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秋水为神玉为骨,芙蓉如面柳如眉。
稚鱼面上布满惊愕,怔怔望着眼前的华灼。倏忽间,她竟扯出一抹乖张的笑。那笑意里浸满自嘲,嘴角扯出的弧度,倒像是被刀刃硬生生划出来一般。
未闻她言语何出,转瞬垂下眼眸,一滴泪悄然落了下来。
二
我攥紧她的衣襟,强迫她扬脸,淡淡开口:「你竟这般厌恶于我,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?」
其睫羽簌簌震颤,恰似濒死的蝶。
泪自她阖着的睫间沁出,顺颊而下,倒似寒澌不销的寒山上,初淌的第一缕春水。
那泪水有着灼人的温度,几乎要烫伤我的指尖。
稚鱼唇瓣微颤,似耗尽残力,只吐二字:「自清。」
而后身形一软,就昏睡在我怀中。
其鼻息轻得似将散的雾,偏匀净,倒像是卸了万钧重负。
见此情形,我暗松了一口气。
心底忽有万千感触翻涌,总算是睡了,当真不易。
恰斯时,我忽感每一次喘息都牵出一丝抽痛,眼前也渐渐地开始模糊,颈间的痛感愈发清晰了。
强撑的神志一懈,周身的倦怠与伤痛就像倾落的雨珠般砸向我的心口。
倒有些疼惜自己这脖颈了,真是,归墟里的人,怎么每次动手都盯着脖子砍。
就在我快要倒下时,漱玉顺势托住了我。
她取了伤药,为我包扎着脖颈的伤口。
月悬窗棂,清辉漫进殿内,落于她拈帛的指尖,恍若蒙了层寒酥。
皎皎侍立在一旁,眉峰微蹙,眸色寒霜地看着我,罕见地喋喋不休。
他愠色难掩,语气急促地开口:「殿下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那刀若再深半分,颈骨便断了。届时,臣的命也不必留了。」
我望着皎皎,见他面上竟染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神色,忍不住低低地笑了。
毕竟他素日对我,原是副冰脸,懒怠搭话的。今日偏絮絮叨叨,倒真稀罕得紧。
「好了好了,我记下了,下次,我自会留意的。」我莞尔一笑,温言哄劝,倒似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。
我垂眸看向枕在我膝上的稚鱼,轻问:「漱玉,自清是谁?」
「自清是稚鱼的阿兄。」漱玉沾着玉屑膏的指尖在我伤口处顿了顿,低低应了声。
漱玉略略沉吟:「那日灵王倦怠无事,亲自去寻有神脉的人。我与灵王在那村里歇息时,察觉到有神脉觉醒的波动。循着气息找去,看到的是一对双生子。他们模样生得绝好,绝非俗常的俊美,是那种教人望一眼,就觉心头悸动的惊艳。然他们眸中,偏盛着与年纪不衬的死寂。」
我闻言心头莫名一颤,不敢深想,他们会遭逢些什么。
到底在贫窭的地方,生得这般惹眼,原是藏着祸患的。
「因家境赤贫,且无依无靠,村里稍有势力的郎君,都将他们视作玩物。先是强占,后来他们的尊长收了贯钱,竟成了明码标价的营生。然自清总是护着她的,那日,我与灵王立于檐下,恰见一喝醉了的屠户踹开了他们家的柴门。自清将稚鱼掩在身后,就独自上前了。稚鱼被锁在柴屋里,我只闻她哭喊着捶打门板。自清被屠户拖拽着撞向案角,木器翻倒的锐音混着拳脚落身的闷响,间或有屠户的粗语与自清紧抿着唇的喘息。直至后半夜,柴门方启,屠户踉跄而去。门槛暗影里,我看见自清久立未动,唯月光斜漏,映见他衣襟沾了泥污,洇开一片深暗的红,他全程未有半分声息。」漱玉淡淡地开口,但我能觉出她言语间的颤。
我讷讷着问:「他们身怀神脉,灵王何以不出手相救?」
漱玉盯着我,声音也浸了些寒意:「因自清无神脉,灵王素来厌弃无用的人。便是出手,也只会留下稚鱼。在她眼里,自清终是稚鱼的累赘,救下,亦会诛去。」
「偏巧,自清死了。我们赶到时,稚鱼正抱着自清的尸身。她周身萦绕着猩红的光,脚下是尊长被撕作两半的躯干。她站在血泊里,周围堆满村民的头颅,颗颗睁着眼,面露惊恐。她抬眼看向我们时,眼底已不见半分人性。就在她要对我们下杀手时,灵王封了她的记忆。记忆一锁,她竟化作女身。灵王告诉我,她身负双脉,身兼男女相。」漱玉轻启薄唇,语调柔得像月夜漫下来的轻雪。
我低低地启齿:「没个像样的出身,这姿色,原就是他们的祸源。」
看着怀中的人,我心里,驳杂难明。只那疼,像被什么攥住了一般,丝丝缕缕地缠上来,竟难过得喘不过气。
次日,漱玉将一本燕谱交与我。
那是一册绫面绣着缠枝纹,书脊嵌了玉扣的燕谱。
她给我的琴,是一张无弦的乌木琴。琴身嵌着细碎的宝珠,拼作星子模样,漆色温润,偏那凉意丝丝缕缕的,顺着指尖往心里渗去。
漱玉告诉我,稚鱼体内的神力容易暴走,半分差池都可能要了她的命。需我先以琴音收束她体内神力,再往昆仑寻玉莲。只因玉莲离不得昆仑,离则枯。只有我的回春术,可带它走。
在归墟的三日,我每日对着稚鱼,抚那张无弦的琴。
每当指尖虚抚过不存在的琴弦,总会有无形的音浪一层层漫开。其音温润像晨露滴荷,倒教我心也格外澄明。只是这琴音蹊跷,有可闻者,亦有不可闻者。
然每回我弄琴时,四下总聚满了飞鸟。
殿内,稚鱼总噙着笑意安安静静的听我抚琴。
她时而化出女形形骸,斜倚在窗畔上默听,绛红裙裾垂似绛云,看我的眼神像是透过我在望着很远的地方。时而忽化男形,倜傥瑰玮,乌发黑玉般有着淡淡的光泽,颈间肌肤,细润得能映出影来。
然她眉目锋锐,攥紧了拳,直到琴音将她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抚平。
每逢这时,我的心总是微微一涩。想开口说些什么,终是作罢。未经她那些苦难,说什么都显无谓。只静静看着她,一声不吭。
记得最后一晚,我独自站在绮阁的雕花阑干前看月。
归墟的月色,向来是冷的,像敷了层霜。
忽有件氅衣覆上我的肩头,带着体温的温沉。
稚鱼自我身后环住我,吐息拂过我的后颈时,像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。
片刻凉意刚散,是更灼人的热。
「华灼。」她狡诈一笑。
我微怔片刻,挣开她的怀抱,转身时,发现眼下的她是男身。
清辉漫过她锋利的侧脸,晕出层朦胧的银白。
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,我都看得分明。
尤其是那双向来沉鸷的眼,方今浸着化不开的温柔,唇角轻佻的弧度,倒让我觉得眼前的她几乎是安乐的。
她敛了先前的笑意,淡淡地问:「我有时候会在想,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」
我望着她瞳中映的月色,忽忆上饶雪灾。本该作为太子妃去赈灾的我,如今却站在这里。原该救的是天下黔首,而当下的我护着的,单单是她。
慎微先生说得对,我原就不是什么贤明的人。我的心太小,小到只能装下寥寥几人。至于那些在风雪里哀嚎的黔首,在我眼里,与蝼蚁无别。死了便死了,碍不着什么。
我看着她,淡淡一笑:「我么?我原就是个私心重到了底的人。」
她愣了片刻,忽地低低的笑出来。
那笑,像是自胸腔内震出来的,有着郎君特有的低沉共鸣。
「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个自私的人,那你为何素来不为你自己考虑半分?你要知道,若当时我的刀再深一寸,你就活不成了。」她看着我,眼神里凝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语调轻得像落雪沾了梅瓣,只一掠便消了。
我默了片刻,淡淡开口:「但我知道,你绝不会这般。」
她的眼波,猛地一颤,默然在寒夜里漫开,直至一片雪絮落在她睫上。
「华灼,如果你不是环玉华氏的嫡女,你也不用嫁给太子,我也比摄政王先见到你,你会不会爱上我?」她望着我,眼周洇了点红。
月色在这一刻很是灼眼,我的心口猛地擂动,震得耳鼓生疼。
阑干外雪下如泻,竟似要将这寰宇尽掩。
我看着她,淡淡一笑:「或许会吧。」
话落时,眼前的她,那双惯常凝着霜的眼,竟瞬间蓄满了泪,倒教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的泪落下来时,我几乎能听见泪珠砸在地上的声响。然她偏在掉泪时噙着笑,那笑意温柔地教人心头发紧。
「头回见你,是喧和要结果你性命时,你满脸不服。那时只觉你像一个人,一个我很熟悉的人。现在想来,应该是我的阿兄。」稚鱼蓦地转了话锋,轻轻开口。
我愣了愣神,淡然一笑:「是么?」
她垂下眼睫,慢吞吞地启唇,话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:「我阿兄,他对我很好。」
「我八岁那年,村中张富室的家儿带着五个仆役闯进屋里。阿兄把我锁在米廪里,自己出去应付他们。我透过裂璺看见,他们把阿兄摁在地上,手像蛇似的往他衣襟里钻。嘴里嚷着当时我听不懂的,黏腻腻的话。转瞬他的衣衫也被扯得稀烂,露出的胳膊上红印子层层叠叠。有人按住他的头,有人拽住他的脚。阿兄的绔落至膝头,他奋力挣扭着身子,嗓子里「嗬嗬」地响,像被捏住脖颈的犬。那张富室的家儿蹲在阿兄跟前,手在他腰上乱摸,嘴里哼着「这模样真俏」,另一只手松着自己的绅带。阿兄猛地扬首,一口咬在那只手上,张富室的家儿痛得尖嚎,抬脚就踹在他的脸上。阿兄被踹得头撞在地上,额角血珠涔涔而下,然牙关依旧咬得死紧,不肯松口。旁边的仆役蜂拥而上,用布堵住他的嘴,狠命将阿兄的头往地上按。廪里太黑了,我看得模模糊糊,只听见阿兄呜咽夹杂着他们粗重的笑,混着衣帛撕裂的声响,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耳朵。」稚鱼眸中寒意似深冬寒潭,半点温度也无。
「后来阿兄烧得浑身滚烫,还笑着跟我说「不打紧,他们给的贯钱够买一冬炭了」。」她死死咬着唇,唇上被咬得鲜血淋漓。
闻言,我只觉心口一窒,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。跟前的郎君,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惨淡的笑,脸色白得像纸,眼底死寂,一丝光彩也没有。
「我以为,我们总能熬过去的。」她眼帘低垂,声息里缠了未散的哽咽。
雪势愈发汹涌了,稚鱼看着外面的雪,淡淡开口:「直到我十岁那年,阿兄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,哄我去买蒸饼吃,自己独自留在柴房。待我回去时,他已倒在柴房外的雪地里,没了声气。想来,是他特意支开我的。」
「那晚我要是在,拼了命也会去拦。但我只看见柴房外的雪地里,阿兄被铁绳缠得像团破布。他身上的衣裳早被扯烂了,露出来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,有些地方还凝着黑红的血,混着污泥冻在雪上。他眼睛睁着,却空得似两朵谢尽的白梅,再无半分往日看我时的暖润。他们不单是将他活活摧折至死,更是在他身上留下龌龊印记,那些印记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的眼里,疼得我无法喘息,却哭不出来。」稚鱼抬眸看向我,她的眼里空洞洞的,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。
蓦地,她勾唇惨淡一笑:「然后我就把村里的人全杀了。」
「华灼,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心很狠?」她淡淡相问。
我淡淡一笑:「不会,你只是杀了一开始就不该出生的人。」
转瞬间,眼前的郎君已泪流满面。
颗颗泪珠滚得那样大,看在眼里,心下已是深怜不已。
我抬手拭去她眼角泪渍,未料那泪竟灼得指尖生疼。
同云淡淡,微月昏昏。
在归墟的四日,倒也算得惬意。
每当稚鱼睡下,我与漱玉几人就聚在暖阁里。
皎皎总是倚在窗畔,不言不语地擦拭他的长刀,刀刃映着鲛灯,在壁上淌成一片银辉。漱玉只默然翻着医籍,偶或抬眸瞥我一眼,目光温凉。揽月倒爱与我言语,不见先前冷色,总挂着笑。
唯独掬水,总是扰人清静,老实说,我不大喜欢他。
他与淮王肖似得紧,连折磨人的癖好,都一般无二。
今日不知斩了何个碍眼的,竟割下头颅,在那骨头上插满新花,拎到我跟前,像献玩物般晃来晃去。
「太子妃殿下,你觉得好看吗?」他笑得两眼弯弯,活像只狡猾的狐狸。
初时见了,要说吃惊是有的,却不是怕,只觉腻味。如今,早已见怪不怪了。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半晌,唇角微微一勾:「揽月。」
揽月的匕首几乎是贴着掬水的耳朵,直钉进柱里的。
每逢这时,掬水那张整日带笑的脸,会难得显露出几分慌色。
下一刻,揽月就笑眯眯地用手肘往掬水肋下轻轻一顶,同时抬脚勾住他脚踝往后一带。没费什么力,就见掬水身子一歪,顺势跌坐在地。接着就是没头没脑的一顿打,偏生只有揽月能对他动手。旁的人里,大抵摒开灵王,再无人敢去招惹他。
捶击方止,掬水就会疼得不住呻吟,漱玉见状总是无奈轻叹,而后自药笥里取了金疮药为他敷上。
皎皎见了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,一脸无奈。
而我望着窗外归墟的月,蓦地觉得,这样的日子,倒也不错。
「来仪。」
扶苏的嗓音自我身后传来时,我正望着上饶的雪出神。
他牵住我微凉的手,将鸾氅轻轻披在我肩上。
指尖掠过我颈间未愈的伤,动作轻得倒像是在触碰薄冰一般。
自归墟回来以后,他待我愈发细致。
尤其是到了夜里,他搂着我,紧得教人透不过气来。
我闻言,转身看向他。
眼前的他,垂着眼眸,鸦羽般的睫羽在眼下覆了层淡影,很好看。
蓦地想到稚鱼在归墟时,问我的话。彼时,她的眸子亦是这般漾着痴缠,我竟无端生出几分心虚。
昔应此婚,不过是为环玉华氏与东宫结援罢了。
不曾想这寡言的太子,新婚夜见我畏寒,自后熏笼炭火分寸,竟皆亲验。愈没想到他记着我所有喜好,知我素来爱那毛绒绒的物什,他就寻来雪白狐裘垫,悄悄铺在我常坐的贵妃榻上。我不耐甘,他便命内厨日日备着清炖菌菇汤,佐餐小菜亦换作微辛嫩姜,茶水中常浮数朵解腻茉莉。
「手这般凉。」扶苏眉间微蹙,执我指尖时,玄色锦袖垂落,漾开一片浅影。
霜白的呵息在两指相缠间萦回,竟比熏笼的暖意更胜三分。
我不自觉抬眸,恰恰撞进他眼底。
眼前的他,眸底盛着的笑意,像化开的春水,清俊得令人心折。
我淡淡一笑:「你倒是暖和。」
他闻言,微微一怔,转瞬,唇角悄然晕开一抹淡笑。
继而,他俯身下来,将我轻轻拥到怀中。
我的脸贴在他衣襟上,薄荷香夹着雪意,一并漫进了我的鼻尖。
三
雪粉华,舞梨花。
华灼被锦弦拥在怀里,身上那件藕荷色绣金线的鸾氅,领口一圈雪貂绒正毛茸茸地裹着她颈侧,衬得指尖愈发纤纤似玉。
锦弦将华灼扣在怀中,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,喉间发紧。华灼颈侧的伤尚未收口,淡淡地药香夹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柔香,烧得他全身血液沸腾。他想看她在自己身下浑身颤栗的模样,占有她,想让她只为他喘息。
花不尽,月无穷,两心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