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仙碧玉琼瑶,点点扬花,片片鹅毛。

花将色不染,水与心俱闲。

海棠醉日,眉低垂,眸低垂。玉面薄唇寒意微,风姿敛锐晖。影婷婷,骨清清。粉靥凝光若月明,凝眸心暗倾。

「来仪,含章殿那日,我知你在外面听着。但那些话,我想告诉你,句句是真,半分虚情也无。便是说喜欢你,也绝非冠冕堂皇。」扶苏薄唇轻启,其言柔婉且情真,寒宵寂寂里愈发显得动人。

往丽正殿去的路上,雪慢慢的小了。

宫人们分持珠伞,为我与扶苏撑着。

珠帘映着雪色,漫溢出柔润的光。

至丽正殿,扶苏俯身在我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,夹杂着他身上的薄荷香和清寒的梅香,倒教我神思亦悄悄清明了些。

他淡淡开口:「明日册封太子妃,是为吉礼,你先回房歇息。我尚有公务未了,晚些再来看你。」

语间,他双手轻托我颊,满含难诉的眷恋。

闻得册立太子妃的消息,我心下不免惋惜,两日清闲方歇,明日料是一场冗繁仪典。

宫人服侍我洗漱毕,春消端来一碗补药,呈与我。

我不禁略生感慨:「怎么又要服药?」

春消打趣着开口:「太子殿下知您体弱,特意寻来各色补品,传了您素日惯用的门医,定下方子调理,足见他对您的用心。」

我低低一吁,他的心意,岂会不知?俄而敛衽饮了药。

说实在的,并非我惺惺作态拒药,也不是嫌药味苦涩。我往日喝的,本就都是苦的。实在是倦怠得紧,一日三回的药,终究是熬人。

「殿下。」

殿内宫人,齐齐跪了下去。

我微微一笑:「扶苏。」

彼时的他,也已梳洗完备了。

尤见他,身着黑金袍,凝肤鸦发。肤似新雪,冷沁沁的白。发如乌缎,垂落时,梢尖偶掠锁骨,犹墨点宣纸,仪容美丽。

他只微微瞥向贴身小黄门,镜台。

镜台一拂手,满殿的宫人一一敛身退去。

扶苏行至我身前,捧着我的脸,垂首低低一吻,轻得像落了片云。

他含笑勾住我的腰,指尖似羽,掠衣而过,落于我柔处,一点点收了力。我几乎能觉出,那点灼热,竟仿佛能透过衣帛,一丝丝渗过来。

我心下微虚,已是三日。

他抱着我,唇齿缠绵,竟整整三日了。

然我并无半分厌嫌,只轻轻一笑,轻抚他的腰线,指腹故意掠他腰窝,惹得他轻轻一颤,竟教人屏息。

他先是一怔,继而精准扣住我的腰肢,稍一用力拽,便将我圈在怀中,我连逃都无处可逃。

扶苏打横抱我,将我置于榻上。

身上衣裳,不知何时已去了。

我觉山高,潭空水冷,月明星淡。

纤指轻挑红蕊绽,含颦浅蹙默无言。

数点菩提露,轻萦菡萏心。

次日清晨,桑葚与春消领着宫人前来伺候我梳洗。

今日,便是我册为太子妃的日子了。

我望镜中影,身着鞠衣深青,头戴九树花钗,端得很是华丽。

然我只觉浑身酸软,想来是昨夜被扶苏缠磨得狠了。

诸事妥帖后,我立于东宫玉虚殿前,殿砌九重,青玉为墀。

殿前广场,三百东宫属官分侍左右。左首,太子左庶子领詹事府六十官,绯袍乌纱,垂首跪。右首,太子右庶子率门下坊四十学士,青袍玉带,伏地屏息。

十二尚仪局女官捧金盘,挨次献上。一为玄绛束帛「黑红二色,象天地」,二为九树花钗礼衣「青质翟纹,缀珠九串」,三为白玉双佩「刻承天景命四字」。

大常伯沈湘君徐徐展启黄麻诏,宣读:「门下,储贰承祧,必资贤媛。咨尔环玉华氏,门袭钟鼎,训彰图史,柔明婉顺,允协坤仪。今命尚书右仆射渚顷持节,册尔为太子妃。尔其谨修内则,翊赞元良,虔奉七庙歆,式弘三善德。」

当我跪接册宝时,典仪挥麈尾,殿中监率十二赞者齐诵:「再拜。」

阙下千人同跪,一拜,东宫十率府卫士二百,甲胄铿然,单膝触地。二拜,宫官八十,广袖垂铺,额贴手背。三拜,太常寺乐工五十,止「舒和之乐」,躬身伏地。

恰此时,半空浮现一凤,翮舒羽展,青绯金三色漫翼,尾若垂瀑拖曳,银星碎点若帛,恍若神娥剪霞锦,缀作灵禽栖云间。

恍若五彩琉璃,洵为人间仙品。

睹此景,我心头忽漏一拍,脑中空茫,胸间剧疼,心如刀剜,头目昏眩欲倾。

我紧咬下唇,强支着俟花尽,捧醴酒向太庙方向敬告,念毕末句:「孙谨以清酌,告于温成皇后,今孙蒙册为储贰正妃,自当祗承宗祧,以奉宗庙。」

俄而眼前一暗,就这么失了知觉。

昏惘间,依稀听得左右念「太子妃殿下」。

听那声气,满是慌促忧切。

万籁生山,一星在水,鹤梦疑重续。

醒转时,见花无坐于榻前。

春消见我醒转,忙上前来问:「殿下身子可好些了?」

我低低地应:「好些了。」

「我这是怎么了?」我看向花无。

花无笑眯眯地开口:「大抵是你体内崩玉力量渐强,身子有些承不住了,好在眼下看来并无大碍。」

见其神色轻松,想来是无碍的,便未在意。

毕竟花无医术了得,在上京也算个中翘楚。

会于斯刻,脑中忽生一念。原想请药藏来看,今花无正好在,不如让他看看。

我略一迟疑,问了一句:「我这身子,有孕育的可能么?」

花无闻言一诧,神色复杂地望着我,语调斯理:「你体寒虽重,有崩玉力在,生育原无大碍。只是临盆时,你这身子受不受得住,我实难料定。」

我心下明了,也就没再问了。

只因我心里清楚,便是身子受不住,也得试试。这子嗣,总是要有的。不为旁的,只盼面对圣人时,能添些许凭恃罢了。我家势太盛,总需留个托底。

「你与薛怀怎么样了?」我忽尔开口。

薛怀与我交好,他倒也跟我提过,他对他的心思。

只是薛怀不知,我其实早就知道了。但不是我看出来的,而是我有一回无意间在国子学撞见他们相吻情状。

只是这类话,我实难径直相问。何况我辈同侪,皆能察知,二人情谊非比寻常,原也不必再问了。

且不说薛怀性子执拗,旁人言语他全不理会,偏只肯听花无的。

只要听闻花无有半分差池,便是擦破点皮,薛怀也上心到不行。他一个小郎君,竟做得一手好厨事,偏巧做的,全是花无爱吃的物什。

我也曾问过薛怀,他家世,学识,样貌样样出挑,上京的娘子们十有八九是倾慕于他的,是怎生对花无动了这份念的。

彼时我就揣度,薛怀大约是崇尚强者的。

我素来倾慕强者,与薛怀在秉性上原是相仿,故有此猜度。说句实在的,花无同薛怀相比,原是更胜一些的。

阿师尝言,儿郎修至化境,则生几分柔意,温,谦,静。女郎修至化境,则添几分坚骨,果,明,毅。人登化境,刚柔相济,刚柔并济,漫观四周,似有此中和意。

偏巧,花无就是这样的人。

只是未料,那日我问薛怀,他对我言,「我心悦于他,并非因他无半分瑕疵,只因他是他罢了」。

待至后来,平心而论,我觉着,薛怀的爱,确实拿得出手。

世人皆知花无二十位居显要,上京娘子们,无一不赞他是旷世人物。然薛怀偏是不同的,他所恋的,原不是他的无瑕。或者说,这世上就算人人对他无意,薛怀也断不会的。那份情分,到死也变不了的。他那些藏掖,难堪,柔怯,连同每一滴泪,薛怀都一一兜揽了去,尽皆视作珍宝。

他待他,惜若玄璧。

花无扬唇一笑,不以为意,丢出两个字:「很好。」

嗣后与花无略话数言,说来说去,也只是崩玉那桩事罢了。

故而,我知道了一桩事,我体内有崩玉,圣人他,并不知情。尤令我诧异的是,是扶苏下令,切不可跟圣人讲的。

虽说彼此心里都有数,圣人若得知此事,想来是不妥当处多过妥当处的。然扶苏为我瞒着,实出我意料,他终归是圣人的血脉。

待花无离去,桑葚告诉我,扶苏闻我晕厥,对着药藏局的人难免说了几句重话。

闻言,我倒着实吃了一惊。

盖因扶苏素日温和,莫说重话,就是宫人不慎将茶水泼在他的密启上,他也只笑言无妨。

未几春消来寻,道扶苏正亲手为我煎药。

待扶苏端药来,扶我饮下后,他索性将诸般公务皆搬至丽正殿料理,只恐我再添半分差池。

他将我看得分外紧,诸事皆不让我沾手,唯恐我有半分磕碰,将我当作那易碎的瓷偶一般。

我与他正一同料理公事,尚未了结,扶音忽至。

她欲携我围炉煮饮,扶苏见了,也只含笑命宫人取来鸾氅,为我披上。紧接着又将手炉放在我手中,叮咛着我路上万不可受了寒凉。

同理,他亦命宫人取来手炉,呈与扶音。

待扶音接了宫人奉上的手炉,拢在了掌心。

扶苏薄唇轻启:「到底是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元嘉。你们若在东宫觉得不自在,孤自会设法让你们出去。莫于斯地虚耗时日,枉误了平生。何时想走,知会孤一声便是。孤自会为你们铺好前路,保你们一世锦衣玉食,荣华安宁。」

他神色难辨,眉凝霜,眼笼雾。看扶音的眼神,疏淡无波,笑意里也没半分暖意。

其实,他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。

只是在我面前,似乎有那么些不同罢了。

扶音先是微微一怔,接着淡淡一笑:「谢殿下。」

于是,她与扶苏两相议定,她想离开的时候,扶苏须应下,且带上元嘉。

往暖阁去的路上,扶音忽止住身形,直勾勾望着我,神色温缓:「殿下。」

「怎了?」我有些疑惑。

她轻轻开口:「其实,我有时候很羡慕您。」

外头落着微雪,风一吹,不时有雪沫子扑到脸上。

扶音舒眉软眼,静静地望了我半晌,末了,终是一言未发。

路上,她倒与我说了几句,无非些闲言碎语,原也算不得什么事。

其间一个话头,便是扶音她们三人在昏时曾来看过我。后花无至,扶苏就教她们先回去了。扶音告诉我,她素日里竟不知扶苏脸色能冷到这般。接着闻我无碍,她们在东宫日久觉闷,欲围炉小聚,便念着拉我一道。

大殷的围炉煮饮,无非斗香,联句填图,琴歌博戏,剪彩雕酥诸般雅集。

说来实在汗颜,我唯琴技与舞艺略好些,其余皆平平罢了。

只是我心里有数,我们四个,怕是不大肯沾那斗香,联句填图,琴歌博戏,剪彩雕酥的。我揣度着,我与她们背地里是一路性子的,向来不爱被这些条条框框的雅趣缚着。

我同扶音至暖阁时,元嘉与温颂恰在案前闲话。

见元嘉一袭月白裙,梳着双环望仙髻,飘飘似仙。眉黛齿贝,长眼尾挑,风情自生。

温颂着桃红散花裙,艳色灼人,梳飞仙髻,精神明丽。眼波流转,容光润,未语气若幽兰,身段柔婉,直教人忘餐。

她们见我来了,正要行礼,我笑了笑:「不必拘礼。」

我刚一坐妥,温颂敛衽浅笑,与我开言。

「殿下,我们要玩叶子戏,偏巧差一位。」温颂转眸一笑,眸中光彩忽盛。

叶子戏,原也得费些思量。往日里与阿兄他们一同玩时,十回里倒有八九回是我输。

后来请教阿师,问怎生赢他们。

阿师言,叶子戏局中,审牌似观局,记算藏庙算,出牌藏机变,察人心用权变,攻守相济,因势应变,方得胜。

但后来我只觉,玩叶子戏原是寻乐子的,若事事拘于谋略,倒减了游戏兴味。寻常玩时,凭心出牌,图个欢畅就好。值经心局,略用些审时度势的心思,倒也添几分对弈的意思。说到底,谋与不谋,系乎戏者。戏真趣,本在怡情。

我与她们共戏了数局,旁的先不提,单看这叶子戏,便知扶音心思缜密,只是不大会在辗转上费神罢了。或许,她原是不屑于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。

以至于元嘉见了,不由得嗟叹不已。

她忽尔启齿,望向扶音:「初见时,总觉得你心思藏得深些,不比现在,倒和洽了。」

扶音略一错愕,默然不语。

温颂笑谑着开了口:「她,心思细腻?扶音当真心细的话,外头的声名想来也不会是这般情形了。」

元嘉仿佛蓦地寻思了什么,轻问:「扶音,我心中有一事不解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」

扶音闻言,轻轻开口:「但说无妨。」

元嘉沉吟片刻:「你昔日与我等同处,性情温良娴雅。怎回了自家,就添了些躁气?动辄扔东西,待手足疏了,礼数也马虎,竟像换了个人。」

其实这事元嘉本不必问的,只是观她神情,大抵是想同扶音将关系回暖些。

虽说元嘉在我面前未曾置喙扶音片言,但平昔相见,她望扶音的眼神里总含着几分微辞。诚为是人所常情,元嘉与扶藜相好,扶藜在她跟前不免会提到扶音。只是说者有意,听者就算无心也会心怀芥蒂。

「其实我也说不清缘由,平居尚安,只是面对手足尊长,便易动怒。他们略言数句尽是我不爱听的话,我便躁得紧,我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。」扶音攥紧袖子,轻轻开口。

「我倒是听明白了,你这性子躁些,原是宅中手足间,难免有不周到的去处。」温颂勾唇冷笑。

温颂瞥她一眼,淡淡开口:「扶音,与其自省心烦意乱,不如细究何人用何手段,教你失了常度。偏有奸猾辈,专拣你最不堪,最想藏的由头撩拨折辱,惹你难禁,失态发狂,他们冷眼看着,偏装清雅。往后你也不必这般躁切,我教你个法子,他日若有人复以薄技辱你,揭你短,你就戳他们疼,不辩白,不自证,只狠狠回敬便是。」

「你,信我?」扶音的声线忽地漏了半拍,像是被自己呛到了一般。

温颂柔和地开口:「信。」

「自然,初时信你,因皇后殿下的眼光。后闻殿下与你交好,便知传闻大抵是虚的。直至亲眼见了你,忽然明了二人为何偏疼你了。只因你自小怯生生的,心里头缺些暖意。受了委屈时,既无阿耶为你出头,也无阿娘细细开解,更没个撑腰的。论家世,在上位者眼里虽算不得什么,然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这般境况里,你能存其本真,实为可贵。」温颂缓言,眸中藏笑。

温颂尾音刚落,只见扶音眼眶里的泪蓦地砸在手背上。

元嘉一怔:「好端端的,怎么哭了?」

说到底,扶音心底的伤,原是重了些的。是以旁人稍一安慰,她便忍不住落了泪。

温颂抿了一口茶,莞尔一笑:「扶音,当敛心神,存澄明为好。好比人要心明,就不该将时日与心绪轻付他人。不与旁人作无谓的纠缠,自不会平白受那伤损。不必指望旁人认可是非,也不必挂怀他人脸色。只是这话,原只合宅里的手足,到底离了他们,你的日子也未必受什么牵累。」

往事堪堪亦澜澜,前路漫漫亦灿灿。

铜炉里,红桃炭偶爆吐焰,火舌噼啪舔着炉壁,暖得人指尖发松。娘子们笑坐案前,髻上花钗轻颤,茶香溢,满室衣香暖融。

人散后,一钩淡月天如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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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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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