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暮,雪乱舞,半梅花半飘柳絮。

华灼款然而行,桑葚在傍侧谨扶,其后二十宫人踵至。

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。

往丽正殿去的路上,温颂曾对扶音有一言,今时想来,着实熨帖。

她言「失了己身,何地能安」,是了,情分若无一慰,无济,无伴,舍则明。妄念须澄心压下,莫乱方寸。

扶音性子素来得敏些,总把旧事压在心头,常常独自垂泪。

宫人为我推开殿门,暖意扑面,只见扶苏仍在批阅案牍。

镜台见我来了,敛衽行礼:「娘子。」

我轻叹,吩咐桑葚去典膳厨取些吃食来。

见其一心在案牍上的样子,想来是未曾用膳。

我上前坐到扶苏身旁,他笑着将我揽在怀里。

镜台见了,悄然退了出去。

望着案上堆叠的公务,我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:「原知太子当得不易,未料竟辛劳至此。」

扶苏低头温和地看着我,眼底含笑:「有你在,倒不觉得累了。」

一语甫落,我暗自钦佩,他竟能将这些温软的言语,讲得这般神色自若。

有时静下来想,我与扶苏这般相与,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。

我们不似寻常夫妇,自疏疏有礼在缓缓酿出些情意来。明明已如真正的夫妇一般了,偏有时忽地生出些生分来。细想一下,大抵是我与扶苏都喜欢打直球吧。

我抬首,在他唇上轻轻一触,恰似蝶羽沾蕊,甫一触着就悄然掠开。

扶苏微微一滞,俄而归了常度,独那双素日沉静的眸中,悄现几缕轻澜。

「这样,合你心意么?」我轻轻一笑。

扶苏没有立时答言,只静静望着我,唇角淡淡地牵了牵,恰似无言的容让。

待扶苏膳罢,理毕公务,我与他各自整了衣冠,净了面容。

待净讫,他与我相偎于他榻上。

云去来,树枝雪。

梦里有时身化鹤,人间无数草为萤。

次日平旦,扶苏诣了朝。扶音三人向我问了安,就各自回了寝殿。

俟三人去后,尚宫引着数名手捧锦盒的宫人前来,盒中皆是珍贵补品。

尚宫敛衽躬身:「臣拜见太子妃殿下,太子妃殿下万福。」

按大殷礼制,「殿下」一称,向来专属皇后。唯有东宫里的人,可单以「殿下」称我。其余人,须冠「太子妃」三字。

我拂手令其平身,命其落座。

尚宫敛衽婉拒:「不敢叨扰,太子妃殿下正伴贵客相叙,臣只说几句话便走。」

我看着尚宫那双澄净似冰溪的眸子,不觉有些疑惑,我何时有两位宾客来了?

俄而,我望向桑葚,目光方与她瞳子相值,心下已了然,原是稚鱼与漱玉来了。

尚宫目不瞬地望着我,眸底晕开柔色,淡淡开口:「太子妃殿下玉体大安些了?」

我懒懒一笑:「好些了。」

「皇后殿下闻您昨日晕厥,今早特命臣携这些补品来,劝您好生将养。另,贵妃与充媛亦托臣带话,待您身子稍安,盼您来宫中一叙。」尚宫唇畔含笑,语调温柔。

闻是语,我心下暗自忖度,论起来,我同贵妃与充媛间,原是有几分不必言说的投契的。就算她们不托尚宫传话,我本也打算择日向皇后请安时,与她们叙谈。

待尚宫离去,春消在我身旁轻轻一笑:「且不说太子殿下自您嫁至东宫,赐下的诸般金玉簪钗。也不说外臣所赠奇珍异宝,早将丽正殿堆得满满当当。单是皇后殿下所赐物,已是数不清了。」

「华灼。」漱玉行至我面前。

我见二人,一位身着衣绿绣衣,挽着姬发式。玉质柔肌,容色婉娩,似月下聚雪。另有一人,着丹红绣裳,挽高扎发。怀中抱一狸奴,其毛若素绸般绵软,双眸碧绿,璀璨若宝石。其仙姿也,明月吐于锦云。其淑问也,惠风拂于琼蕊。

同样的,二人左耳亦各垂红玛瑙滴珠珥,殷红映耳,垂珠映腮,光彩辉映。

「稚鱼。」我望向稚鱼,轻轻开口。

自前夜我将嫁,与她话不投机而别,这是我出阁后,与她头一回相见了。

原以为我和她会生分些,不曾想她神色如常,温然望着我。

她将狸奴轻置于我怀中,看似漫不经心,然眼底藏着几分深肯,徐徐启唇:「这狸奴于你身子有益,它体内藏有神力,性子温顺,有灵性,能裨益你的身体,你留它在侧亦是好的。」

我闻言,怔了怔,缄口未言。

漱玉微微一笑:「昨日灵王托她办事,赠了只仙狎,冬暖暄梅萼,夏凉生竹烟。她念你素来畏寒,就想着转赠于你。」

我一时思绪空白,唯手中那团毛茸茸的暖意,让我觉出些实在来。

且不论仙狎何其难得,单其珍贵,唯历代帝王可致。若论大殷,仙狎唯圣人有,原是一只玄鸟。

闻得那玄鸟慧性天成,能体人情。墨羽缠青纹,素翎裁霜,长尾垂天拖星晖,爪下金芒绽,翎间灵焰吞吐清光。历代帝王皆与亲善,它心所归向者,方为主。

「听闻你册为太子妃那日,空中竟有凤凰现身。」漱玉眸光一凌,默然开口。

我微微颔首。

稚鱼轻描淡写地开口:「你可知那凤凰,原是北溟皇帝的名骑。」

「诶?」我略一失神。

听其语毕,我心中唯有忧惧。圣人本就心思重,若知那凤凰来自北溟,只怕会觉我环玉华氏与北溟两厢,或有说不清的牵扯,徒增些无谓的计较。

漱玉口吻委婉:「华灼,你阿娘,到底是谁?」

「料来与那北溟,原是有些旧情的。」稚鱼言辞迟疑。

我淡淡开口:「我阿娘,是洛水虞氏唯一的血脉。」

语毕,见稚鱼和漱玉,两人眉间似有几分不自在,神色有些错愕。

其实也怪不得她们,我初闻其情时,心里也免不了有些讶异。

老实说,我对阿娘并不算十分了解,只知道她原是个落了势的高门贵女。忆昔封神时期,阿娘的家族,何其显赫,便是时下的环玉华氏与洛水虞氏相比,也是略输一筹。只是后来不知何由,阖族竟被咒魇缠上了。每世子弟至二十五,便要循着先祖的旧路去了,或是沉于波中,或是为山兽所侵。后来依了月神的示下,那时月神尚未受封,只是凡人。说要将洛水虞氏全族献祭,只留一人,方可解此咒魇。

对外只称,洛水虞氏已是满门尽灭了。自大殷定鼎,洛水虞氏的消息便稀稀落落。略一寻思,这般光景,定是有位尊权位重者特意藏掩了。

如今洛水一带,已是宝珠的封地了。

看着怀中的狸奴,毛发柔顺滑亮,圆滚滚的一团,料想灵王将它养得甚是妥帖。

我略觉好奇:「它有名字么?」

稚鱼摇了摇头:「没有。」

「你可以为它取一个名字。」稚鱼温和地开口。

我望着怀中狸奴,笑了笑:「般般。」

怀里的狸奴似是听懂了我的话,蹭了蹭我的手。

其翠眸似缀灵动光,我暗想,它是否会对这般称谓,而感惬心?

继而,漱玉看了下我体内崩玉的状况,就与稚鱼一同离开了。

与花无所言一致,眼下崩玉在我体内并无大碍。

待她们离去,我倚在贵妃榻上小憩,般般蜷缩在我膝头,恰似一团暖云。

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,然其殿内有它的存在,愈发暖和,一点也不觉得冷了。

「殿下,后日就是梅花宴了,您打算让良媛娘子操办此事吗?」桑葚来到我的面前,轻询。

梅花宴,是上京未嫁贵女的聚会。梅开时,共赏寒梅,吟诗,且呈巧思,也增情谊。

往昔这类事,皆是烦劳宫中美人王氏打理的。原该由东宫自办,无须劳烦宫中娘子们的。盖因那时扶苏宫里头,只一位奉仪在,位份尚轻,只得托王娘子代劳了。

大殷体例,四品内官称「娘子」,然美人虽列四品其位特殊,故可称姓。但若是品秩属四品以上,则须讳姓尊位。盖因她们是专属帝王的禁脔,姓与位号相缀,恐牵外戚,故须讳。虽元嘉与扶音属东宫官秩,半为臣僚,非纯然内闱中人,然亦不可称其姓氏。

而今扶苏已娶正妻,又添两位内职,东宫自当亲理庶务了。

我颔首:「嗯,此事就交与扶音去打理吧。」

说到底,梅花宴在我看来原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场面。

在上位者眼中,大抵也只是场寻常小宴罢了。

是故,掌事者身份需得相宜。太高,无谓。太低,恐辱没皇家体统,被人小觑了去。

元嘉身份略高,恐不甚相宜。她的份位,约当三品官。

扶音倒合宜,毕竟王娘子原是四品的规制。

「闻得梅花宴上,扶大娘子亦是要来的。」春消柔柔开口。

我心下了然,她大抵是怕扶藜会委屈了扶音吧。

我缓缓开口:「你跟她同去吧。」

春消而今已得封司闺,已是从六品的女官了。

想来她二人同去,应当不会有什么差池。

桑葚取了荆芥来,让般般耍着。

般般瞥见荆芥,瞬时兴致盎然,扑上前去,又是扒,又是啮,甚为灵动。

时时醉薄荷,夜夜占氍毹。

我在殿中歇了片刻,扶音她们就来了。

「殿下。」她们三人见了我,也未行礼,倒一下子都凑到了我身侧。

我见元嘉手中持着文字谱,问她:「怎了?」

元嘉莞尔一笑:「这是梅花三弄的文字谱,早闻殿下琴艺了得,我们就想着让殿下抚弄一曲。」

我想着,左右现今无事弹上一曲倒也投契。

同她们至东池畔的凉亭中,身后宫人抱着我的宝装琴。

东池虽不比太液池,然青石甓岸,周回十丈许,一泓寒玉,宛然嵌于东宫后苑。

然与太液池不同的是,它并非四时皆春。

池面上,冰凝作琉璃状,月光斜淌,竟于冰棱间折出几分寒色。

窗畔月华霜重,自抚梅花弄。

曩时,我抚琴,元嘉蹀躞,扶音染素,温颂吟哦,诚为难得佳境。

回到丽正殿的时候,天色已晚。

扶苏坐于殿内案前,般般偎在他怀中,正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衣襟。

见我来了,它兴冲冲地朝我跑来。

「回来了?」扶苏抬眼望来,目光温柔。

「嗯。」我抱着般般,温声应了句。

见扶苏眉眼依旧,未有半分异状,就算般般原是仙狎,他也没寻找由头问我它的来历。

我暗自思忖,他大概早已知晓。

坦白说,就算稚鱼她们武艺再好,东宫奇人本就纷纭,怎会轻易容她们到丽正殿来。

想来是有人示意不必拦着她们,让她们进来的。

扶苏他,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。

晴日稚子态,风雨见坚姿,是为无相。无相生万象,锦袍定朝风,布衣饮市酿。正所谓君子不器,骨相澄明,见人变相,应势而为。

而扶苏,恰是这般人物。

我知道,我是瞒不过他的。

一帘疏影,月在花梢。

我终是将去归墟一事,告知了扶苏。

扶苏听了,只淡淡一笑:「我知道。」

他将我揽在怀里,语调柔和:「来仪,其实你不管做了什么,我心里断不会疑你半分。只要你在我身边,我自会顺着你的意思。」

一语甫落,我心绪纷纭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「只是,摄政王叔在你心中,竟这般分量么?」扶苏闷闷地开口。

我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回:「于我来说,他总归是不同的。」

扶苏眼睫轻颤:「是么?」

他那尾音,偏生往上挑了挑,将那点委屈与无辜揉得碎碎的,竟是一丝不落全显了出来。

我见他吃痛的神情,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,淡淡开口:「但如今,你于我而言,也自非寻常。」

他闻言,笑了。

他笑时,真个好看。素面晕浅霞,目含清露,明澈动人。

我忽觉几分兴味,轻语相询:「那么,我于殿下,是何种存在?」

扶苏闷闷地笑了笑:「是臻宝。」

下一瞬,他将我横抱而起,置于榻上。

一枝先破玉溪春。

一觉安眠风浪悄,无荣无辱无烦恼。

次日一早,扶音她们三个来问安后,我先问了扶音梅花宴的筹备情形,便打算进宫去。

甫至椒房殿,见一娘子方拂案而起。

其人身着粉霞藕丝裙,腰束流云绦,青丝绾成惊鸿髻,满头珠翠,额间花钿亦贴珠翠。鬓如蝉,皓玉凝肌,光彩溢目。

宫人低言提醒:「太子妃殿下,那位是王娘子。」

王娘子见了我,敛身一礼:「妾拜见太子妃殿下。」

充媛笑至我跟前:「娘子,有一事,想托与你。」

按礼,充媛原该称我太子妃殿下,但那样显得生分了。皇后跟前,「殿下」二字是她的专称。余时,非正场,称我娘子即可。

见其眉眼含笑,看着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,我心头忽生一缕不安。想当初贵妃醉时,她亦是这般笑眯眯地与我言语。

果不出我所料,她竟要我代她与王娘子弄叶子戏。见皇后,贵妃脸上带些惋惜,说被她占了先,我心下那丝不安,愈添了几分。

要说王娘子,我原以为她是个性情柔婉的妇人。穿一身娇柔颜色的衣裳,面容也生得秀美温婉,声音温软,不承想性子竟是这般刚直了些。

不光性子躁烈,戏德也欠佳。我如今算是终于明白,为何她们都不愿与王娘子玩叶子戏了。

她稍不称意,就容易掀了牌桌。

倒也不怪她掀桌,委实是她输得太惨了些。

但我倒爱与她玩,若不是有她在,输得最狼狈的,怕就是我了。

由此一来,我与王娘子,也真真是熟稔了。

待王娘子将最后一块金块取出来给贵妃时,日色已渐沉了。

末了,贵妃赢得最丰,皇后第二,我第三,王娘子竟是独独输了我们三家。

实在是王娘子今日手气甚不济,偏生爱玩。闻充媛言,每回都是王娘子寻她们玩叶子戏,每回都输得最剧。

我听了,也只为王娘子稍觉憾惜罢了。

皇后留我四人共膳,贵妃听闻面上登时添了喜色,忙令尚宫取椒房殿上好的酒来,说要饮上几杯。

王娘子拉着贵妃与充媛在那里闹着,说自己下回定要把输的尽数赢回来。

皇后抬眼望我,淡淡一笑:「来仪,你在东宫住得惯么,扶苏待你好吗?」

我老实回应:「太子殿下待我,一向体贴周至。」

皇后眼含笑意,话锋一转:「良媛怎么样?」

皇后忽问扶音,我并不觉怪,盖因扶音原是她亲手择定的良媛。

我缓缓开口:「尚好。」

「她亦是个可怜人,唯愿往后在东宫的日子,她能添几分欢悦罢了。」皇后眉尖微蹙。

恰在那时我方知,皇后初见扶音,是在扶音寻短见的路上,她那时,心中早已没了生趣。

然皇后言于我,尽可信扶音,她是个良善的人。

我自是相信皇后的话,非因与我交好,盖因她识人向来不差。

她眼光卓绝,瞥一眼其人神色举止,便知其性情,品行,格局,甚至是往昔将来。故真有识者眼中,有些人甫露面就已出局。

宫人奉膳至前,王娘子娇嗔启口:「我输得这般惨,怎也得尽膳偿资,尽觞抵资。」

充媛闻言,掩口轻笑,信手拈了一块贵妃红塞在她口里。

王娘子一怔,眼圆睁,腮透红,藏羞赧。

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。

椒房兰烬流辉映,玳瑁案,琼浆滟。十二鸾屏围宝幔,楚腰纤束,鲛绡暗映,环佩瑶华净。九枝光烁芙蓉镜,凤髻珠钿月华冷。试比仙姿谁可并?牡丹低黛,海棠含露,云掩广寒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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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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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