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上京雪,轻素剪云端。
锦弦慵懒地倚坐在案前,单手托腮,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华灼。
他的目光清和如月色,流淌着脉脉温情。
二
我轻轻开口:「扶苏,我欲令扶音习骑马。」
扶苏低低一笑:「夫人往后不必这般生分,这些事,你做主就好,我无二话。」
话音方歇,扶苏将密启放在我手中,温和地开口:「来仪,你怎么看?」
我微一怔忡,不知何时,满室已只剩下他我二人了。
须知在大殷,太子妃不得干政。
扶苏似是看出我面上的疑虑,慢条斯理地开口:「无妨,我信你。」
「你我同在国子学求学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」扶苏含笑补了一句。
我启开密启,只见上面写着「臣探知宜禄县令李,本出身微贱,侥幸得官。然明知上饶薛氏薛公贵为御史大夫,犹暗中加害」。
继而数宜禄县令罪状,比方他去年课租,每丁加征粟二斗,总计二百石。或漕运时诈言舟覆药失,实则储药材于令私仓,外镌「薛」字为识。或忽征「护药兵资」,每户三百文,托言御山寇,然本县无寇影,所敛钱尽市长水骏马,蓄于县衙后厩。复使亡命劫上饶贡药,伪为薛氏仆役装,实藏长水甲仗。或伪制太医署牒,诬「薛氏药劣」,然光禄大夫上月方得金匣褒奖。
薛玉,便是光禄大夫。
我不禁暗忖,何人竟敢与薛氏抗衡。
我将密启搁回案上,据实而言:「扶苏,其实我并不擅长谋略。」
「无妨,有见,尽管言。」扶苏微微一笑。
闻言,我暗自唏嘘。
我并不擅长谋略,并非自谦而是事实。
要知道往昔阿师授课,旁人或许一听就明了,而我常常一知半解,实在是愚钝得很。
我看向扶苏,口吻迟疑:「我以为可密勘厩中骏马,劫踪,伪牒朱印以取确证。再托漕使,兵漕,薛玉的力量推动,待证备便奏请圣人命侍御按治,肃清余烬,悬示闾巷,是系良策。」
话方毕,见扶苏单手支颐,懒洋洋地看着我,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忐忑地问:「是有何不妥吗?」
扶苏沉吟片刻,低低地开口:「是策虽有条理,依实证,次第而行且周全联动,实有可取。然环节辗转,恐生变数。过托诸司,恐失自主。薛氏本忠良,厩马,劫痕,伪牒印信诸嫌与他勾连未实,依是而行,岂非平白冤屈,徒令宵小有辞?奏请按治后,余党或反噬,县邑揭示亦恐惊扰,似有未周。」
我闻言,垂眸细思,只觉他思虑周全,似露润百花,无蕊不承泽。
这般缜密思虑,倒让我想到阿师昔日的教诲。
谋就而后动,知止而有得。
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
「换作是你,你会怎么做?」我略带好奇地问。
扶苏盯着我的脸,悠悠地开口:「换作是我,会暂缓奏请,将厩马,劫痕,伪牒印信诸事细加查勘,须辨薛氏无辜,杜其受诬。托诸司协查时,明确权责以保自主。至于余党与县邑惊扰,可先暗地稳住,待诸事妥帖再行勘决,方为稳妥。」
扶苏是策,闻令我心折。因其主张正解这般忧惧,要细查以证薛氏无辜,绝其受诬,免「无据而致枉屈」弊。明定诸司权责保自主,消「过托恐致冤屈」患。主张先稳后动,避「仓促令薛氏蒙冤,县邑生乱」失。盖因,其策专护上饶薛氏免枉。
「来仪,你看李县令背后,是否有人指使?」扶苏忽温言,对我轻问。
闻其语,我心蓦地漏了一拍。
我虽知扶苏不疑环玉,然他问李县令背后是否有人,语虽柔,倒像在试我。
阿耶与阿兄拥兵权重,朝局盘错。
我自幼耳濡目染,难免心疑,他是真问,还是看我懂些内里?
这问里,是信,还是度我环玉华氏的门楣?
彼时,我只应了一句「我愚钝,看不出来」,只因怕他疑我。
后来方知,扶苏待我只有信重,断不会疑我。说句悖逆的话,便是我真有不臣意,他也会为我周全,不惜代价。
清谈半窗月,澹坐一杯茶。
我与扶苏再语,他让我同理公务。所言无非析事解困,他总能一语点破我措置中的滞碍,尤其他那句「金不制豪士,权能驭英」,委实让我获益甚丰。
我望着扶苏,他眉眼温柔,像春夜溶溶的月色。
心头忽忆一阙诗,翩翩我公子,机巧忽若神。
我望着他,只觉心口灼热,蓦地对他生出几分赏识。
暗忖,原来嫁与他,也并非难以心生欢喜。
尤让我吃惊的是,他偏能牵我心绪,非因容色,身姿,亦非平日关怀。而是他阅世深,思谋远,远胜於我,竟堪为我此生圭臬。
或许在眼下,我对他存了些说不清的念。
其实,他与无咎,很相像。
「在想什么?」扶苏忽将脸凑至我跟前,低低地问。
他眉眼间,自有一番清俊。
我带了几分戏谑,应他:「我在想,大殷太子殿下的容仪,怎这般好看。」
扶苏闻言,微怔,耳尖忽染绯色,忙垂了眼帘,不再看我。
俄顷,他语调微滞,讷讷开了口:「时候不早了,我们早些回去歇息罢。」
「好。」我莞尔一笑。
扶苏微微一笑,牵住了我的手。
雪幕低垂,我与他踏出殿时,鹅毛大雪正簌簌而下。
天欲雪,云满湖。
山似玉,玉如君。
宫人高举珠伞,垂落的珍珠流苏轻晃。
青绫大氅忽地笼罩下来,扶苏垂眸为我系紧衣襟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。
我抬眸看他,一双瞳人剪秋水。
「你身子弱,仔细着别着凉。」扶苏开口时,语调轻轻的。
叶浮嫩绿酒初熟,橙切香黄蟹正肥。
「娘子,巳时已到,该启程回尚书里第了。」桑葚在旁小心提醒。
我轻笑:「知道了。」
我嫁与扶苏后居于东宫,日子很是惬意。
直至第三日,我回门去看阿耶阿娘。
也亏得他,将我惯得愈发懒散了。
日日里不是安歇就是喝些补药,他总念着我身子虚,该这般静养着。
我理毕东宫庶务,便只与扶苏相伴。
元嘉偶来闲话,温颂常于己殿看书,扶音正学骑。
扶苏待我很好,白日里事事妥帖,夜里因我体寒,他便整夜搂着我,以内力驱寒。在他身旁,我总睡得宁帖。
回尚书里第的路上,扶苏不是往我手里塞手炉,就是为我紧一紧肩上的青绫大氅,生怕我沾半分寒气。
我忍不住笑话他:「我并非稚子,何必这般细致?」
扶苏偏头笑着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开口:「在我跟前,你便做回稚子,也没什么。」
回到尚书里第,先与阿耶阿娘叙话片刻,他们就让我自去歇着,料想是有话要单独同扶苏讲。
继而,我与大妹闲谈时,倒听了两桩要紧事。
其一,褚氏有孕了。
阿耶有三位妾室,秦氏名淑,兰氏名溶,褚氏名一荷。
她们三人,性子俱是顶好的。
其二,是大妹的婚期定在了十二月廿八。
「阿姊,听闻济舟的贤母心思细敏,事事周全,我该如何与她相与得和睦些?」大妹轻问。
济舟,是壮武将军的名讳,姓李。
我望着大妹,其今日身着淡蓝长裙,裙裾绣素梅点点,白绦束着纤纤楚腰,青丝绾作如意髻,只插一支梅花白玉簪。虽简,但清雅。
她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意,想来定是与那李济舟见过面了。
大妹虽较一般娘子心思略深些,终究是历练尚浅。面对四品官的贤母,那已是尊位了。她恐难应对,半点心思,终究藏不住的。
我温言开口:「了了,对待心思比你通透的人,唯有坦诚。」
「赤诚便是你最大的依仗,李将军本是寒门,其母早受圣恩封县君,阅人无数。你若弄机巧,早被她识破。既已结为同宗,彼许以一世相付,便无须藏拙掩短,唯家内私事断不可妄言。所恃者,县君的慧眼与雅量。你当记,身后有环玉华氏为你作靠,不必惧。闾阎竞机巧,贵胄尚赤诚。闾阎若摊牌,只会被吞噬,赤诚,须择人而付。」我懒洋洋地解释。
大妹浅浅一笑:「明白了。」
我看着大妹一脸巧思初露的模样,不禁有些牵挂,淡淡启口:「你嫁去李家,免不了与别家娘子往来,要料理些人情世故,尤须留意被人试探言辞。」
说到底,大妹这番机窍,侍立尊长跟前,到底是见出几分稚涩。
「我该用何法免人访其语?」大妹面显忧色。
「她们或故言差池,诱你匡正。或故语倒置,待你点明。或故泄心腹,引你吐诚。或故谈俗论,勾你搭话。或故作吁嗟,探你神色。或故设疑云,促你辩解。你道是交心,实则是交底罢了。」忽闻女语,清悦动人。
我抬眸,望向外头,一娘子着藕色长裙,裙绣海棠,身姿摇曳间似足畔生花,倒把满裙花影压淡了。
真真是,翠羽眉,雪凝肌。束素腰轻贝齿宜,冰眸含露曦。态柔姿,语娇痴。罗绮璀璨缀珠玑,金钗映玉墀。
我淡淡一笑:「绾一。」
绾一略一躬身:「娘子。」
大妹见了绾一,福了福身:「绾娘子。」
我单手支着腮,含着笑望向绾一。
见她笑得促狭,便知她是故意作弄,向来往日私下里,她可不会对我行礼。
「华二娘,有些话,你且记在心上便是。待你嫁与壮武将军,不妨向县君讨教。见识渐长便知真有能耐者,无非静,定,狠,善。家人可信,为你依恃,莫因宅务伤了情分。紧要时能护你的,终是骨肉至亲。平日藏拙沉气,不骄不炫,心思须细。小事可糊涂,大事当断则断,心要常宁。人情往来看破不言,何须求环伺簇拥?一身正骨,能抵千军。」绾一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我心下忖着,绾一评大妹的话,倒也中肯。
她的话虽偏,亦只于重骨肉是真,偏将天伦看作天然可恃,把旁系亲眷尽皆看轻,未免绝对了。至亲未必皆可恃,旁亲亦非尽不可托,终是看人。她这话在理,盖因我宅中家人断不会委屈了阿妹。阿娘素日所教,无非宅中子弟须和睦。
「华灼,你与太子殿下成礼后,相洽好吗?」绾一忽地转了话问我。
我轻笑开口:「锦弦他,待我很好。」
绾一勾了勾嘴角,笑眯眯地问:「扶音如何?」
我据实回应:「在学骑马。」
绾一面露不解:「她怎么会突然想学骑马?」
「想来她自有主张的。」我淡淡开口。
并非我不愿同绾一细说,只是扶音脑中虽有些画面,偏生不知该如何言。
绾一不由得「咦」了一声,没再问,继而就转说别的去了。
「听闻元娘子对太子殿下心存爱慕,想来是不会妄动什么的?」绾一淡淡相询。
我微微一笑:「放心,她非溺于私情者。」
「诶。」绾一难以置信。
我看向她,忽生几分好奇:「话说,你今日怎的突然来了?」
「前几日在薛怀宅里戏乐,听闻你回来了,就想着来看看你,我要去桑水了。」绾一嘴角微牵,眸若秋水,愈见清明。
我略感诧异:「好端端的怎么要去桑水了?」
绾一面色一红:「我属意于一人。」
见其颊上晕开一抹酡红,我不由得兴起几分玩趣:「是谁?」
绾一眸色稍暗,丹唇略张:「是容与,可他似是无意于我。」
这厢,倒是轮到我吃惊了。
容与原是皇后的阿弟,本该与我几个一同嬉玩的。偏他比江妄更怯人,不喜共处,亦懒言语。绾一怎会属意于他?
绾一朱唇轻抿,絮絮叨叨地解释着:「素来未曾见谁能让我这般心动,那日他来薛大夫宅中,与薛玉商议计策,言谈间条理分明。彼时,他身着月袍,头戴玉簪,眉目清朗,偶一抬眼与他目光相接,见其眸底似含着浅淡的光,只觉,这人怎生得这般好看。」
「自那一面后,白日里我总觉心上有桩事悬着。」绾一轻启朱唇,语中带了些许怅叹。
大妹抿唇一笑,眼底藏着几分促狭:「听绾娘子这语气,分明是对人家上了心。」
我与绾一相视一笑。
我歪头,半开玩笑地问:「想好了?」
绾一看着我,诚恳的应:「想好了。」
我心下了然,只说了一句:「祝你,得偿所愿。」
虽说容与性子偏冷了些,但于绾一而言,他倒也算得上妥帖的。
「娘子,天色渐晚,该回东宫了,太子殿下已在门外候着您了。」桑葚低低示意。
大妹听了,眼里盛满不舍,脸上的笑也淡了,像是要哭出来一般。
「阿姊。」大妹慢慢启齿。
春消见了,低低一笑:「二娘不必忧心,皇后殿下早已下了教命,允娘子每月归家一次。」
「真的?」大妹愣了半晌。
春消笑言:「千真万确。」
大妹同绾一伴我出了房门,扶苏已立在门外,一袭织金大氅曳地,衬得他绯色公服华贵夺目。
他手捧松竹梅白铜手炉,与素白雪色相映,愈发衬得其面容俊美。
见我行来,扶苏唇角含笑,眸光深杳。
大妹与绾一敛衽行礼:「妾拜见太子殿下。」
我低眸轻笑:「扶苏。」
扶苏行至我身前,将手炉放在我手中。
我先向扶苏引荐了大妹与绾一,继而就向阿耶阿娘辞行了。
往东宫去的路上,雪下得愈发大了。
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「来仪,幼时国子学,雪似今日般大,你那时救过我。」扶苏忽尔开口,语调偏勾人。
我微微一怔:「什么?」
我与扶苏视线相缠,他的眸中似有细碎的光。
他轻轻开口:「那日国子学,我因宵分未眠,强用神力记典籍,修习法术,谋略,秘闻,技艺,只想着记下便能化用,日后应对难事也有个依仗。偏神力竭尽,牵动自护,肤冷胜冰。气息几绝,竟类死人。左右束手无策,尚药奉御亦言我恐难复生,是你救了我。」
我观色扶苏神色诚笃,绝非戏言。
闻言,我彻底怔住,他说的这些,我竟似有若无地记着些,偏浑浑噩噩想不真切。
忽忆阿师昔时曾言,扶苏神力本就罕见,擅拘神术,能控人精神。修行里其拘神术虽厉害,偏生武艺寻常,当真是可惜了。
他大抵是察出了我的怔忡,同我解释。
「想来你是不记得了,那日我恍惚间,见你耗尽气力向我渡内力,竟似不要命一般。待我全然醒转,你便昏了过去。后来本想谢你,只是你常伴阿师与摄政王叔身侧,一时找不到单独与你说话的空当。」扶苏轻轻开口。
我看着他破碎的神情,心里实在虚得紧。
实在是扶苏所言,确非虚语。我幼时总爱缠着阿师与无咎,眼里心里,只装得下一个无咎,再难容下旁人了。那时,凭神力救了些人,对他那次,也只当救了个世家子弟,未曾放在心上。
见扶苏眼圈红红的,似要垂泪,我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,一时心乱,轻轻吻上了他的唇。
三
金雀钗,红粉面,花里暂时相见。知我意,感君怜,此情须问天。
车外雪势愈大,车中暖意萦萦。
华灼双颊绯红,腰肢酥软地偎在锦弦怀里,朱唇与他紧紧相衔。
锦弦耳尖绯红,一双俊眸满是惊愕,修长手指微微发颤地扣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。
雪吻凝羞色,真真是,秀色可餐,秀色可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