚣散尽,帐内唯余烛火轻颤。

我垂首静坐鸳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银碟上的联珠纹,凉意一路漫上来。周身筋骨像被人抽走了,只剩一团倦意。

他问:「累了?」

我抬眸看他,生得当真是好看阿。

明须眉,俯仰眄睐,容止可则。

惹人欲细细抚玩,勾他情动。

「些许罢了。」我开口。

扶苏笑了笑:「那,早些睡吧。」

语毕,他转身铺展衾褥。

自结缡礼成,他始终守着分寸,连袖角相触亦不曾有。

扶苏骨相清瘦,与无咎有几分像。

眼下,其皂色寝衣半解,露出莹润的颈子。

身量修长,单衣勾勒下,腰腹筋骨线条利落。

见他叠好锦衾,漱玉所呈的命笺与阿耶「瓜瓞绵绵」的训诫,忽在心头翻涌。

心动与否,不足论。

只要有了他的子嗣,他自会化作庇佑我宗族的坚实壁垒。

我,需要他。

我所求不外守住族中根本,保全亲眷一世安稳罢了。

于是,我足履不着,践地衣贯纹,驻于他身后半尺。

「郎君。」我开口。

「怎了。」扶苏问。

回身一瞬,衣摆卷着薄荷香碎霭扑面而来。

「敢问郎君,花烛夜,当以何礼待妻?」我扯着扶苏袖角,仰头看他。

四目相对,其晦暗的眸光裹着几分克制,教人看不真切。

扶苏轻叹:「我不想让你作难。」

「我知你情不系我身,不用勉强。勿为礼法拘困,顺本心就好。纵你予我薄待,我自坚守不离。」

珠帘绣幕蔼祥烟,合卺嘉盟缔百年。

香绸帷幄,玉貌花容的郎君,眼底痛绪翻涌,几将漫出。

彼时华灼尚一无所知,郎君初见她时,情愫早已镂刻心腑。

生于世间,只为,为她,驭朝堂,衡纷争。

真心不薄,悉数相予。

长伴相守,挡危困,解悲欢。

就是她要他的性命,其,心甘情愿。

每一个能伴在其左右的闲客,皆令他满心嫉意。

凭什么,可以轻易见到,其,日夜所思的,明珠。

心底生悲,情至癫狂。

贪恋其容颜,亦沉沦其凉薄的心性。

恼她心系他人,恼她不曾回眸。

爱恨相搏,暗自相衡。

他想占有她,匿于深僻,不教旁人知晓。

甘溺痴妄,一任情仇销尽灵台。

毋以笑酬俗客,毋以柔付庸人。

嗔喜矜姿,独为其见。

自知所思乖戾,私欲汹涌难禁。

不乞温辞慰藉,不乞全心相酬,只想将她,紧握掌中固守不松。

纵,拘囚引其憎恼,亦无所介怀。

爱憎翻覆皆无所谓,只求其人尽数归他,不离身旁,就是一世唯一期许。

不问对错,不问是非。

一世不盼相知,不盼相怜。

唯期春秋往复,她困于他怀,止于他身。

纵,强羁相守,已酬一世圆满。

唯愿她方寸天地,只容其身,不纳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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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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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