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霏霏,雪霏霏,雪向梅花枝上堆。

绣帷香暖,郎君脸色苍白,眼底残红一片。

小娘子生得美,玉颊含春,宫腰难比。

广袖垂落似蝶翼,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玉像。

眸光互绕,君怀痴热。

娇娥目冷,心无纤惑。

「我,心悦你阿。」扶苏看着我,眼底猩红。

我愣住,本想践行尚仪亲传的「玉房秘诀」。

现今,犹豫再三,不知该不该继续了阿。

老实说,我并不介怀扶苏另生情愫。

但,若他心有所属,我心中难免会有些许酸涩。

原以为,我同他不过是,各取所需,日后互不亏欠罢了。

未料,他告诉我,我在其心中,并非寻常。

回想在国子学就学时,我与他几乎不曾交谈,这般生疏,他缘何生情?

我,满心,惶惑,阿。

下意识想扯出笑来掩饰,耳朵不知为何,烧得滚烫。

脑子嗡嗡作响,竟想不出半句得体话来,只剩手足无措。

犹豫须臾,我敛袖,欠身:「蒙郎君垂青,妾,唯有感念于心。」

扶苏静静看着我,眼底一层薄薄的悲凉,慢慢,漫了上来。

他温和开口:「来仪,你我何须客套。往后在我面前,称「我」就好。」

听他脱口唤我小字,我耳尖愈发滚烫,身子不由得僵在了原地。

「若你不介怀,日后可唤我「扶苏」,无须客套。」扶苏淡淡一笑。

那一刻,胸腔里像揣了颗烧红的炭,灼得人发懵,难以言喻。

我下意识回:「好。」

语讫,扶苏面上愁云尽消,唇角噙着笑意。

见他转身欲行,我下意识攥住其衣襟,脱口:「等等。」

扶苏指尖轻颤,广袖滑落半寸,露出一截清隽的腕子。

他低下头,看向我。

纤长睫羽轻轻翕动,扰得我心神难安。

老实说,今夜若无所发生亦无不可,士族婚嫁素以玉帛代为验身,无须循行旧俗。

然,圣眷渐微,天威难测。

宅中诸事看似平稳,实则如履薄冰。

今天家后嗣仅扶苏一人,想来圣人若能早日得见幼孙,或可解几分心结。

到底,环玉一族枝蔓盘错,朝中党羽无数。

外戚擅权,到底是圣人难以放下的心病阿。

我揪紧其衣襟往怀里拽,踮脚环住他脖颈,吻了上去。

唇齿间撞上清冽的梅香,扶苏倏然一滞,环在我腰间的手,狠狠攥紧。

力道蛮横,似要将我生生揉碎在怀中。

唇间寒意转瞬化作灼热,箍住我腰肢的手攥紧,复松开。

垂落时,其指尖不住轻颤,只敢虚虚环住我一片衣料。

未几,他抬手,轻轻将我自怀中推开。

其眼睑低垂,睫羽颤动,在眼下投出一片凌乱的暗影。

他哑着嗓子开口:「何苦折损自身,无论你想要何物,我皆会拼尽全力为你谋求阿,来仪。」

我心下一震,抬眸看去。

见其,满面寒色,唯眼底忽泄漫天星光。

扶苏俯首看我,他的眼,那么,亮。那么,烫。

我盯着他:「你我是夫妇,怎可妄自菲薄?」

扶苏喟叹:「你心底原是没我的,何苦委屈自己。」

「那今时,我且将心交付于你。」我抚着他的脸。

指腹触到其温烫的肌肤,我甚至清晰察觉到他一身皮肉都在轻轻战栗。

烛光在其眼中明灭,映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忭,像藏了星子。

我轻笑:「扶苏,无须挂虑。今夜我心甘情愿,只愿你,不嫌我愚拙。」

我望着他,刻意抛下,所有客套礼制,直呼其,小字。

「心甘,情愿?」扶苏浑身一震,耳尖绯红,眼底慌乱。

我笑:「心甘,情愿。」

语罢,我踮脚揽住其腰身,吻上他微凉的唇。

其喘息骤然粗重,手扣紧了我的腰。

绛绡缕薄冰肌莹,雪腻酥香。

扶苏骨节分明的手扣上我后颈,指腹温度灼人。

失序的喘息,搅得我一身悸动。

广袖翻飞间,他将我揽腰一托,满袖玉兰香。

扶苏指尖勾住我腰间素纱长袍,轻轻一挑,一览无余。

春至人间花弄色,将柳腰款摆,花心轻拆,露滴牡丹开。

鱼水得和谐,嫩蕊娇香蝶恣采。

暝色四合,寒意侵人。

我畏冷,唯独那一夜卧眠,心底安稳无扰,全然不觉寒凉。

只因,扶苏将我搂在怀里,以内力生暖,像个香球,烘得我浑身舒坦,一觉到天明。

冉冉晨雾重,晖晖冬日微。

尚仪撩开珠帘,红烛将尽,烛泪在台上堆积,恰似赤色珊瑚倾倒在案,映得一室残光。

她手捧鎏金盘,盘里,盛着七树花钗:「娘子,辰时庙见,需先理妆。」

虽已与扶苏共绾同心结,结为夫妇。

但依祖制,未获册宝前,我只能被称作「娘子」,当不得「太子妃」名讳。

抬眸望向镜中人,妆饰皆已卸去,眉眼恹恹倦怠,两眼下晕开薄青。

尚仪以玉簪挑了口脂,于我唇上细细描画:「士族女谒见圣人与皇后,妆宜素淡,方显门阀清贵。」

我轻笑:「劳尚仪特意叮嘱,这般门道吾心中有数。既承士族清誉,自当以礼自持,妆容仪范绝不敢轻慢。」

帐外,忽然泠泠一响,恍若白玉绦钩相叩,碎音轻颤,惊破一室清寂。

扶苏冠服齐备,绛色纱衫衬出清癯身形。

薄肩似裁,身姿莹润,仪范清冷。

扶苏看着我:「娘子,今庙见玉爵,若有欠缺,我伴你一同筹备。」

我开口:「郎君无需挂怀,庙见所用礼器,环玉早已尽数送来了。」

殷制,未颁皇太子妃册命,东宫一应御用什器,非正位者不许私用。

「娘子行事,一向周全。」他低笑。

听了这话,我只觉脸颊烧得滚烫。

不过是提前备好了物件,经他一赞,倒像是立了什么大功。

扶苏看向尚仪,吩咐:「传令,今庙见,悉用太子妃卤簿。」

话落,我与尚仪俱一时愣住。

未行册立而用储妃卤簿,于典制,实属僭分。

扶苏似看出我眉间忧色,开口:「娘子,我与你夫妇一体,自当予你无上荣仪阿。」

「谢郎君。」我应。

扶苏低笑:「与我何须客套,你本就当得。」

晨钟回荡,尚仪领我到东宫三庙前。

三庙青砖浸着寒意,扶苏立于庙前,赤色袖角拂风而动。

我跨过朱红门槛,脚下青绢光洁。

扶苏伸手牵住我,引我至先祖案前。

「跪。」太子右庶子敛了神色,不紧不慢开口。

我屈身示意,未折腰。

士族女,谒庙无需行礼。

扶苏执玉爵轻倾,清酒垂落,烛辉映醴,恰似,血泊。

其神色肃然,一字一字叩在人心上:「列祖在上,孙娶环玉华氏女为妇,今日庙见,伏惟昭鉴。」

风卷庙檐,烛火明灭。

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与扶苏的影子,短暂交织,须臾,各归原位。

尚仪捧来金缕匣,启盖,内里白绢皎洁似霜雪。

扶苏指尖一顿,未取白绢,转而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。

士族女验贞,以玉代绢。

辰时三刻,金吾卫执戟环立殿外,朱漆大门缓缓敞开。

尚仪低语:「娘子,待会儿须行四拜礼,皇后赐茶方可立身。」

我低首敛容,手交腹前,金绣裙裾垂拂,履尖轻点金毡,依礼缓行。

朱扉乍启,内侍拖腔唱喏:「储配环玉华氏女,觐见。」

我敛衽前行,距金案尚有数尺,交手躬身:「子妇环玉华氏女,拜见大家,拜见阿娘。」

礼制中,我本应敬称圣人为「圣人」,皇后为「皇后殿下」。但,眼下既与储君成婚,成了皇室子妇,循宗礼,唤圣人「大家」,呼皇后「阿娘」。

扪心自忖,这般称呼,我心中尚觉生疏。

大抵是我一向将皇后看作阿姊,忽然改口称「阿娘」,只觉浑身不自在。

我叩首再拜:「愿大家福寿齐天,阿娘长乐永康。」

「儿愚钝,荷天恩赐婚储君,惶恐难安。」我三拜伏地。

接着,我俯身四叩:「乞大家,阿娘训诫。」

四拜礼成,我垂首跪于原地。

语罢,殿中阒静。

烛花噼啪一响,突兀刺耳,教人不敢稍作喘息。

依祖仪,宗室尊长,摄政王,镇国太平公主,淮王,理当次第谒见。

但,我环玉功勋卓著,圣上特敕,免诸尊长见礼,仅向帝后执礼。

「平身。」圣人不疾不徐开口。

膝上酸麻未散,我撑着裙裾立身,抬眼望向金案后的帝后。

圣人端坐金案后,十二道冕旒垂落,玉藻轻晃,教人看不清其眼底神色。

只觉,风姿特秀。

望着那垂落的冕旒,冷不丁想到句古语来,「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」。

皇后俏颜依旧,一袭靛青翟衣,上织锦翟纹熠熠生辉,头戴十二树花钗冠,金簪翠翎共珠玉交辉,眉间一抹花钿。

「大家,太子已至殿前听宣。」内侍禀报。

圣人开口:「宣。」

朱扉再启,扶苏踏着金线云纹,玄衣纁裳衬得身姿凛然。

他行至案前,广袖微扬,屈身一礼:「儿参见大家,拜见阿娘。」

「赐座。」皇后笑。

待我与扶苏同席落座,皇后瞥了尚宫一眼。

内人捧来九子奁,尚仪叩首接匣。

匣内,金剪,玉尺,五色线排列井然。

是乃妇功三物,亦是皇后托我统摄东宫庶务的象征。

尚宫开口:「娘子,万不可负了皇后殿下对你的期许阿。」

我向皇后福身:「谢阿娘赐宝,儿时刻谨记,不负厚望。」

皇后笑了笑:「无需拘礼。」

「朕记得,没几日就是华娘子生辰了?」圣人忽然开口。

我恭谨答:「是。」

「华娘子头回在东宫过生辰,莫要简慢,须得大办。」圣人看向扶苏。

扶苏笑:「大家放心,儿省得的。」

圣人同我闲话几句家常,就让我与扶苏离殿。

一番交谈尽是虚礼客套,不值深记。一番交谈尽是虚礼客套,不值深记。

唯有一言,让我暗自警惕。

能算准,京中米价涨跌,权臣夜会时辰的圣人,竟不知阿兄已然离京,假意问询去向,字字皆是试探。

那一刻,他眼底翻涌着不明深意,问「华娘子可会怪朕,让你与阿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」。

我怎会不懂,话语看似宽慰于我,真正要探的,是我族的忠贞阿。

环玉一族传承百年,势力根深蒂固。

阿兄手握萧关十万锐骑,于他而言,恰似悬在天权头顶的刃尖。

他怎么不忌惮?不说圣人,换作任何人主,皆会将我们视作威胁皇权的利刃。

细想来,满心愧怍阿。

原该强谏阿耶辞官放权,但,我如何不懂其野心?

这传承百年的门楣,是他宁肯与帝虚与委蛇,亦要守住的宗族存续。

世族握权,以绵宗祧。

人主敛柄,以镇八荒。

环玉不肯释柄,人主志清藩戎,摧抑世族。

君臣异心,一谋家祚,一专帝权,相轧相持,古今不易。

我生于环玉,一族存续,重于一切阿。

帝势家基,不可两守。

君臣晚缔,骨肉初生。

千秋唾骂,族命为先。

是以圣人垂询,唯有曲意承顺,敛容恭答「大家垂问,儿愧怍。家兄效力朝堂,环玉华氏铭谢天恩,岂敢言憾?聚散本是常情,儿唯愿家族不负圣恩。能为大家分忧,就是儿的心愿阿」。

语讫刹那,我几自惑于己辞。容止揖拜皆循宫仪,分毫无失,然私衷底里,到底是有几分嗔憾阿。

恨他,百般揣测无休无止。

然,身居权巅者,我这深闺弱质,到底难明其中斤两阿。

昔唐虞为公,举贤在位,择贤临九州。

夏启继统,天下世家。

万乘居尊,辄托权于昊穹,私持天祚。

然,天命靡常,系德系民,未有一姓长存。

后有阿师,授我「周书」,「文王」,首揭「天命靡常」。

历代鉴亡,咸知天心无定。

昔周伐商,以殷主荒德为由,天心改向,社稷西归。

孟子云,得民有天下。

而人主,常怀忧惕,孤枕难歇。

「史记」记勾践,范蠡言其寡恩,仅可共苦。

人主,自有戒思。

幼观诸子,儒尚义,道贵柔。

法,兵,纵横诸策,皆以「势」为宗。

环玉世守萧关,拥兵十万,依托者,不外一,势。

帝与环玉,无关曲直,只两势相搏罢了。

力不能支,弱者终为强者兼并。

帝辅相睽,非关锋刃。

间无剑戟,内有鸿筹。

一清权籍,寰区绥静。

一紊权衡,宇内崩离。

回去的路上,扶苏神色歉然:「是我失计,让娘子受委屈了。」

「诶?」我倏然一懵。

扶苏开口:「令菀柳独留萧关经年,说到底,是我思虑不周。」

其,讳谈圣人,亦不妄论人主得失。

他,私将千般罪责归于一己,独承愆尤阿。

抬首见扶苏,见其目底殷红,状若幼兔。

谁能想到,大殷最最最尊贵的太子,私下是这般,惹人怜爱阿。

我低笑:「郎君,天家权衡本就不由人。换了任何一位人主,面对变数,难免会心生忌惮。阿兄懂你的身不由己,总在我面前说你是个赤诚君子,我怎会怪你阿。」

愧色漫上扶苏眉眼,其抬手牢牢扣住我掌心藏于袍袖。

而后微微俯身,在我唇上轻啄一记。

面上,一派端敛自持,袖下手掌慢慢攥紧,指腹死死熨我的皮肉。

「娘子怕不是偷偷下了蛊,稍一相近,就教我舍不得松手了。」扶苏轻笑。

午时将至,我当受东宫内职朝拜。

因尚未正式册封,由太子詹事与尚仪代行其礼。

元嘉,扶音二人一授良娣,一授良媛,同携温颂来寻我。

按制,东宫内命妇以太子妃为首,下有良娣二人,良媛六人,承徽十人,昭训十六人,奉仪廿四人,各司其职。

然扶苏内职只有三人,加上我不过四人。

未时一刻,殿中沉水香萦绕,尚仪低言:「娘子,吉时到了。」

我端坐于七宝榻,裙裾垂落,缥青色广袖压着金线鸾纹。

殿外传来环佩轻响,三位内职敛衽徐行到殿内,行止守礼,毫厘不差。

元嘉居首,着深青襦裙,头簪五树花钗,手捧鎏金盘。

盘中,一柄错金剪,其意乃是托我裁决东宫一应庶务。

见我时,她眉眼生春,徐徐福身:「拜见娘子,愿娘子长乐未央。」

她行的不是寻常福身,是手拜礼。

长跪垂首,双手叠于额前,是东宫内职谒见太子妃的大礼。

扶音跟其后,一袭碧色华服,衣上织六翟锦雉纹样。

她手捧朱漆食盒,内盛四时之贽,春罗,夏葛,秋绵,冬炭。

冰肤细腻,百端娇美。

她笑:「妾拜见娘子,愿娘子四季无忧,福泽永庇。」

温颂立于末,手捧素绢,待行盥洗。

那日,是我头一回见她。

她身着藕荷色绣裙,仪容幽艳雅淡。髻簪银蝶,额点花钿。颈纤腕白,银钏轻晃。低眉敛目,仪态恭谨。

跪坐时,裙裾铺展,恰似水中芙蕖。

原以为是柔水似的性子,熟稔后方知内里另有乾坤。

她敛衽垂眸,开口:「妾谨问娘子安。」

我颔首,尚仪上前代我回贽。

三幅素绢帕,绣兰草纹,取「同心如兰」意。

稍顷,太子属官东宫三司率诸人前来叩拜,我按制,一一受了。

礼罢,阿娘「立威于初」的叮嘱犹在耳畔。

我看着眼前恭谨的诸人,言行举止无一失仪。

东宫规矩周全,何须我赘言阿。

我虽未膺妃位,但我环玉华氏女的身份,就是最好的震慑。

我淡笑:「今后晨昏定省,各司其职,望诸位切莫懈怠,方不负太子厚望阿。」

话落,宫人纷纷跪下:「谨记娘子训言。」

数苞仙艳火中出,一片异香天上来。

丽正殿,东宫属官列立两旁,垂首敛衽,恭向主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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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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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