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雪里,常插梅花醉。

也应似旧,盈盈秋水,淡淡春山。

椒房殿内,宝鸭香消瑞霭浓,蟾光初上玉楼东。金茎露滴珊瑚树,玉腕香萦翡翠栊。云鬓乱,醉颜红,越罗犹带楚宫风。六铢衣薄禁寒怯,笑倚屏山第几重?

「如今我算是明白了,在我操持圣人付下的庶务的时候,你们的日子是这般舒坦。」王娘子面颊绯红,眼中满是委屈,抱怨地开口。

话音方止,她就哭了,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。先是将圣人痛骂,无非是说宫里分明有其他美人在,偏把一应庶务都推给她来应付。

老实说,王娘子的抱怨合情合理,实在是大殷的宴会繁若星斗。想来或许是这太平盛世,黔首家仓廪实,衣食足,贵胄宅里宴乐无度,设席宴客,竟也成了时下风尚。

充媛正忙着安抚王娘子时,贵妃已然醉得厉害了,言行间带了几分醉态。这么一来,王娘子倒也收了泪,言该携壶酒回去了歇息了,皇后亦言该整肃衣饰候圣人了。我看这情形,心里合计着,怕也该寻个由头躲一躲。

正斯时,扶苏前来接我回宫。他与皇后略说了几句,就与我一同出了椒房殿。

这般情状下,只好将贵妃付与充媛,思至此,我倒不免有些悯念充媛了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将头轻倚扶苏肩上,只觉倦怠浸骨。

扶苏揽着我的肩,般般依偎在我怀中,原是他怕我路上受寒,特意将它带了出来。

脑中犹记王娘子垂泪的模样,其实心里是有些纳罕的,她当真是为些俗务垂泪么?

然为何我在她的眼底,看见满是牵念的意态。

在她心底,是否也藏着一位求而不得的人,或是一件牵念不已的物什?

宫人搀扶我下了车舆,我与扶苏并未径直回丽正殿,而是往东池的凉亭去了。

依扶苏的意思,我在殿里歇得久了,原该出去走一走。

暮云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

我立在亭中,只听雪落枝头的声音,轻轻的,很温柔。

蓦地忆到,皎皎曾问于扶苏一语。

彼时,他言「太子妃玉体娇怯,想来殿下护持时常得费些心。况且她性子冷淡,不善讨好,殿下为何偏偏钟情于她」。

然扶苏只说了五个字,美玉应有瑕。

黄金无足色,白璧有微瑕,美玉应有瑕。

「来仪,亭中棋枰未收,可堪一局?」扶苏轻轻一笑,漫不经心地问。

我自知我的棋艺比不上扶苏,却也明他定会相让的。

我柔柔开口:「敢问殿下,赢了可有赏吗?」

扶苏抿唇一笑,睫羽轻颤:「自然。」

我来了兴致,复问:「那输了,可有罚?」

他稍一迟滞,未置一词。

我心下了然,他断不会让我输的。

果不其然,对弈间,他屡屡相让。

弈棋最能见人智计,人生亦然。天地为枰,万物作子,落子间皆藏深意。

我虽承阿师训诲,棋艺略通一二,但与扶苏相较,实难望其项背。

见此局一开已知胜负,我轻轻放下棋子,心悦诚服地开口:「是我输了。」

扶苏平昔待我不薄,各式珍宝源源不断地往我殿里送,仿佛不值什么。此番就算是我赢了,我也委实想不出,再开口要些什么来了。

只因他待我的垂爱,让我早已别无所求。

那一刻,我看着眼前的扶苏,方知何为「桃容李色」,所有言辞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而扶苏只是对着棋局,神色晦明不定。

片刻,他缓缓启齿:「来仪,我有一惑。」

我心下微动,暗自思忖,以扶苏的通透的性子,竟也有难明的么?

扶苏淡淡一笑:「我忆阿师曾与我言,他将与圣人手谈的棋局示于你,你言此局无解,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说。」

我轻轻开口:「扶苏,这无解二字,从来不是棋局,是人心。」

圣人心中,似易存忧。自古臣子功高,常令君王萦念,原是常情。我心里清楚,就算阿耶将兵权尽数交出,怕也难全其身。

继而,我为他抚了一曲长相思,权当是认输的表示。

但其实,我原是特意为他弹的。

云掩初弦月,香传小树花。

桑葚端来补药,侍奉我饮下。

元嘉与温颂早早来向我请了安回去,扶音则操持着梅花宴。

春消告诉我,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,东宫上下正为我整饬宴事。香泉乍沸,灯影初裁,诸般雅物皆在备置。

我命桑葚取些白银下去,赐与宫人,权作他们的劳效。

他们这一番忙碌,倒也着实不易。在我生辰前一日,东宫各司皆需尽心当差。食官备下珍味,司闺理妥翟衣,厩牧呈了帷车,典设局张锦帷。宫门树并枝灯,典乐奏「承和」。司则领着宫人习礼,内直核了仪注,竟夜营治,以待晨贺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,明日里,大约再不得闲了。

只因明日寅时,春消与桑葚就得引宫人为我梳九树翟冠,侍奉我穿上深青翟衣,内直局须备雉尾扇。辰时,我须先向扶苏行礼,次受东宫属官,内外命妇朝贺。巳时,太子家令寺食官署备九重食案,扶苏临席与我共宴。酉时,祀月神,全程依「开元礼」尊卑排序,乐舞止三十六人,左春坊录事载「东宫时政记」。

稍一思忖,只觉倦怠悄生。

宫中庶务了后,我打算去皇后跟前略坐片刻。

待我至禁中,尚宫言皇后与诸人正在太液池宴玩,引我前往。

刚至太液池,就见王娘子与贵妃在舟中嬉玩,皇后与充媛正在花丛中赏花。

太液池四时皆春,端的是花香鸟语,万物欣荣。

我至充媛跟前时,皇后与她正一同赏那片兰丛。

充媛身后的宫人见了我,纷纷躬身行礼。

大殷礼制,皇后在场,其宫人不必向我行礼,须我先拜皇后,她们方行礼。然皇后早免我礼,她在时,宫人自不必拜。

充媛见我来了,淡淡一笑,接着与我闲话花草的物性。

例如兰花,其香虽浓,却易扰人神思,致夜不能寐。或说其花粉与人久接,易致喘疾,或令咳病加甚。或百合,香虽清雅,然其气含异质,能让人兴奋,久闻类醉,令人神乱难眠。

汀花雨细,水树风闲。

水无定,花有尽,会相逢。可是人生长在,别离中。

花船上,我与皇后她们四人闲话片时,倒是得知了一件事。

王娘子心中,原是有位让她时常记挂的人。

只是在回去时,我在想,到底是什么样的眷恋,只须低吟其名,就可以泪流满面了。

只因王娘子言「我怕那名字一出口,就受不住了」。我心中,确是一片茫然。

然正似皇后所言,失去那未共行的人,其痛倒比寻常分开愈添几分难捱。盖因幻,憾,未了的情杂于其间,故愈苦。昔时满心盼他为终,后知非吾花,偶经其芳。人生憾事原是寻常,或许人本无错,唯相逢时序不当。相识一场,终各散尘寰,缘尽时,虽恋恋,亦当辞行,转身去。几许前欢,到此而歇,便是了。

恰似贵妃待怀珠的那份情,于她而言,群芳里独怜怀珠。为她,竭尽所有亦无悔,她就是她的念想。

然于怀珠而言,她只需站在原地就会有人来爱她,贵妃在她眼里或许算不得什么。

但爱到浓时,原是成全二字。

昔时,我曾问贵妃,何以喜怀珠。

贵妃言于我,其动人者,非貌与姿,实上位傲气。不瞬凡品,不揆人心。绝色者懒辩,其性淡宕,自夺目光。

回到丽正殿,恰见扶音与春消正候着我。

春消来到我的身旁低语:「殿下,梅花宴上,似有微恙。」

春消告诉我,梅花宴上,扶藜于诸人面前,刻意作难于扶音,言辞间满是轻慢嘲讽。

甫闻此事,我心中一颤,她怎敢?须知扶音今已官列四品。

但转念一想,此事或能令扶音添些手段,他日再有轻慢,自能应对。

我坐于七宝榻上,望向扶音:「扶音,此事你是怎么料理的?」

「我令典直将其押至宗正寺,亦已报知尊长。以我看来,当杖六十。」扶音淡淡开口。

听罢,我亦觉可行。原按礼制,辱骂太子良媛,因有亲故,本只当杖六十。然偏有春消在侧,春消身为女官,扶藜竟敢在东宫女官眼前折辱扶音,此事性质就大不同了,属「蔑视皇权」。当杖八十,徒一年半,准赎铜百五十斤。其父原任太常博士,亦当削职,改授国子监主簿。

闻扶音言语间,似是为扶藜略留了些余地。

想来,她心里是自有主张的。

继而我下了教令,良媛扶氏蒙屈一桩,已闻詹事府议。依「职制律」决断,吾当敕司闺监决。其姊付京兆府,非东宫所辖,不得预焉。

「殿下,只是目下有一事,有几位娘子正为扶大娘子求情。扶大娘子到底是妇人,若受六十杖,身子怕有些当不住。」春消敛衽而言。

我听了,了然于心。

说到底,扶藜也只在扶音跟前有所刁难,待旁人原是恭敬有礼的。大殷的娘子们本就重情重义,是以闻扶藜有故,来为其求请,亦合情理。

诸人言语略同,无非是虽知此事委屈了扶音,然扶藜罪不至死。

但非我不容情,扶音终是太子良媛,扶苏是储君,慢待于她,何曾是把储贰放在眼里?何况扶音是御史大夫义女,也只得礼法并行,恩威并施了。

最终面上只说是判了杖刑与徒刑,实则以三百铜赎得,但杖刑难免。盖因扶藜诟骂扶音的言语,实在不堪。诸如「你本我太常博士第中一犬,得贵人垂青,就自以为身份不同了么」的言辞。此判下来,扶音义母心下不怿,提议令其姊书「女则」三卷以自省,六十日内须了,其文约二万四至三万言,三卷合计约六万至七万五字,皇后与圣人允了。

继而我给了扶音些许补偿,终是委屈她了。赏错金铜熏炉,鎏金鹦鹉纹银盒,各式纨绮,五两黄金。大殷规制,良媛受赐止五两,另赐春消绢二十匹,以示慰藉。

清风明月无人管,并作南楼一味凉。

我与元嘉她们三人围坐闲谈,偶论日间一二事。

元嘉听了,让扶音须记着扶藜骂她的那些话,「轻慢者皆赌你困于委屈,不甘,忘伤,记恨亦无力改境,莫令其胜。记仇非困恨,以其轻蔑为镜,照见人性偏狭。敛一身意气,化作行事狠劲,日有增。与其生嗔,不若笃心修己,牢筑根基。轻宥诸伤,非为善,实负己,不当易罢了」。我觉得,此言甚是有理。

恰此时,春消前来禀报:「殿下,小黄门来了。」

我抬眼示意春消,把人请来。

「奴拜见殿下,良娣,良媛娘子,温奉仪。」镜台敛衽行礼。

镜台看着我,缓缓开口:「殿下,镇国太平公主已至含章殿中,言有要事相商,太子殿下也在。」

闻言,我并不觉意外,想来是无咎的药已经用完了。

宝珠,是大殷唯一身负双封号的公主。

坦白说,我与她关系很是疏淡。她年与无咎相仿,性冷寡言,总跟在无咎身后。因她是先帝独女,恩眷稠叠。她对无咎似有不同的感情,余事皆淡,唯其事事上心。

只因我与她同隶国子学,我与无咎常对弈,她也时在,彼此便也呼名了。再因我与扶苏是夫妇,按礼我们原该同称宝珠为「姑母」的,盖因年纪相仿,便也互称名了。

接着镜台望向扶音,微露笑意:「良媛娘子,太子殿下听闻您心中略有不豫,恐扰了心绪,特意命人备了夜光璧,各式纨绮并珠翠来,权当给您解闷,您回殿时就能见到。」

去往含章殿的路上,因般般傍于左右,我周身寒意竟尽数消弭,倒也不觉得冷了。

至含章殿时,正见宝珠与扶苏闲谈。

宝珠见我来了,对扶苏微微一笑:「锦弦,暂借你家夫人片刻,我有些话想同她私下说。」

扶苏闻言,颔首应允。

接着扶苏转向殿内宫人,淡淡开口:「亭中风寒,务须谨护太子妃玉体。」

「是。」宫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口。

我心下微动,倒觉得扶苏忧我身,胜我。

尚忆每回同他在时,我只要一咳嗽,须臾间,蜜渍金桔就会呈到面前。非有人授意,断不至此。

凉亭外,细雪纷扬,恍若揉碎的琼花簌簌落,很是好看。

宝珠把药奁托在我手里,语调平平:「劳烦你了。」

我未接她的话,只问:「无咎的身子怎么样了?」

「与往常一般,不见好。」宝珠敛了眼睫,平淡地开口。

月下,她身着金裙,绾着姬发式,只一条丝绦系着。衬得她,玉质凝肤,盼睐明眸,天姿清耀。

只因宝珠平日里不尚珠饰,唯有宴集或其他正经场合,方满头珠翠。

「华灼,其实我有时候一直在想,昔时无咎践祚为君,你会不会愿意做他的皇后。」宝珠望向我,眼底渐生悲凉,朦胧难辨。

四目相对,她眼中唯有痛,再无他物。

我虽不解她何以有此问,然亦知,往昔我与她,情思曾共萦于一人。

我淡淡一笑:「会。」

然我们皆知,断不为此。他惜手足情,我亦不能为他轻宗族。就像言日后依托,侍奉东宫,于我家族基业,或更妥帖些。我必择东宫,不稍迟疑。

但无咎,确然温润良善。

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。

说到底,我与他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
他于权势货财全不在意,我则将这些视作重器。

正如我曾在国子学所救的世胄子弟,若他们只是寻常黔首,我是断不会救的。在我眼里,那些黔首,死亦死耳,原不值放在心上的。

但无咎不同,其不轻贱黔首,待其温润有礼。

归至丽正殿时,扶苏已在殿中。

我只觉疲惫不已,想是刚以些神力寄于丹药上。

然说来也怪,我的神力原能活万物,但疗愈无咎时,竭尽内力,唯微效,且我体内寒疾愈重。

蓦然想到,昔时我曾与已故的慎微先生一见。

始见慎微先生,其方为国师,年甚轻,约二十许。然在大殷,历代国师皆无尊长,命数也到不了三十。

慎微先生言语素来直切,初见我时就言,我与无咎原是不该存于世间的。我和他的存在,原是不合宜的。

彼时我尚不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,也不知自己体内藏有崩玉,只当他是酒酣了,口中说的,无非是些醉后的谰言罢了。

当时,他酒力醺然,眸含云霭地望着我:「娘子,你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。」

「观君,或有登高缘,性欠镇物稳。若言元首祉,虽有,然经纶终缺,恐非利民仁君。」他看着我,笑了笑,其音压微,柔似月下轻雪。

眼前的他,一袭华服祭衣,曳地三尺,外袍满绣云纹。银冠玲珑,嵌珠九颗,似莲子。银丝成缕,结作双流苏,自冠侧垂,顺青丝而下。面如凝脂,眼如点漆,此神仙中人。

云海尘清,山河影满,桂冷吹香雪。

我与他对视,默然无言。

半晌我将辞,忽闻其轻念二字。

今回想,应是「怀珠」二字。

其实我有时会想怀珠是怎样一个人,识其人者缘何尽萦于心,念念不释?

记行云梦影,步凌波,仙衣翦芙蓉。

宝灯镂紫檀,缀璧珠生辉。柱雕蛟螭蜷曲张鳞,栩栩如生。椒木为柱,琼砖墁地,丽靡难俦。

华灼一袭金白章服,绾着姬发式,玉容清泠。

寒事早,恋清尊,狸奴长伴夜毡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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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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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