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丹唇列素齿,翠黛发蛾眉。
华灼端坐主位,容甚美。
下首三位娘子,侍立两厢,皆姿态柔婉,难以笔端尽绘其貌。
二
待礼成,距未时三刻尚早,且有些话不宜记录在案。
我令尚仪先行回去,只因她抱着文卷记录总归是不方便的。
待三人落座,我莞尔一笑:「往后私下里不必拘着尊称,用「我」自称便好。」
元嘉闻言一怔,敛目沉吟须臾,方淡淡开口:「原欲婉拒,然日后同在一处,便叨扰这份美意了。只是称谓上,万难应允。娘子门第显赫,我们尊称娘子,方显恭敬,然娘子若不嫌弃,尽可直呼我们名讳。」
我含笑颔首,并未推辞。
俄而,温颂缓缓开口:「娘子。」
我转眸望去,细语问询:「怎了?」
温颂静默片刻,字句斟酌着开口:「我觉得,有些话得摆在明面上讲,不然指不定有人编排闲话,闹得大家生分。」
「不妨直言。」我淡淡开口。
「料想娘子成婚前,已听闻太子殿下独宠我的传言了?」温颂启口相询。
我轻轻颔首:「确有耳闻,但你值得。」
温颂摇了摇头,徐徐开口:「其实不是的,虽说太子殿下待我确实不薄,但太子殿下心底真正珍重的,自始至终唯有娘子而已。」
元嘉或许察觉我面露困惑,徐徐开言:「娘子,温颂所言不假。盖因我也有件事瞒着娘子,太子殿下自幼时属意于您,而我自幼时心悦太子殿下。至于太子殿下缘何倾心于您,我亦不甚明了,是左庶子告知我的,并且交代我来到宫中,要敬重您。虽说太子殿下心悦您,但我断不会因此害您,只因世间良人岂止一人?我不愿执念于此。待温颂说罢,我亦有件事想与娘子相商。」
「娘子,我想向您求一物。」温颂语调温婉地开口。
「但说无妨。」我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温颂盯着我的脸,轻描淡写地开口:「我志在成为女官,但皇后殿下跟前已无空缺。故而我一直在寻觅良主,欲寻一位有望登上后位的人尽心效力。我敢断言,娘子日后必登后位。娘子需要权位庇佑家族,让家族显赫于世,也能成就我的抱负,让我为天下女郎谋福祉,各取所需。」
我闻言,暗自唏嘘不已,这是能说的吗?
温颂一席话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,我不禁重新审视眼前人。
原以为她同寻常娘子一般恬静守礼,不承想她竟藏着匡扶天下的宏愿,让人由衷欣赏。
「为何要做女官?」我支着下巴,兴致盎然地看向她。
温颂垂眸沉吟片刻,徐徐启唇:「自小,我阿耶终日沉溺于握槊赌局,将家中积蓄输得精光。每当钱囊见底,就向阿娘索要贯钱,若见推辞,则拳脚相向,直打得她交出体己钱方罢休。只是我阿娘亦非良善,见阿耶盛怒,常将我推至身前,谎称家中重宝皆为我购置胡饼所用。胡饼的滋味,我生平未尝半分。每当我饿得两眼发黑,就只能在荒地里刨挖藜藿根茎,捡拾落地橡实就着溪水吞咽,只求暂缓腹中剧痛。当我年方十三时,有位大估看上阿娘,欲纳她为外室。阿耶正愁没重宝下注,二话不说就应了。偏巧阿娘有了身孕,请来医人诊脉,说是男胎,两人一合计盯上了我。大抵是我姿容尚可,他们决意将我转卖给大估,正巧勾栏的假母也看上了我,两方商议后,竟要将我的初贞献与大估,再将我发卖到勾栏。往日村中那些对我动手动脚的人,都被我打了回去。然今番大异,我清楚,若不寻机脱身,往后定困于炼狱,再难翻身。」
「于是那日夜里,他们聚在正室猜枚行酒,喧哗声几乎要掀了茅屋。我揣着自灶房偷藏的半块冷窝头,贴着墙根,蹑手蹑脚溜出了后门。不敢走大路,专挑荆棘丛生的山径狂奔,直到脚底磨出血泡,躲进废土窟后,就昏厥不醒。睁眼时满心求死,不料身居华室无人看守,是故,我与郑娘子结下恩情,她自称郑阿春。她教我识文断字,将我认作阿妹,我曾以为这般温情能一直下去。后知她怀有身孕,方知其为乌鹊主簿张氏侍妾,乌鹊主簿虽待她不薄,可她与竹马旧情难断,自怀孕后终日神伤,未几香消玉殒,我也再度被转卖他人。因识字有了心气,我不甘任人宰割,我冒死突围,奈何功亏一篑,被抓后被打得奄奄一息。正要被活埋时,太子殿下救下了我。」温颂面色平静,短短几句将往昔碾碎在唇齿间。
那话语尽头几不可察的颤音,震得我失语。
不是不想劝慰,而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我与元嘉自幼金尊玉贵,扶音虽有磨难,然也未经历生死绝境。与她颠沛流离的生活相比,判然两界,不啻天河倾落,判若霄壤。
我望着她,自幼养在暖阁中的我,实在不知如何宽慰她。
其因,未历其悲欣交织,不解其中酸涩,终究难共情分毫,唯余满心怜惜。
然让我奇怪的是,扶苏贵为太子,乌鹊与上京相距迢递,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地方。
「想来太子殿下心性仁善,搁平时,谁愿意为不相干的人耗神费力?」扶音猝然开口。
闻言,我心下戚戚。
毕竟在我眼中寻常黔首,恰似蝼蚁,生死交替间,或许本就难分轩轾。
温颂低笑:「太子殿下他是个很好的人,尤其在他救下我那刻,我就动了托付终身的念头。他模样俊,于我有恩,更因见他衣冠华贵,一看便是世家公子,跟着这样的人,往后必然衣食无忧。我一介黔首,虽两度大难不死,已属万幸,若盼翻身,彼时能依靠的,唯有太子殿下。我盼借他权势,实现心中所求。」
「然太子殿下回绝了我,彼时我慌乱许诺,只要不把我卖到勾栏,任打任杀悉听尊便。我不怕死,只是没胆子自我了断,旁人要我命,我绝不挣扎。」温颂语调绵长,不紧不慢地吐出话语。
元嘉低言相问:「其后怎样,太子殿下说了什么?」
温颂和言以对:「太子殿下愿出资供我求学,左庶子直言不妥,认为此事定会惹来非议。毕竟我出身低微,虽说太子殿下能轻易安排我认人做义女,但我实在不愿给他添乱。偏生东宫虚位已久,群臣屡谏纳妾,太子殿下便顺势问我,愿不愿顶着奉仪的名头,暂解眼前困局。虽居东宫锦衣玉食,然我心底最深的渴望,仍是头戴女冠簪缨。直至后来太子殿下提点我,他婚期将至,若我能得太子妃殿下信重,尽心辅佐,我困于深闺的抱负,便能化作理政实权。」
大殷东宫设左右庶子,左掌政务,右司礼仪,各有分职。
我与左庶子皎皎交谊略深,虽说他原先并不甚喜我。
我未答温颂的话,只望着她。
片刻,温颂甜甜一笑:「故而特来寻您,娘子。」
我见她眸中几乎溢出的野心,着实令人动容。
我暗自思量,九品奉仪想要执掌权柄,谈何容易?想来她亦知其中艰辛,罢了,既信我,便护她一程试试。
元嘉轻启朱唇,缓缓弯膝向我跪落:「娘子。」
「我唯有两个心愿,求娘子应允。」她平缓地开口。
我轻问:「什么心愿?」
她笑意温婉地开口:「其一改日再禀,其二我想求娘子保我身后半生荣华。」
「好,我应下了。只是这荣华富贵,日后我们一同挣,可好?」我语含笑意地开口。
元嘉微微一笑:「自然。」
「扶音,你心里可有什么盼头?」我望着她,温和地开口。
扶音闻言微怔,接着敛衽一礼:「承蒙娘子关怀,我暂无所需。若往后生了念头,定不藏私。」
我低低「嗯」了声,忽觉倦意铺天盖地袭来。
恰逢其时,刚完成考核的桑葚与春消回来了。
到底是经年相守的情谊,她们一眼察觉我的倦怠,马上打发其他人离开。
待殿内只剩我们三人,桑葚与春消向我禀明,今日考核已顺利结束。
因全然信任,我未置一词,由她们服侍我睡下。
坦白讲,皇室礼制冗杂得教人头疼。
不说别的,且说我的贴身侍女,按制需在婚前三月习练宫闱基础仪轨,偶有舛误则笞十下。抵东宫七日前,须修习东宫专仪,并墨试「女则」第三卷。婚后月余,须由尚宫局监考,完成太子妃专属侍仪践习考校。前两项功课,因我出身尚书里第,圣人垂念阿娘教诲严谨,恩准于宅中修习,余者皆在东宫完成。
单是听闻,就觉倦意缠身,双眸轻阖就睡去。
待我转醒时,日影已斜,东宫账簿已在案头摞放得齐整有序。
我行至案前,立刻展卷核账。
桑葚见状,面露忧色地开口:「今日仪程繁复,娘子玉体素弱,何不稍作将息,再理公务?」
依制,每月初五太子家令当将账册交予司闺,再由宫人转呈于我。但我暗自思忖,若提前详阅,待下月朔日,亦可省却几分烦忧。
细核约一炷半香时分,见账册并无舛错,悬着的心方落下。
桑葚扶我至贵妃榻小憩。
躺椅上未歇得片刻,春消行至我面前,唇齿轻启:「娘子,良媛娘子来了。」
言落耳畔,我并不感到意外。
扶音素来心思玲珑,生性怯生,往昔在太常博士第中就常觉无依,连个能推心置腹的侍女都没有,满腹愁绪亦无人可诉。据薛怀所言,她初入薛大夫宅时,常背人垂泪。杂务缠身疏忽至此,今居于东宫,想必满心孤寂更甚于往,亟须寻个能说心里话的,亦能得些踏实,毕竟她向来缺了些内心的安稳。
待扶音行至我跟前,恭恭敬敬行了礼,我让她坐下。
见她眉间萦绕着愁绪,我轻轻开口:「怎了?」
扶音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「娘子,我想学骑马。」
我闻言,未加思索看向扶音,轻轻回应:「可以。」
按理来说,在大殷只有身居四品以上的宦族,可习弓射的技艺。奈何我自小体质纤弱,实在学不了。至于扶音,她的出身虽不比那些宦族的嫡女,偏有屡次破例。毕竟依她原本的境况,本难成为御史大夫的义女,更别提获封良媛了。然她今已是良媛,想学弓射,倒也无甚不妥。
我心内不觉叹了口气,盖因大殷的礼法着实繁杂,累人得紧。单说良媛想学骑马,得先得到太子和太子妃的准许,且须改穿男装或佩戴帷帽以合礼制。况且须在指定地方学,由宦官监视着,犯了规矩就要禁足三月。
但我心里总有些不解,扶音身子骨也单薄得紧。
老实说,她或许不大相宜学骑马,身子怕是难以承受,何以忽生此念?
「扶音,你怎么会突然想着学骑马?」我略有些疑惑地问。
扶音默默地望着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空茫,复藏着些怯意,慢慢启唇:「娘子,我今日脑中忽现一幅景象,仿佛是许久后的事,那情景实在太真实,我心里头着实有些害怕。」
我听了并不感到诧异,扶音本就具备预卜术的能力,既然师承花无,能开发出些神脉,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「那时我脑中忽现大殷战火漫天的景象,心里只想着要去救一个人,那该是我喜欢的人。然我辨不出他的模样,四周人影也尽是朦胧。心里明明清楚,我与他是情投意合的,却只能眼睁睁看他被一箭穿心。他周围满是血污,嘴里不住地呕着鲜血,顷刻间便化作了一缕轻烟。我在东宫欲向您求助,您许是也受了些束缚不得脱身。我想亲自去找他,偏生被囚禁在东宫。我不会骑马,费尽了心思好不容易赶到他所在的地方,只听得他亡故的音讯,我崩溃大哭。直到现今,心口依旧疼得厉害,我怕那是谶语,而非我的空想。」扶音面无血色,徐徐开了口。
她噙着泪望着我,神色悲悯,语气哽咽:「我幼年时曾畜一犬,彼时尚未识得您与阿兄他们,它是我唯一真心疼爱的活物。然它却被宅里的手足欺凌致死,只因那时他们无所事事,想寻我的不是,我的小犬跑出来挡在我的身前,便白白丢了性命。我当时哭得撕心裂肺,抱着它冰冷的身子不肯撒手,每缕气息皆含剜心的疼,再也不想要那般的情愫了。」
「娘子,我想护住我放在心上的,无论是人是兽。」扶音笃定地望着我,温婉的声线,是丝毫不苟的恳切。
我看着她倔强的眼睛,心下已经明了。
她已经下定决心了,我言亦无益。
我淡淡一笑:「知道了。」
继而我与扶音闲谈了一会,无不是在念叨她在东宫是否习惯,若是烦心可以来找我闲谈,不必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什么的,种种此类。
待扶音回了春水殿,我便想着去找扶苏,只因扶音想学骑马终究是要扶苏应允的。
我命春消去典膳厨备些吃食,便往含章殿的方向行去。
路间,见数只麻雀正在雪地里觅食。
见我行来,也只歪头探看,亦不畏我。
大抵是东宫仁德,雀沐祥和,不惧人踪。
行至含章殿门口,我不慎听见扶苏与皎皎的言谈。
彼时只约略记得皎皎对扶苏说的几句话,其一是「娘子未必属意殿下,她待您和悦,想来另有缘故。殿下对娘子,戒备未免轻了些」。
而扶苏的回应,实在出乎我意料。原以为他只会淡然应付,然他只说了一句竟让我一时失神,心头猛地一颤。
他的话音自含章殿内传来,语调温柔:「无妨,只要她在我身边,这便足够了。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利用也好,算计也罢,我心甘情愿。」
「皎皎,我自小便心悦于她,你须对她恭敬些。我对她的情意,你们当知晓。」扶苏的声线含着浅浅笑意,很是挠人。
紧接着,就是皎皎的回应,听不出丝毫情绪,疏淡无波:「既是殿下喜欢的人,我自会对她好的。」
其实,我知道这些话是扶苏有意让我听见的。
扶苏虽不娴武艺,然终究在国子学修习武艺,怎会不觉有人?况且他身边有侍立千牛,或是暗处察事,护着他,怎会不提醒他有人来?想来是有意说给我听的。
「殿下。」我来到扶苏面前,浅施一礼。
皎皎见了我,微一躬身,轻唤:「娘子。」
扶苏见了我,没有诧异,只是笑着看着我,目光格外柔和。
「怎么了?」扶苏微微一笑。
继而他淡淡开口:「往后见了我不必行礼。」
我轻轻回应:「闻宫人言你正理公务,特携些吃食来,兼欲与你商一事。」
扶苏将我引至他身旁坐下,桑葚将膳食交与皎皎,皎皎转呈食官。
扶苏轻咳一声,淡淡开口:「不必验了,孤的夫人,孤信。」
我闻言一怔,料想周遭人皆惊。毕竟圣人膝下唯扶苏一子,依例,他的吃食先经食官尝,再由内直监验,继由宦官传,终由千牛备身护送至前。
「殿下。」我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扶苏含着笑意望我,轻轻开口:「来仪,往后于东宫诸人跟前,你亦可直呼我名。」
三
共粉泪,两簌簌。
殿内灯火荧荧,锦弦端坐案前。
瞳人剪水腰如束,一幅乌纱裹寒玉,其颜色实胜莲花,温柔地望华灼。
两人相对,一温一凉。
小娘子浅颦双翠,沁破妆梅,眼底满是惊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