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鼎沈烟篆细,玉笋破,橙橘香浓。

锦弦慵懒地斜靠在鎏金凭几,俊容带几分倦意。他漫不经心地抬眼,眸光慵慵落于身前华灼,眼底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疏疏淡淡,问阿谁,堪比天真颜色。

「想什么?」扶苏明眸微动,望着我,淡淡地问。

我摇了摇头:「没什么。」

扶苏见了,不再深问,转话他端:「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,我已命人备好明日所需,今夜你只管安睡,静候佳期。」

扶苏揽我在怀,我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
他身上有着淡淡的薄荷味,让我倦意愈浓。

我方欲启齿,怎奈睫羽轻垂,只觉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,首枕其肘,没了知觉。

天尚熹微,宫人就已忙着打理各项事宜了。

明烛高悬,人影绰绰。

不意生辰那日,无咎竟也来了。

坦白讲,他的出现是我有些意外的。

彼时,我刚应付完生辰诸礼,款对诸位娘子,方坐下和绾一,元嘉她们三人闲谈。

生辰虽铺排得周全,只是常日里投契的,倒没几位到。

盖因大妹将嫁,正备诸事。阿兄在萧关,不得回。薛怀与薛玉为药政庶务绊住,来不得。花无,江妄和容与在旁筹谋,扶苏本应同临共议,然他是储贰,身系政务,亦需应酬人事。明面上是我的生辰,实则是圣人借着这个由头,让扶苏与朝臣子弟往来,为他日后承继大统攒些人心根基。

虽说薛怀几人未能亲至,但他们差人送来的物什确然丰饶。就像金丝蹙成的孔雀霓裳,天池里二七百尺的珊瑚树,秘色瓷盛的云安春,皆是稀罕物。金玉虽贵,难比这份心意。

我素不善饮,偏与她们玩了会儿投壶猜枚,输家须得饮些酒,这般下来,不觉也饮了两三杯。

而后与绾一四人围坐闲谈,听她细讲在桑水与容与的旧事。

烛光摇曳间,她的眼眸里盛着脉脉柔光。

未几,只觉头昏昏然,想是醉了。想着去凉亭吹些风,醒醒酒。

桑葚扶我往凉亭去时,恰见扶苏与无咎对坐弈棋。

月色倾泻在他们身上,淡淡描出几分温润的身形。

宝珠侍立在无咎身侧,眼波柔柔地望着他。

彼时,无咎像是察觉到我来了一般,看向了我。

神思未醒,已跌进他那双雾蒙蒙,缠绵绵的眸中,一时怔然。

他依旧是那般好看,尤其是一双似水含情的眼睛,格外动人。

风吹来,理智瞬间回笼,我别开了视线。

心下慨然,诚然世人常对那一眼便动了心的人,物,存着份割舍不下的痴念。

「来仪。」扶苏来到我的面前,为我拢了拢鸾氅。

我抬眼望他,他清俊面上含着笑,眸底澄亮。

其眸,依旧温软如常。

扶苏指尖与我相触,双手垂落,十指交缠。

在相握的瞬间,他指尖微滞,有些温凉,像触到将化的雪。

扶苏执予我手,像握着温润的羊脂玉一般,指节微收,忽感力猛,轻轻缓了劲。

「越罗到底单薄了些。」他忽而抬手,将我袖口的蹙金纹轻轻抚平,言语间满是关切。

闻言,我恍然方觉自己手已冻得木了。前时稚鱼赠我般般,往日常伴左右,倒不觉寒。只是今日客稠,它是仙狎,露面怕不妥当。

「锦弦,事既妥,外头的雪下得愈发大了。无咎的身子不大禁得住寒凉,我们先回去了。」宝珠看着我们,缓缓开口。

我望向无咎,见其眼尾染了丝浅绯,倒给素日里苍白的脸面,添了几分活意。

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我想,或是今日霜雪太寒,浸得他眼眶也受不住,洇了些红。

偏我也是,许是今日霜雪太大,心口闷得发滞。

忽然想到当年与无咎同在国子学时,我们也常是这般并肩走着的。那时下着雪,他身子骨素来虚,不时轻咳。我心常忧,他偏每回都敛着笑意跟我说无妨。

他笑时总带着几分虚怯,开口时气都喘得轻。

我垂眸拉着扶苏的袖子,只觉今日,寒浸骨。

而后就是了了出阁的日子,我和扶苏不谋而合地让人去东宫内库取了好些物什予她。

我常去皇后宫中请安闲谈,贵妃几人也常在那里。如今添了位王娘子,倒愈发热闹了。有时在禁中留得晚了,扶苏就会亲自来接我回东宫,与他相伴,心上常是暖融融的。

元嘉偶来与我闲谈,其余时候,皆在殿中独自习练诸般乐器。温颂素喜习文,倒是近来添了弄炊爨的兴头,只是手艺堪忧,已炸了几回爨室。宫人们人人惶惶,我让桑葚拿些白银分去,也好让他们宽心。东宫日子清淡,温颂有此兴味,由着便是。扶音依旧同往日般学骑射,时而也伴温颂一同弄些炊爨。想来她们不自知味劣,常吃坏肚子,偏生不扰旁人,倒也算心善了。

继而就是上饶雪灾的消息传来,圣人敕我与扶苏同去,赈恤黔首。

大殷雪害,常致黔首僵毙道途,膏腴为大雪所掩而颗粒无收,生计断绝者流离四方,苦不堪言。上饶本是药草渊薮,积雪封山,药苗冻裂。岩穴,坡阜所藏药材,亦为寒侵霉变。采,曝皆滞,药产大耗。虽有存积,难抵饥寒流离。

我原不必去,但皇后请于圣人,令我与扶苏偕行。依皇后所言,我是太子妃,他日正位中宫,当以仁表率四海,此行合坤仪。

是以我和扶苏一同去了上饶,至于东宫里那些庶务,全交托给元嘉打理了。

元嘉闻言我和扶苏要去上饶住些日子很是不舍,倒不是舍不得我,只是感慨自己舒心日子没受几天,怎的就要理这些庶务了,于是泪眼汪汪地盼着我早些回来。

只是,我心中终有些纳罕。雪灾虽戕害闾阎,但何须劳烦储君亲临?到底扶苏是圣人唯一的子嗣。

去往上饶的路上,扶苏为我释了惑。他告诉我,圣人借「上饶雪灾」的由头,命我跟他前往薛氏的封地赈济黔首,实为查证薛氏同淮王结党的实据。我于朝政本就生疏,也不明白这事怎会扯上淮王。只是在我看来,上饶薛氏百年令誉,圣人岂真不觉其为奸人所构?

「来仪,你记不记得上次我给你看的密启。」扶苏明澈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,淡淡一笑。

我轻轻开口:「记得。」

「但其实此事底细,原不似表相。后我令菀柳与薛玉往探,方知淮王叔竟以药材贪墨案为幌子,暗地蓄私兵。」扶苏眼帘微垂,再抬时方启唇,脸上强颜欢笑。

菀柳,是我阿兄的名讳。

「只是我不敢深想。」扶苏垂下眼睫,语声里已浸了几分哽咽。

我一时怔忡,竟想不出半句慰人的话,只下意识地抱住他。

扶苏身子轻颤,而后缓缓回抱住了我。

盖因让我愣神的是,并非因淮王蓄私兵本身,而是在我看来,他原不必如此。圣人素来疼惜手足,淮王若向圣人稍作流露,求些兵权并非难事,为何要把药劣的罪名扣给薛氏,再拿「薛氏药劣」的事情作托词。

我们来到上饶时,见诸人已在薛大夫的宅门前候着了。

「臣参见太子殿下,拜见太子妃殿下。」薛怀他们敛衽躬身,不约而同地开口。

绾一福了福身:「妾拜见太子殿下,太子妃殿下。」

往日里原是打闹惯了的,今见他们难得的恭谨,倒让我觉得有些新鲜,想来是与扶苏生疏的缘故。

我命春消与薛大夫宅里侍女一同,将自上京携来的棉衣,棉被,毡毯,米谷,分予黔首。

我和绾一去暖阁闲谈,扶苏他们则在商讨策略。

正当我们在厅中准备各自散去时,扶苏忽然一把将我揽在怀里。

待我回神抬眸看向他时,只见他的眼底一片冰凉,我不觉一怔。

「诶?没抓到吗?」那声气,像稚子一般一片纯良。

我看向那人,见其着一身缕金错彩的花绸袍,诸色交映,倒有几分扶桑风致。发则裁至肩下,比总角稍长些,不绾不束。偏是这般清简模样,与那身浓丽衣袍相衬,倒添了几分奇致。

冰肌莹彻,粉腮红润,貌特惊新。尤其是他那双眼睛,瞳中竟悬流转星子,睫颤似流星渡,眼白呈青冥靛彩。同样的,他的左耳亦悬朱红珠珥。

「掬水,不得无礼。」

郎君近旁,款行至一位娘子,敢情也是归墟中人。

见其一袭天青纱衫,内裹莹白诃子。云纱裙薄似蝉翼,半遮半露,恍若雾笼。淡金绦绾成蝶样,垂着流苏,珠辉玉丽。

其眸色疏淡,看人时目光平静,却生得一副好皮囊。

「太子妃殿下,劳烦你帮个忙。」她对着我莞尔一笑。

其虽笑着,偏让人只觉出几分寒意来。

我于扶苏怀中轻轻挣开,看着她。

「帮我救一个人。」她淡淡地开口。

我下意识地开口:「稚鱼?」

话一出口,我自己倒先愣了愣神,竟会想到是她么?

她微微颔首:「嗯。」

下一瞬,我只觉胸口剧痛难忍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冷汗涔涔而下。

「来仪。」

我身子一软就要跌倒,扶苏忙伸手将我牢牢揽住。

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锐利的疼,我下意识地用指尖抵住心口。

「带我去找稚鱼。」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,我的指尖突然发麻,继而紧紧攥着扶苏的袖角,看着眼前的娘子,声气止不住地发颤。

其实,我也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,只是我有一种预感,稚鱼她的情况很不好,她需要我。

老实讲,我也说不清为何脑子里头一个念头就是要去救她。只因我与稚鱼相识尚浅,与薛怀他们是断不能比的。然不知为何,她对我来说,就是不一样。

待我再次睁眼时,已置身归墟。

眼下,只有皎皎在我身旁。

他大约见我面上有疑,开口解释:「殿下,您在薛大夫宅晕倒了片刻。薛二公子给您诊了脉,说不打紧,揽月就带您回归墟了。至于臣为何在殿下左右,原是太子殿下放心不下命臣来护您平安。」

闻语,我有些疑惑:「揽月?」

「掬水身旁的那位娘子。」他开口时,声音轻轻冷冷的,眼帘微垂,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浅的影。

「太子妃殿下,漱君吩咐婢,待您醒了,就引您去找她。」侍女行至我跟前,恭谨地开了口。

「稚鱼怎么样了?」我未加思忖,径直问向侍女。

她未答我,只恭顺地立在那里,眼帘低垂着。

其眼底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任何情绪。

方至殿门,里头已然传出荡决的声息。

侍女面无表情地推开殿门,刹那间,一柄长刀掠来,径取我颈侧,仿佛要将我的头颅平平削落。

我尚未回神,皎皎已挡在了我的身前。

他抽出腰侧的长刀,刀身离鞘时划出的弧线,恰似钩月裂夜阑,径直将那柄袭向我的长刀劈作两截。

金铁断折,清泠脆利。

皎皎脸色冷得骇人,眉梢凝寒,眼底一片寂寂,周身散发着寒意。

「哦?」殿柱的暗影里,传来玩味的声音。

眼前的郎君手握长刀,歪首轻瞥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脸上血污狼藉,眼尾微挑,瞳似血浸墨珠,亮得狠厉。

虽是看着我,但他眼梢勾着丝腻笑,然那笑不到眼底,倒显眸中偏执愈烈。

其目似蛇盯饵,吐信徐缓,眼底映我形影。亦像缠丝紧勒,令人窒息。偏那目光黏身,半分不移。

而他面前站着的侍女,腕间擎着银熏球,鼻梁一道血缕清晰,眼犹睁着,唇瓣微启,似欲言语。

我方怔忡间,只听「哗啦」一响,侍女的身子顺着红线向两侧撕开,竟似裂帛一般。

血珠溅在我的脸上,我浑身血意翻涌,脑内嗡嗡作响。落在颊上的血,是温的,偏带着灼肤的烫。

继而,他倏忽已至我的跟前,刀锋将要落在我身上时,漱玉的翡翠簪子堪堪格住刃口。转瞬间,她被一脚踹飞出去,重重撞在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皎皎的刀横在胸前,一身筋肉绷得似张劲的弓。

「住手,让他来。」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
皎皎微怔片刻,依言敛了手,将长刀搁下。

我看着眼前的郎君,不知为何,感觉他格外眼熟。竟像是,我与他早已相识一般。

没了皎皎拦着,顷刻间,他的刀已架在我颈间。

冰刃甫触肌肤,刀锋上的腥气直扑而来,是先前被劈成两半的侍女的血。

末了,颈侧的疼,正慢悠悠地渗开来。

并非一瞬的锐痛,而是缓慢的,一寸寸慢悠悠地割着。

刀刃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先是抵进了皮肉里,再一寸寸往下碾,仿佛在细品血肉剥离的滋味。

我的皮肤先自绷紧,然后撕裂,温热的血珠沿着刀锋滚落,滑过锁骨,浸进了衣襟里。

颈间的血正往下淌,我觉出那黏腻滚烫,倒像有人拿熔了的铁水,在我皮肤上写字一般。

「殿下。」皎皎慌乱地望向我。

我莞尔一笑:「不打紧,真要到了快断气时,你再伸手救我就是了。」

接着我将目光重落回跟前郎君身上,原以为他会接着砍,像劈那侍女似的毫不犹豫斩断我的喉咙。

但他忽然停住了。

刀锋轻轻颤着,像是持刀的人突然失去了力气。

「华。」他喃喃地念出一个字。

倏忽间,他眸珠骤敛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,猛地将我推开。

「滚。」他厉声开言,偏那尾音里缠着抖。

他那一推,想来是留了余地的。只我体气本就虚亏,仍是不由自主向后跌去,亏得皎皎将我牢牢扶住。

颈间伤口灼痛难忍,血已浸进衣领,黏在肤上,又凉又腻。

而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刀尖垂地,指骨青白,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。

他看向我的眼神,变了,不复先前的戏谑与杀意,而是慌。

我抬手按住脖颈的伤口,血自指间沁出,滴落在地上。

我望着他,只觉愈发面熟。

我轻轻开口:「你,是谁?」

他不曾应,只定定地看着我,喘息急促。

蓦地,他再次失控,刀刃翻折,竟要斩向我身旁侍女。

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在了侍女身前,他微怔,下一瞬,刀锋猛地偏开,竟直直捅进了自己的腹中。

「她是稚鱼。」漱玉的声息自殿角传来。

「她恢复记忆了,我刚把药渡到她的经脉里,但她内力太深,需你以回春术相辅。」漱玉扶着染血的柱子吃力地站起,慢慢启唇。

眼下的稚鱼,他,不,或许该称作「她」,正跪于地上,刀仍插在腹间,黑红的血顺着刀槽不住涌出,在地面积作一滩。

她浑身震颤难止,指节攥得发白,双眼时而涣散,时而暴戾,像是在与体内的某物殊死搏斗。

「滚。」她望着我,眼神冷冽刺骨。

我没听她的话,只是径直来到她面前,跪下来捧着她的脸与她平视。

双目相注,她目光落向我时,眸色竟似被搅乱的墨,瞳忽敛忽散,唯那浑底,似有一缕几近于挣祈的微光。

我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,暗中将术法源源不断地渡于她的经脉,加强药功效的扩散。

「你让我滚,可你的眼睛分明在告诉我,让我不要走。」我望着她的眼眸,指尖蹭到她眼尾的液珠,分不清是血,还是泪,低低地开了口。

懒烧金,慵篆玉,流水桃花空断续。

华灼脸色苍白,颈间血淌,强支身子,纤指轻捧稚鱼下颌。

稚鱼一袭绯绸红衣,头发似墨缎垂波,容色摄人。

她玉肤皎洁,容仪俊美,唯那双眼盛满了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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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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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