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小日常。

漱玉掌中药杵,忽「咔嚓」一声,断作两截。

「第三十三根了,这回打赌能撑到第四十根吗?」掬水蹲在梁上数着,顺手往嘴里扔了颗花生。

药厨里,漱玉面不改色地换了根新药杵,只是捣药的力道震得药铛都在晃。

整整三日,稚鱼不知生了什么兴,日日持琴拨弄。

抚琴原是为纾解她体内神力反噬,但她弹得实在刺耳,竟让方圆十里的酸与都开始掉毛。

「这调子忒难听,不知情的怕不是要以为咱归墟改做卖棺木的营生了。」揽月趴在窗棂上啧啧称奇。

漱玉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抽了抽,漠然的扯了扯嘴角。

她没对揽月说的是,若不是于稚鱼身子有益,那琴早被她劈了。

去昆仑前的几日,薛怀与绾一蹲在檐下烤鹿肉。

炭盆里火燃得正旺,油星溅上账册,惹得绾一佯怒数落。

容与正同江妄核着漕运密文,闻得动静,抬眸剜了他们一眼,转瞬复低头疾书。

淮王虽败跑到北溟,其留下的残局,也够他们忙至开春了。

薛怀与绾一见状,佯作畏怯,嬉笑地跑去别的地方玩闹。

扶苏正与薛玉于书阁计议要事。

上饶的雪灾已平,我离开的四日里,四姓已将策谋布得滴水不漏。

阿兄率华氏私兵开仓救饥时,薛怀与花无故作争执,借机调换了淮王私藏的药材。容与和江妄的漕船托名转粮,截下了全数戎盐私贩。薛玉诈为行商,潜至淮王封邑,搜得叛反密书。绾一将核对的账目呈在御前,其侵吞军饷的罪证,真真是触目惊心。

要说唯一的两个意外,一是宜禄令李氏暴毙,二是淮王奔北溟一事,圣人竟压下了,命我们不得外传,只称淮王抱恙,闭宅静养。

我想,约莫能揣出圣人这般做的几分缘由。

盖因殿阁间的往来,素来是真真假假难辨,虚虚实实难分。

前者张扬出去,民间必疑是党争灭口,徒乱人心。后者传开来,倒是显得朝堂缉捕无方,且怕北溟借故生乱,压着倒也省心。

至于世家,我倒悬着心。

此局棋对弈至今,已是危机四伏,难寻半分稳妥。

四姓不经圣命,竟能调私甲,动漕渠,掌利权。

恐圣人难免会忖,四姓今日能合谋共对淮王,他日若共图妄为,这般势力,怎生辖制?

圣人方今虽未言语,心里怕是早已记下了。

臣子有不待君命便能成事的权柄,原是帝王大忌。

此猜忌的暗潮一旦翻涌,往后对世家怕要添几分戒惧,甚至寻机削权了。

「在想什么?」花无轻轻开口,将一盏新沏的茶推至我面前。

茶香袅袅,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。

我望向案对面的郎君,他是大殷开国以来最出挑的人物。年二十,就身居高位,生得一副欺霜赛雪的好皮相。神采秀澈,就是执注子的手,都像玉雕的一般。

风吹来,衬得他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。

我忽生兴致,微微一笑,问:「花无,你喜欢薛怀什么?」

他闻言,手腕一抖,茶水溅在青瓷盏外。

我观其行止,倒略有些意外。

寻常里言谈举止半分不差的人,竟也会因那心上的名字,一时失了神么?

「我七岁时,薛怀为救我,竟钻了狗洞。」花无垂眸轻语,语调轻得像落雪。

我淡淡一笑:「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行径。」

我初听花无的声名,并非因他弱冠就官至太子少师,而是他那狠辣的手段传得沸沸扬扬。

那时我总不解,一个满面带笑的人,何以在方十三鸩杀其宗族,方十五于贡举场中令政敌宅中的公子忽作癫狂,去岁以一杯毒酒,断了异母兄的性命。然于他而言,原是早该了断的祸根,不过迟了数年罢了。

但眼下的他,垂着眼眸,倒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意来。

往常他虽也时时带笑,但那笑意,总教人觉出几分寒意来。

花无抿嘴一笑:「彼时,我正被三个朝臣子弟按在雪地里,他们扒着我的衣裳,说要看看我到底是男是女。」

我听了,倒不觉意外。花无生得那般容色,旁人错认作女郎,原是常有的事。

初见花无时,他总独自站在国子学的角落里,眼神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刀子。

「薛怀那夯货,明明自己的身子也抖个不停,还举着块砖喊「放开他」。后来他挨了七拳,我背上挨了三鞭。」花无低低一笑,语调似消雪滴砌,尾音缠着缕羽毛似的轻痒。

话落,他以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,茶汤映着烛光,在其眼底投下一片暖色。

亭外,风吹来,梅枝轻颤。

晨露未消,香中带润,冷芳袭衣。拂面时,只增几分醒人的清冽。

园角传来薛怀同绾一的争执,夹杂着江妄呵斥他们不许踩坏新栽的梅树的声音。

看着亭外梅树漫展,我蓦地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来。

我望向花无,以手支颐,略含戏谑地开口:「不知是谁当年一句「梅开得真好看」,薛怀竟愣是把上饶全栽了梅树,为此挨了御史大夫好一顿斥。」

花无闻言,执茶的手微微一顿,白玉般的耳尖泛起薄红。

茶汤里倒映着他柔和的眉目,像冰封的湖面裂了缕春情。

我看着案上的落梅,莞尔一笑:「那时他初登宦场,顶着「纨绔」名头,偏要学人写折子请命,说什么「梅树可固水土」。结果第二年开春,上饶的雪水竟真未再冲垮官路。」

花无闻言,忽地别开脸,不再看我,满脸绯红。

其身为太子少师,亦兼大理正。昔日牢狱,他眸子未瞬就令行用刑。眼下的他,竟也会被一句调侃羞得不知所措么?

初次见他,只觉此人不简单。一个能将仇人一一毒绝,且让圣人不加罪责的人,怎么想,也不会是一个寻常的角色。眼下,竟也会对谁生了意,让我觉得实在新奇。

御史大夫向来不待见花无,只因二人皆为郎君,断不愿其子为断袖。至于薛怀和花无的纠葛,他大抵亦是早有耳闻的。偏生每回撞见花无,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,敢怒不敢言。

尚忆今春放榜,薛怀得中探花。

听闻他身披红袍,策马游街,很是意气风发。行至旗亭楼前,抬眼望见窗畔立着的花无。他一句「花君」,将探花彩绸撂于街衢,翻身下马。众目睽睽下,踩着旗亭楼阑干一跃,翻进花无雅室里去。要说这般行径还不至于惹人揣测,偏他那句「想见你」喊得忒响,直教满街人皆哗然。

闻那日御史大夫气得三日不食,先将薛怀痛打了一番,上了朝堂见着花无,脸上也满是怨怼。

若非花无位分压他一头,不然,以御史大夫的性子,怕是早教人悄悄动手打他一顿了。

亭外,忽闻足音。

我抬眸看去,见薛怀正提着食奁,行于庑间。

身上的金氅落了层薄雪,像只毛茸茸的猛虎。

见我们看着他,他登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锐齿。

我略含戏谑地望向花无,他面上神色不动,唇角扯了扯。

望着薛怀明眸善睐的模样,我问花无:「你向那些人灌下毒时,就没半分念头要饶其性命?」

花无微微一笑:「没有。」

我略一勾唇,未再言语。

只因换作是我,我也会那么做。

其实薛怀和花无,很不一样。

薛怀自幼受宠,令尊是当朝御史大夫,令堂出自扶桑望族。

他五岁能赋诗,七岁善骑射,十二岁于御前呈「藕花月溶」辞,得圣人称誉。

他好乐,善戏,常策马奔长衢。春日里折枝桃花,信手簪于小娘子鬓畔,惹得小娘子粉面羞红。

薛怀幼时的日子,恰似彩丝织的绸子,备受青睐。

但花无不一样,他像雪地里的一把长刀,冷而利,出鞘必见血。

花无的阿娘本是乐伎,母子二人在宅里相依为命,但总被人欺辱作践。

大殷妾室命本就贱,闻花无阿娘死时,十指被主母塞铁签,尸身抬出,任野犬啖食。

然花无何以尽屠其家,仅仅是因为他们将他阿娘给他做的梅花酥弃于粪桶,尽管是一碟早馊了的梅花酥。

初见他,只觉其身上杀意满溢。

想来也是,一个无依无靠的人,竟能坐到太子少师的位置,岂会是寻常人物?

那日上京下着大雪,薛怀跟我说,国子学里有位郎君,方至弱冠就卒业做了官。且容貌俊美,竟胜女郎,接着就拉着我去寻他。

依常情薛怀原该早与他相识,谁知那日他钻狗洞救了人,仅仅只是一时的路见不平,事毕,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
虽说花无早早就做了官,但时常会来找阿师说话。恰巧,我跟薛怀正在国子学求学。

那日我与薛怀撞见花无独自立在梅树下,身形清瘦,肩头落了层厚雪,望去竟像一尊冰塑。

犹记薛怀昔时看着花无,眸子亮闪闪的。愣了半晌,他幽幽地来了一句「有点眼熟,但是,怎么生得这般好看」。

薛怀原是知道花无这些过往的,知道他那双漂亮的手上沾了多少血,知道他笑意温软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狠绝。

但他全不在意。

继而,薛怀解下自己的鹤氅,径直覆在花无肩头。

那件价值万金的氅衣,染了血污雪水,竟再不能穿了。

此心皎皎,无关风月,亦不必有因。

食奁刚一揭开,甜香扑面而来。

薛怀献宝似的捧出一碟梅花酥,眸子里像落了碎金,直勾勾地看着我们:「我亲自做的,尝尝?」

我本就不喜甜物,可念着是薛怀亲手做的,总需装个样子,浅尝几口。

虽说他原就不是特意为我做的,但别说,我浅尝了几口发现蛮好吃的。

薛怀忽地凑到花无跟前,甜甜一笑:「特意给你做的,不得尝尝?」

「话说,阿无,你耳尖怎的红成这样?」薛怀挑眉一笑,语气里浸了几分玩味。

花无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,耳根却红得似要沁出血来。

望着这情景,我觉得很是别致。谁承想,这位谈笑间就能取人性命的太子少师,被喜欢的人挨近时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

正此时,江妄来寻花无,约莫是有要紧事须商议。

花无离开亭子时,往薛怀怀里揣了个手炉。

薛怀见了,莞尔一笑,笑里带了几分张致,倒教我尝出几分腻滞来。

雪势愈密,扑上檐角,层层叠叠,倒似匀了层糖霜上去。

薛怀望着花无离去的背影,敛了往日的笑意,缓缓开口:「其实,华灼,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未能早些识得他。我真想,眼下便能与他成亲。」

我望着眼前人,突然想到那年冬日,我猝然高热,在上饶养病时,撞见薛怀跪在雪地里,一株株细察梅苗的模样。御史大夫在他身后气得跳脚斥骂,倒不是因他栽梅树,实则是借梅树做由头,怨他竟能对郎君动了心思。而那个素日嬉皮笑脸的小郎君,头回一脸正色地对着御史大夫开口「儿甘愿领罚,但梅树,一棵都不能少。儿对阿无的情意,也只会有增无减」。

只是在我看来,花无原是值得薛怀对他那般好的。

如果说花无是柄利刃,薛怀便是那鞘。独他,能令花无掏心相付。

且不说别的,单论在朝堂上,御史大夫但凡碰上些棘手事,全是花无为他桩桩件件料理妥当的。有了花无的撑腰,原就不易招惹的御史大夫,由是愈无人敢轻犯。就连阿耶都难免羡慕,那般目空一切的人物,偏生对御史大夫格外不同。就算御史大夫待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,他也在一旁帮衬着御史大夫。直至后来,阿耶知道了薛怀与花无的关系,顷刻间大彻大悟。只是说句或许会惹御史大夫不快的话,其实阿耶很是赏识他们。

出发去昆仑的那日,绾一揽着我,下颌搁在我肩头,瓮瓮地开口:「早去早回。」

薛玉站在一旁,指尖攥着一卷舆图,神色淡淡地交予扶苏:「昆仑寒冷,殿下保重。」

接着,他转眸看我们:「你们也是。」

容与懒洋洋地倚在马车旁,指尖转着一枚铜钱,悠悠地开口:「别死在外面就行。」

我听了这话,无奈一笑。毕竟早料到,他这张嘴是说不出半分中听话来的。

「放心,我家阿无舍不得我死。」薛怀眉峰微挑,探手勾住花无肩臂,笑意张致。

花无面无表情地拂开他的手。

薛怀见状,再次将手搭了上去。

江妄站在薛玉的身旁,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,连半张脸都掩在裘领下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。

他望着我们,低低地开口:「保重。」
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薛怀「噗」地笑了,眼尾眉梢都漾着几分戏谑,扬了扬下巴,问:「江妄,你这惜字如金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?」

「闭嘴。」江妄斜睨他一眼,薄唇轻启,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宽宥。

薛怀听了这话,心满意足地笑了,原是他就爱听江妄这般斥他一句。

「走了。」花无面不改色地将薛怀的胳膊甩了下去,理了理衣袖,慢悠悠开了口。

薛玉备的马车宽敞,就算容五六人亦不觉拥挤。

我登车时,不觉微怔。

观其外已属奢华,内里奢靡尤甚,直是匪夷所思。

舆内铺着雪狐毛毯,四角悬着鎏金香球,淡青烟雾自镂空纹中袅袅散出,是上好的薄荷香混着梅蕊冷香。

小案系紫檀镂刻,沿口嵌着银丝,其上放着桑葚理妥的行囊。

望着那叠得齐整的包袱,我不由再次感慨桑葚的手巧。

目光落向匣中,是堆莹润珠玉。

「啼珠?」我望着匣中那琉璃般的珠身,略生感喟。

薛怀的化露术向来有几分门道的,尤其他琢磨出的这啼珠。此物丢到人的身上,转瞬就能洗去垢腻,浑似净身换衣一般,免了长路奔波时,觅那溪泉梳洗的周折。

另只锦匣内,码着十数颗乌丸,是薛玉所制「百花丸」。此物服下,能教人七日不饥不溺,原是绝境里吊命的物什。昔年乌鹊山雪崩,一伍兵卒就是靠着它,在冰窟中挨到援军来了。

「暴殄天物。」花无冷眼看着薛怀拿着百花丸扔在嘴里当闲食。

薛怀笑嘻嘻地凑到花无面前,缓缓启齿:「试试?」

我暗笑,要说薛家人制药,原是向来不惜耗费的,这一颗,怕抵得寻常黔首半年嚼用了。

然它的味道不是很好,苦涩得似咽灰烬,较诸正膳,终归是差了些的。

薛怀的指尖抵着乌丸,往花无的唇畔凑,被花无一扇子敲在手背上。

薛怀疼得「嘶」了声,蔫蔫地将百花丸收了回去。跟着,倒像忘了那点疼,只手为花无剥着橘子。

他指尖灵巧,顺着橘皮纹路轻轻一挑,金红的果皮便像花瓣似的张开来,露出里头鼓胀的橘瓣。

跟着,他剔净了白丝,把橘瓣往花无唇畔送:「阿无,甜的。」

花无眼帘一垂,瞥了眼那橘瓣,淡淡地开口:「不吃。」

但在他启唇的瞬间,薛怀已将那橘瓣纳于其口中。

以至于他那句「不吃」,裹着嘴里的东西,含糊成一团闷音,听不出字句,倒像有什么在齿间滚了滚。

「甜不甜?」薛怀歪头笑问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
花无冷冷地瞪着他,耳根却已然红透了。半晌,喉结一动,咽了下去。

薛怀唇角微勾,似得饴糖的稚子一般,眼底犹浸几分轻快。

花无咬住那瓣橘子时,齿间温热的湿热缠住了薛怀的指尖。

他没告诉薛怀,他是故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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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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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