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唇列素齿,翠黛发蛾眉。

嘉礼方休,尚余片时方至未三。

我命尚仪先行回去,她手抱文卷,握银毫,总归是,有些碍事。

三人次第落座,我开口:「闲时相见,无需繁文尊称,寻常以「我」自称无妨的。」

元嘉听罢一怔,敛目须臾,开口:「本欲辞谢,但,到底往后日日相伴,只得承下娘子的美意了。只是,尊称万万不可省去。娘子出身高门,若不介怀,尽可直唤我们名讳。」

俄而,温颂开口:「娘子。」

我转眸望去:「怎了?」

温颂默了一瞬:「娘子,我觉得,有些话得摆在明面上讲,免得旁人私下嚼舌根。」

我笑:「但说无妨。」

「娘子成婚前,想来坊间关于太子偏疼我的说法,早有耳闻了。」温颂抬眼看我。

我颔首:「确有耳闻,但你,值得。」

「不是的,虽说太子待我不薄,但太子心底真正珍重的,自始至终唯有娘子而已阿。」温颂摇了摇头。

元嘉大约察觉我面露困惑,接口:「娘子,温颂所言不虚。我亦有件事瞒着娘子,太子自幼属意于娘子,而我自幼心悦太子。至于太子缘何倾心于娘子,我亦不甚明了,是左庶子告知我的,并特意告知我至宫中,要敬重娘子。纵然太子对娘子情深意重,我亦不会加害你。世间良人,岂止一人?待温颂说完,我亦有件要事,想与娘子好好商议。」

「娘子,我斗胆,欲向你求取一物。」温颂开口。

温颂开口:「我平生所愿,立身朝班。奈中宫属司已满,故我一直在寻觅良主,为其尽心效力。身居尊位,可庇佑族人。我凭倚娘子权势,亦能舒展抱负。而我,欲为天下女郎谋福祉,是以,我们,各取所需。」

闻其言,我心下唏嘘不已,这,是,能,说,的,么?

其,尽改我往日所见,我不禁抬眼细细打量她。

初觉只道她同旁的女郎一般,恬静守礼,未料竟藏济世宏志,让人,由衷,欣赏阿。

「何故求仕?」我支着下巴,饶有兴致看着她。

温颂笑了笑:「幼时,阿耶嗜赌,家资散尽。囊橐一空,就索银于阿娘,稍有推诿,就施以拳脚。阿娘亦非良善,见阿耶盛怒,推我以挡祸,虚称金玉尽供糕糜。」

「然,我终生未尝胡饼一味。每至饥至目眩,独向荒郊采蕨,拾橡实以充饥,掬流泉而止馁。」

「年甫十三,富商欲纳母,父欣然相许。阿娘有身,二人共谋卖我。因形貌尚可,先奉富商,后鬻勾栏。」

「往日村人调戏,我尚能挥拳驱斥。今不同,若不脱身,万劫不复。」

「是夜,村人于堂内划拳劝酒,喧嚣震舍。我,窃藏厨中残饼,贴垣悄出后扉。康庄畏人窥伺,独去榛莽危岑。驰驱至足胝血流,匿身残堀,神竭而僵。」

「醒时,但求身死,不意雕屋闲寂,无人拘系。是故,与郑娘子结下恩情,她自称,郑阿春。」

「施恩授字,结为手足。本念柔意恒存,既知其有娠,方识为乌鹊台主簿,张氏侍妾。主眷虽厚,难忘竹马初心。自怀胎息,终日萦愁锁眉。转瞬,香魂消散。我,复流转于人。」

「因略识篇章,不甘鱼肉。拼死脱身,无奈败露被拘。擒归笞辱,性命悬于一线。方谋埋骨野坡,方得太子相救。」

温颂说话时,面无悲喜,似是在说旁人的事。

我,惊骇难言,半晌,无以作答。

非不欲出言相慰,奈骇愕缠心,缄口,难言阿。

我同元嘉生来锦衣玉食,扶音纵历经蹉跎,亦不曾有生死绝境。

同温颂相比,判若霄壤,难以,相提阿。

打小居于华美内室,的我,委实不知该拿什么话,宽慰阿。

不曾亲履其坎坷世路,自然不识足下万般艰涩。

我,与她,出身不啻天渊,哀乐,难同。

只是心中暗自存疑,扶苏贵为储君,乌鹊与上京相距迢递。

他,怎会出现在那地方。

「想来太子心性仁善,换作旁人,断不愿为不相干的人,耗神,费力。」扶音插了一句。

闻言,我心下戚戚。

到底在我眼中,黔首,恰似蝼蚁,生死来去,或,本就难分轩轾。

丢去性命谈不上可惜,苟活于世,日日尽是劳碌磨难。

二者,何异阿?

温颂低笑:「太子,他,是个很好的人。当初承其相救,我就有心,相守一生。他生得好,于我有恩,衣着奢丽,出身高门。若是,伴其左右,不愁日子清苦了。」

「我,一介黔首,两闯死关得以幸存,想要挣脱贫寒,唯有仰仗他。」

「欲借其势,了结,心中所愿。」

「我,一心所求,仕宦功名。」

「奈何太子一口回绝,我仓皇矢誓,只要免我倡家,刑杀皆甘受。」

「我不怕死,只是没胆子自己了断罢了。」

「旁人若要我的命,我不躲。」温颂开口。

元嘉问:「那,后来,太子怎么说?」

温颂答:「太子欲斥资助我向学,左庶子力谏不可,恐招朝野訾议。」

「我出身低微,虽可蒙太子抬籍立名。」

「但,我亦不愿贻累他。」

「偏生东宫无主,群臣屡谏纳妾。万般折中下,太子问我,可否领奉仪虚衔,暂息眼前纷扰。」

「奈何,锦衣非我所愿,冠簪理政方为本心。」

「其后,承太子开示。」

「若能得娘子信赖,往日困于闺阁的凌云壮志,终将化作躬亲庶务的实权。」她抬眸看向我,认认真真开口。

东宫,设有左右庶子,左掌政务,右司礼仪,各有分职。

我与左庶子皎皎交谊略深,尽管,他一开始不太待见我。

我没有接温颂的话,只看着她。

「故,特来寻你,娘子。」温顺对着我,甜甜一笑。

见其眼底快要溢出的野心,着实,令人动容。

区区九品奉仪,欲握实权,何其,艰难。

罢了,她既肯信我,我就尽力提携一番,看看。

元嘉抿了抿唇,屈膝跪下:「娘子。」

「我有两心愿,乞娘子见许。」

我问:「是何心愿?」

她开口:「其一容我日后细说,其二恳请娘子许我后半世锦衣荣华。」

我手托腮,开口:「第一件,暂且不提。你要的安稳,我允你。只是切记,我虽愿为你兜底,但厚禄,不会凭空而至,往后前程全系你自身行事。」

元嘉笑了笑:「得娘子应允,我心中大石落地。往后,我自当恭谨守分,勤勉不倦,不负娘子提携。」

「扶音,你心里有什么想头么?」我转头看她。

扶音愣了一下:「承娘子关心,眼下,我并无所求。若以后有了,一定,不瞒你。」

「嗯。」我颔首。

正巧,桑葚,春消,考校回来了。

到底侍我数载,转瞬看出我心力不济,立刻支开了殿内诸人。

待到殿中无旁人在场,二人向我禀明,今日考核已顺利结束。

素来知二人可靠,不再细询,任由她们服侍我躺下。

宫中礼法繁杂,让人疲于应付。

就拿贴身伺候我的侍女来说,按制需在我婚前三月,习练宫闱仪轨。

若有舛误,责笞十下。

抵东宫七日前,须修习东宫专仪,并墨试「女则」第三卷。

待我婚后月余,须由尚宫监考,完成太子妃专属侍仪践习考校。

首二课业,蒙圣恩宽宥特许,于宅中修习。

其余诸务,皆在东宫肄业。

一觉醒来,日西影仄,东宫账籍尽数整齐堆于案头。

我行至案前,展卷核账。

桑葚看了,面露忧色:「今日礼制一桩接一桩,娘子身子本不耐劳,何不先静养一番,再核对账籍。」

依制,每月初五,太子家令呈账与司闺,再由宫人呈于我。

只是,我心中另有计较。

预先详审账册,来月初一理庶务,就能减几分烦劳了。

取来典膳局整册膳食账册细看,每日详记东宫膳食取用与官吏餐赐,账目记录详尽完整。

累加整月消耗算出总额,核对月末汇总数据一致,无错漏差额。

再取典仓署簿册查阅,册内登记各类粮谷存发,兼录醯醢,庶羞,器皿,灯烛诸物。

按月核算存支,年尾报备詹事府。

册籍条理井然,对账全无偏差。

复取司藏署册籍勘阅,司藏统辖东宫金玉缣帛,土木用料,但凡提取库存,核验印章而后分发,所有往来一一登记。

我顺次核对完整月条目,各月存支数额基本契合,唯有一笔账目存疑。

一笔三十贯铜钱出库,未标注申领衙门与花销名目,仅简略批注杂用,记载模糊。

我重翻食官署账册,寻到相同时日,支出高出平日二十贯,注外宴。

两册相加合计五十贯,用作外宴并无不妥,只是司藏署未载明该款是否贴补膳署宴席。

我翻查前月簿籍,同样见三十贯杂支记录,当日膳署亦批注外宴。

两月一致,想来并非记载缺略,该项开支一贯以这方式销账阿。

唯,簿中未注钱款名目。

我合上册子,取笺提笔录下「食官署外宴支二十贯,司藏署同日出三十贯标杂用,数额相配,唯缺款项名目。传家令寺丞当堂核验补注,日后同类开销均备亲笔文书缀册留存」。

细细核了大约一炷半香的工夫,心里有了数。

东宫各类账籍整体条理分明,并无重大差错。

主司恪尽职守,下属差役勤勉务实,仅有零星几笔记载简略,原是寻常。

我叠好簿册,桑葚捧着一盏茶来:「娘子,可有不妥?」

我摇了摇头:「账目做得尚算周全,只零星几笔需增补备注,明日让家令寺丞当面说清就好。」

桑葚笑了笑:「娘子,不如让内侍去家令寺取回文券?」

「并非质询属官,只调取上月物料支据。库簿无名三十贯,券单自有出库序号,经手差人名录。无需候家令寺丞,婢先行查清款项源头。」

「婢无意疑心寺中寺僚,只是,娘子初掌东宫,首回核验账册,早立章法好。」

春消开口:「娘子,良媛来了。」

扶音心思细,素怯生人。

昔居太常博士第,终日孑然无依,无可倾吐衷肠,万般愁绪只暗自敛藏。

闻薛怀所言,其初至薛大夫宅时,常暗自垂涕。

今居东宫,心生惴惴,亦是寻常。

扶音踏至跟前,我轻挥袖,让其落座。

见她眉心蹙着,我问:「怎了?」

扶音开口:「娘子,我想学骑马。」

我未作思忖,抬眸望向她:「由你。」

大殷旧制,唯四品以上世家子弟,方得修习驰射。

我自小身骨单薄,无力操练。

扶音门第寻常,一生屡得特例。

昔日出身卑弱,难匹御史义女,何谈良媛。

居东宫雅秩,志学控鞍骑射,行止合度,本无乖谬。

奈何,大殷仪制层层桎梏,令人心神俱疲。

若良媛欲学驭马,首须禀明东宫二主,蒙其首肯。

平日出行,或换短衫男式,或垂帷蔽容,始循规矩。

马场专属一地,宦者值守监察,稍有失仪,立罚静居三月。

只是我始终暗自费解,扶音骨相单薄,与我相差无几阿。

其,怎堪鞍马颠沛?

怎,忽然动了学骑的心思。

「扶音,怎突然想学骑马了?」我问。

扶音看着我,开口:「娘子,今日脑中凭空映出往后诸事,景象历历分明,不由让我,心生,惴恐。」

「幻象中,大殷忽生兵戈,我心念独系一人,乃是,心上挚爱。」

「然,四下人影重重一片混沌,其容,模糊难辨。」

「我与他,两相情笃。」

「但,只能束手无策,目睹箭矢,直透其心口。」

「鲜血汩汩涌出,顷刻化作一缕薄烟散尽。」

「我居东宫想请你出手相助,然,娘子周身似有束缚无法脱身。我打算只身寻他,竟被拘于东宫难以离开。我不善骑马,至其身旁时,得知他,早已身死。我伏地痛哭,悲恸难止。时至今日心口彻痛,深惧所见非幻,实为昔年真事阿。」

闻言,我心,毫无惊诧。

扶音身怀预卜术,受教花无,灵窍渐开,异象当前何足称怪。

她噙着泪望着我:「娘子,我幼时曾养一犬,彼时不识太子与诸兄,世间唯有它真心伴我。」

「族中同辈百无聊赖,刻意寻衅,一心苛责于我。犬奔至我身前相挡,无辜断送性命。」

「那时,我就立下重誓,我欲守心中所爱,无论形貌,誓死相卫。」扶音开口。

我看着她,轻叹:「你观殷土狼烟,血浸其身,若当日你挡下利箭保全他性命,余下前路该作何解?」

「若他命数原是丧于兵戈,你私自扭转生死。他身得存,那一支夺命箭矢,总要寻旁人承受。」

「天命似牵绳,撤去中结,绳不绝裂,左右绳扣自向中间相凑。箭未曾消失,只是偏转其去向。你怎敢保证锋镝不会向你而来,或是落在你无力保全的人身上?」

「我并非要拦你,只是你得须知,擅易他命,终需己身抵偿。今日你保全斯人,他日祸劫难免落于你身。所谓顺其自然,非甘心受制于命,意在明悟。世间定数一经撼动,无尽磨难自落肩头。」

扶音摇了摇头:「殷人敬天事鬼,向来以人牲祀天帝。天人往来,本就是以命相酬。我既做了抉择,就甘愿以自身寿元,换其一世安稳阿,娘子。」

见其执拗的眸子,心下明了。

她,心中主意已定,我言亦无益。

老氏贵顺,孔门倡行,两家义理汇于她一身,颇堪,玩味阿。

俟扶音回了春水殿,我就想着去找扶苏。

其欲学控马,须凭他一言许可。

我命春消去典膳厨备些吃食,就往含章殿行去。

路间,几只麻雀正在雪地里觅食。

见我行来,仅只是歪头探看,亦不畏我。

大抵是东宫平和,雀沐祥和,不惧人踪阿。

至含章殿门口,不期撞见扶苏同皎皎闲话。

依稀记皎皎一语「娘子心意难系郎君,平素温善相待,自有别样来由。郎君对娘子,戒心不可轻弛」。

但,扶苏回应,委实,令人,意外。

扶苏开口:「无妨,得她伴身左右,已足矣。」

「无论其初衷为何,算计,借势,皆无妨,我自,心甘情肯。」

「皎皎,我自幼心悦她。」

「你须,谨守礼数善待。」

片刻后,皎皎开口:「既是郎君喜欢的,我自以礼相待。」

我心中明晰,扶苏所言皆是特意讲与我听。

扶苏虽不善武,到底曾于国子学习练弓马,岂会不觉外人将至?

况身旁千牛侍卫环伺,暗线伏卫亦时刻察探。

怎,会,不,提,醒,他,有人来?

二人交谈,存心说与我听的阿。

「郎君。」我行礼。

皎皎见了我,稍稍躬身:「娘子。」

扶苏见了我,不见半分意外,眼底一片柔和。

「娘子。」扶苏开口。

「往后见我,不用拘守拜仪。」

我笑了笑:「知你理庶务辛劳,特携些吃食来,兼欲与你商一事。」

扶苏抬手引我坐到身旁,桑葚将膳食交与皎皎,皎皎转呈食官。

他见了,开口:「无妨,不用验了。」

我一愣,旁人尽皆错愕。

圣人膝下唯扶苏一子,依例,膳食需食官试吃,内直监核查后方可食用。

「郎君。」我怔了一瞬。

未几,扶苏瞥了眼皎皎。

下一瞬,殿里只剩他,与我。

共粉泪,两簌簌。

殿内,灯火荧荧,郎君凭案端坐。

瞳人剪水腰如束,一幅乌纱裹寒玉,其颜色,实胜荷花。

两人相对,一温一凉。

小娘子浅颦双翠,沁破妆梅,眼底,满是,惊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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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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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