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烟霏霏,雪霏霏,雪向梅花枝上堆。
绣帷香暖里,锦弦脸色苍白,眸光浑浊黯淡,眼底残红一片。
他的每一寸气息都裹挟着沉甸甸的无力,悲苦浓稠得化不开半分。
锦弦看着眼前的华灼,小娘子生得美,气韵恬和,莹肌玉香,宫腰难比。广袖垂落似蝶翼,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玉像。
二人目光交缠,他视线含着灼人深情,她目光冷寂疏淡,不沾任何情意。
二
「其实,我喜欢你很久了。」扶苏看着我,朱唇微启,眸中尽染怅惘。
我闻言,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只因我本想践行尚仪亲传的「玉房秘诀」,现今,犹豫再三,不知该不该继续。
彼时的我,虽不介怀扶苏另生情愫,但若他心有所属,我心中难免会有些许酸涩。
原以为他会冷言相待,毕竟他与我不过是各取所需,日后互不亏欠罢了。
未曾他竟会坦言相告,我在他心中并非寻常。
回想在国子学就学时,我与他几乎不曾交谈,这般生疏,他缘何生出情愫?
我下意识的想扯出笑容来掩饰,耳尖不知为何烫得像沾了火。脑子嗡嗡作响,竟想不出半句得体的话来,只剩满心无措。
犹豫须臾,我敛袖欠身:「承蒙殿下垂青,妾唯有感念于心。」
扶苏静静地看着我,眼底薄薄的悲凉慢慢的漫了出来。
他温和地开口:「来仪,你我何须这些客套。往后在我面前,直接称「我」便好。」
听他脱口唤我的小字,我耳尖愈发滚烫,身子也不由得僵在了原地。
「你若愿意,往后可唤我「扶苏」,不必见外。」扶苏淡淡一笑。
那一刻,胸腔里像揣了颗烧红的炭,灼得人发懵,无法言喻。
我下意识地回:「好。」
他神色舒展,眉目含笑,未再言一字。
见其转身欲行,我下意识的地攥住他衣襟,脱口而出:「等等。」
扶苏指尖轻颤,广袖滑落半寸,转眸看我时羽睫微动。
老实说,今夜若无所发生亦无不可,士族婚嫁素以玉帛代为验身,无须循行旧俗。
然圣眷渐微,天威难测。宅中诸事看似平稳,实则如履薄冰。扶苏身为皇室独子,圣人若能早日得见幼孙,或可解几分圣人心结。
我指尖揪紧他衣襟往怀里拽,踮脚环住他脖颈,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。
唇齿间猝然撞上清冽的梅香,扶苏整个人猛地一僵,指尖在我腰间狠狠收紧。
唇间寒意转瞬化作灼热,他扣在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,又克制地松开。最终悬在我身侧微微发颤,只是虚虚拢着。
片刻后,他将我轻轻推开。
他眼睑低垂,睫羽颤动间在眼下投出一片凌乱的暗影,藏着难以克制的心绪。
他哑着嗓子,艰涩地开口:「不必作践己身,你但有所求,我自当倾尽全力。」
我心头微动,抬眸望去,见其清俊的眉眼霎时覆雪般,唯有眼底云雾忽散,泄出星子般明澈光华。
扶苏垂眸看我,他的眼,那么亮,那么烫。
我望着他,淡淡开口:「你我是夫妇,怎可妄自菲薄?」
扶苏微喟一口气:「你心底原是没我的位置,何必为难自己。」
「那今时,我且将心交付于你。」我轻抚他面庞,唇齿间溢出细语。
指尖触其温烫的肌肤,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。
烛光在他眼中明灭,竟映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忭来,像藏了星子般明亮。
我漫出轻笑,悠悠吐字:「扶苏,无须挂虑。今夜我心甘情愿,只愿你不嫌我愚拙。」
我看着他的眉眼,刻意抛下「殿下」的敬称,而是直呼他的小字。
「心甘情愿?」他浑身一震,耳尖绯红,眸中盛满受宠若惊的慌乱。
我直视他的眼睛,字字清晰:「心甘情愿。」
话音消散在空气中,我踮脚揽住他腰身,不容抗拒地吻上他微凉的唇。
他的喘息骤然粗重,手下意识地扣紧了我的腰身,指尖尚带了几分失度的力道。
绛绡缕薄冰肌莹,雪腻酥香。
扶苏身躯猛地一滞,顷刻间,骨节分明的手已扣上我后颈,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灼烫的触感裹着他失序的喘息,将我的脉搏震得失了节拍。
广袖翻飞间,他将我揽腰一托,满袖玉兰香。
扶苏指尖勾住我腰间素纱长袍,轻轻一挑,一览无余。
春至人间花弄色,将柳腰款摆,花心轻拆,露滴牡丹开。
鱼水得和谐,嫩蕊娇香蝶恣采。
夜幕垂垂,寒意侵人。
我本就畏冷,但那夜我睡得格外安稳。
只因,扶苏将我搂在怀里,以内力生暖,暖意就像小火炉似的,烘得我浑身舒坦,一觉睡到天明。
冉冉晨雾重,晖晖冬日微。
尚仪撩开珠帘,红烛已快烧完,凝固的烛泪在烛台上堆积,恰似赤色珊瑚倾倒在案,染尽一室残光。
尚仪手中鎏金盘盛着七树花钗,缓缓开口:「娘子,辰时庙见,需先理妆。」
虽已与扶苏共绾同心结,结为夫妇。但依祖制,在未获册宝前,也只能被称作「娘子」,当不得「太子妃」的名讳。
另则,嫁后,姓氏不彰。
盖因东宫后宅的称谓,向来不被史官记载在册。然斯例仅行于皇室正室,盖守天家机密。
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卸去花钿的眉眼略显倦意,眼下一抹淡青。
尚仪以玉簪挑口脂,于我唇上细绘,低语:「士族女谒见圣人与中宫,妆宜素淡,方显门阀清贵。」
我轻笑:「劳尚仪特意叮嘱,这般门道吾心中有数。既承士族清誉,自当以礼自持,妆容仪范绝不敢轻忽,不负良言相授。」
寒绡帐外忽掠泠泠脆响,恍若白玉绦钩相叩,碎音轻颤,惊破一室静谧。
扶苏冠服已穿戴停当,一袭绛纱单衣裹着清瘦身形,薄肩似裁,身姿莹润,仪范清冷。
「夫人,今庙见玉爵须提前备好,若有欠缺,孤与你一同准备。」扶苏眸光温和,淡淡开口。
我勾唇莞尔:「殿下不必忧心,礼器已由环玉呈来。」
大殷祖训,未册封前,东宫器物断非我能僭用。
「夫人行事,向来周全。」扶苏缓缓一笑。
听了这话,我只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。明明只是提前备好了物件,经他一说,倒像是立了大功。
「传令下去,今日庙见,用太子妃仪仗。」扶苏淡淡开口。
语毕,我与尚仪同时僵住,这般行事,分明是僭越礼制。
扶苏似是看出我眉间的忧色,轻柔安抚:「孤与你夫妇一体,自当要给你最好的。」
「谢殿下恩赐。」我斟酌地开口。
扶苏低低一笑:「与孤何须客套,你本就担得。」
晨钟回荡,尚仪领我到东宫三庙前。
三庙青砖浸着寒意,扶苏立于庙前,绛色衣袂扬风。
我跨过朱红门槛,脚下青绢光洁明净。
扶苏伸手牢牢牵住了我,引我至供奉先祖的长案前。
「跪。」太子右庶子敛了神色,不紧不慢启唇。
我屈身示意,未折腰。
依士族女例,谒庙无需行礼。
扶苏执玉爵轻倾,清酒垂落,烛火将酒晕染成流动的血泊。
他神色肃然,吐字清晰,一字一顿敲在人心上:「列祖在上,孙娶环玉华氏女为妇,今日庙见,伏惟昭鉴。」
风卷庙檐,烛火明灭间,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与他的短暂交织,须臾间各归原位。
尚仪捧来金缕匣,轻启匣盖,内里白绢皎洁似霜雪。
扶苏指尖一顿,并未取那白绢,转而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,动作轻柔地将它置于匣内。
「士族女验贞,以玉代绢。」扶苏淡淡地开口。
辰时三刻,金吾卫执戟环立殿外,朱漆大门缓缓推开。
尚仪低语:「娘子,待会儿需行四拜礼,皇后殿下赐茶方可立身。」
「嗯。」我敛眉颔首,双手交叠于小腹,绣金裙摆下,足尖轻点织金地衣,依礼缓行。
朱扉乍启,内侍拖长声线,唱喏:「太子新妇环玉华氏女,觐见。」
我敛目前行,在金案九步前驻足,双手交叠,徐徐伏身:「子妇环玉华氏女,拜见大家,拜见母亲。」
礼制中,本应敬称圣人为「陛下」,皇后为「皇后殿下」。但在大殷,既与储君成婚,成了皇室子妇,就同储君一样,唤圣人「大家」,呼皇后「母亲」,私语可用。
老实讲,我尚有些不惯。
大抵是我向来将皇后视作阿姊,突然改口称「母亲」,只觉横竖不自在。
我叩首再拜:「愿大家福寿齐天,母亲长乐永康。」
「儿愚钝,蒙天恩赐婚储君,惶恐不胜。」我三拜伏地。
接着,我俯身四叩:「乞大家,母亲训诫。」
四拜礼成,我垂首跪于原地。
殿内,鸦雀无声,烛芯噼啪炸裂的声音,突兀得教人屏息。
依祖制,淮王,摄政王与镇国太平公主皆为尊长,本应一一拜见。然因我族功勋卓著,圣人特旨免去其余,仅向帝后执礼。
圣人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字:「平身。」
膝上的酸麻未散,我撑着裙裾立身,抬眼望向金案后的圣人和皇后。
圣人于金案后稳坐,十二道冕旒层层叠叠,莹润的玉藻轻晃,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,风姿特秀。
望着那垂落的冕旒,冷不丁让我想到句古语来,「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」。
皇后俏颜依旧,一袭靛青翟衣,上织锦翟纹熠熠生辉,头戴十二树花钗冠,金簪翠翎共珠玉生辉,眉间一抹花钿,熠熠生辉。
「大家,太子殿下已至殿前听宣。」内侍敛衽启奏。
圣人徐徐而言:「宣太子上殿。」
朱扉复启,扶苏足踏金线云纹,玄色蟒袍勾勒出凛凛身姿。
他行至金案前,广袖微扬屈身一礼:「儿参见大家,拜见母亲。」
「赐座。」皇后莞尔一笑。
扶苏微微一笑,同我并肩落座。
待我于席位上坐下,皇后微微一笑:「华氏,吾备了物件要与你。」
在大殷,未册封的太子妃只能被帝后称作「某氏」,不可用位号。其余人断不可再提姓氏,既嫁与储君,就已是储君所属,只能依着规矩称「娘子」。
皇后言毕,着人取来九子奁赐给了我。
尚仪叩首接匣,匣内金剪,玉尺,五色线排列井然。此乃妇功三物,恰是皇后授意我总理东宫内务的权力象征。
立在皇后身侧的尚宫含笑开口:「娘子,皇后殿下早前备下的物件,今日终得呈于您手中,万不可负了皇后殿下对您的殷切期许。」
我噙着笑颔首:「有劳尚宫提醒了。」
言罢,我恭恭敬敬向皇后福身:「谢母亲垂怜赐礼,儿定当铭记于心,绝不负所望。」
皇后笑意温和地开口:「快坐下,不必同吾客气。」
「朕记得,没几天就是华娘子的生辰了吧?」圣人忽然开口问。
我恭谨地回应「是。」
「华娘子首回在东宫庆生,切莫简慢了,须得大办。」圣人看向扶苏,缓缓吐言。
扶苏轻轻一笑,低语相答:「大家放心,儿明白。」
接着圣人与我闲扯了几句,就让我与扶苏先回,到底都是些不必走心的客套言语。
唯有一言让我暗自警惕,能算准京中米价涨跌,权臣夜会时辰的圣人,方今竟佯装不知阿兄离京,开口询问去向,字字皆是试探。
那一刻,他眼底翻涌着不明深意,他问「华娘子可会怪朕,让你与阿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」。
我怎会不懂,话里问的是我,实则探我家族的忠诚。
我族百年世业盘桓深固,阿兄复掌萧关十万锐骑,于他而言,我族恰似悬在天权头顶的刃尖。
他怎么不忌惮?不说圣人,换作任何帝王,都会把我们当作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细想来满心愧怍,本该强谏阿耶辞阙放权,然我如何不懂他的野心?这传承百年的世家门楣根基,是他宁肯与帝王虚与委蛇,也要用权谋守住的宗族存续。
是以圣人垂询,我也唯有虚应一番。
我唯有假意周全,言辞谦卑地应答圣人「大家垂问,儿愧怍。家兄效力朝堂,环玉华氏为有铭谢天恩,岂敢言憾?聚散本是常情,儿唯愿家族不负圣恩。能为大家分忧,就是儿的心愿」。
话毕的瞬间几乎自欺成功,面上礼数周全,但我心里到底是有几分怪他的。
恨他猜度无刻或停,然身居权巅者枕戈的忧虑,我这深闺弱质岂知轻重?
回去的路上,扶苏面含歉意地开口:「抱歉。」
「诶?」我怔了怔,有些发懵。
扶苏轻启薄唇:「让你与你阿兄分离,到底是我们权衡欠妥。」
扶苏讳谈圣人,偏用「我们」二字,看似将诸人一同囊括,实则暗暗将罪责往自己肩头扛。
我温言安抚:「扶苏,天家权衡本就不由人,换作任何帝王,面对变数,难免会心生忌惮。阿兄懂你的身不由己,总在我面前说你是个赤诚君子,我岂会怪你。」
扶苏歉然一笑,再未言语。
午时将至,我须受东宫内职的朝拜。
因尚未正式册封,由太子詹事与尚仪代行册礼。
元嘉与扶音分别被封为良娣,良媛后,携着温颂前来寻我。
按制,大殷东宫内命妇以太子妃为首,统御良娣二人,良媛六人,承徽十人,昭训十六人,奉仪廿四人,各司其职。
然扶苏内职只有三人,加上我共四个。
未时一刻,殿中沉水香萦绕,尚仪低言软语:「娘子,吉时到了。」
我端坐于七宝榻上,裙裾垂落,缥青色的广袖长裙压着金线鸾纹。
殿外传来环佩轻鸣,三位内职敛衽徐行来到殿内,行止守礼,毫厘不差。
以元嘉为居首,身着深青襦裙,头簪五树花钗,双手捧鎏金盘,盘中呈一柄错金剪,代表着请我裁夺东宫庶务。见到我时,她眉眼含春,唇角微扬,款款福身行礼。
「妾拜见娘子,愿娘子长乐未央。」她悠悠开口。
她行的并非寻常福身,而是手拜礼,长跪垂首,双手交叠齐额而拜,正是东宫内职谒见正妻的尊荣礼数。
扶音紧跟其后,一袭碧色华服裹身,绣纹为八品锦雉纹,手捧朱漆食盒,内盛四时之贽,春罗,夏葛,秋绵,冬炭。玉削肌肤,百端娇美。
她浅浅一笑:「妾拜见娘子,愿您四季无忧,福泽永庇。」
温颂站在最末,她手捧素绢侍立,待行盥洗。
彼时,是我头一回见她。
她身着藕荷色绣裙,仪容幽艳雅淡,眉宇妍秀。髻簪银蝶,额点花钿。颈纤腕白,银钏轻晃,温婉动人。垂睫顺目,仪态恭谦,跪坐时裙裾铺展,恰似水中芙蕖舒展。
原以为是柔水般的人,熟稔后方知内里另有乾坤。
她敛衽垂眸,恭谨地开口:「妾拜见娘子,恭祝金安。」
我微微颔首,尚仪上前,代我赐下回贽。
素绢帕三幅,绣以兰草纹,象征「同心如兰」。
未几,太子属官东宫三司率诸人前来叩拜,我按规制一一受下礼数。
受完礼,阿娘「立威于初」的叮嘱仍在心头。
我看着眼前恭谨行礼的诸人,举止皆合宫仪,不难看出东宫典章缜密,着实不必我赘言半句。
我虽未膺妃位,但我环玉华氏女的身份,就是最好的威慑。
我淡淡一笑,只抛下一句:「往后晨昏定省,各司职司,望诸位切莫懈怠,方不负太子殿下栽培。」
话音甫歇,满殿宫人纷纷跪下,同声一辞:「是,必以娘子训诫为纲,绝无懈怠。」
三
丽正殿中,东宫属官列立两侧,俱垂首敛衽,恭向主位华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