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薛怀心底见不得人的盘算。
花无垂眸盯着薛怀收回的指尖,满面潮红。唇齿间橘瓣的清甜未散,橘香自薛怀的指尖萦绕在他的鼻尖,一息灼肺,搅得他心神俱震。
薛怀抽回手,指尖犹带花无唇舌的湿热。他不由自主抬手掩住口,倒像这般便能堵牢那些几要破喉而出的粗喘。花无舔过他指尖的触感,在他脑里轰然炸开。单是回想,就教他下腹一紧,欲火窜上来,烧得他口干舌燥。
他想把花无摁在身下,要看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染上情欲的雾气,听他喘息着唤自己的名。想掐着他的腰,教他跪伏着承应,看他白皙的背脊因快感而绷紧,听他带着哭腔求饶,却又被顶弄得语不成调。
光是想象,薛怀就硬得发疼。
二
薛怀耳尖一红,转身去剥第二枚橘子。
指尖掐裂的橘皮,清冽香息倏然溅出,在车舆里悄悄漫了开。
纤长的手指细细剔去橘间白丝,将金黄瓣肉轻轻拈在指腹,就要喂给花无。
我看着有趣,正想调侃两句,肩头忽地一沉。
扶苏不知何时靠了过来,下颌轻轻抵在我的肩上,温息绕我耳畔低萦。
他这几日为章表所困,宵旰不辍,目下青晕虽浅,终是未散。眼下,他正闭着眼歇息,长睫垂落,在眼下洇出一片暗影,衬得他愈发雪肤花貌。
其身上温香萦绕,似雨霁初晴,土膏露馥,草木青且净。倏忽间,诸般感官尽被他身上那铺天盖地的香气攫住。
我轻笑:「累了?」
他「唔」了一声,嗓音微哑,含着几分倦意,却仍抬手,指尖虚虚勾住滑下的鸾氅,轻轻地为我拢了拢。
我侧首望他。
眼前的他,风姿绝艳,发似玄瀑,只一根墨绦松松束着。天生玉骨,面若雕镂,五官俊美,自带荀令余香。
我忍不住伸指悬在他唇上半寸,稍顿了顿,方轻轻落下去。触到那微抿的唇线时,指尖竟无端颤了颤。
他蓦地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,他眸色沉似墨潭。我只淡淡掠一眼,就能看见那片浓黑里,倒映着我的影子。
「怎了?」扶苏轻轻一笑。
他开口时语调温柔,像春夜沾了露的柳絮,缠缠绵绵的,洇着点暖丝丝的软。
我敛回手时,指腹尚留着他眉骨的温,心底那点无端的轻颤,竟搅得我慌了神。
我强撑着稳住神色,淡淡开口:「没什么,只是觉得,你好看。」
他略一错愕,转瞬唇角微勾,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那笑似寒澌初泮,俄顷间扰得人心尖发颤。
「不及你。」扶苏低低开口,语调轻徐,带着点不经意的淡。
继而,他指尖轻轻一绕,勾住了我的手,顺势与我十指相扣。
其指端微凉,骨格清奇,似一段浸在冰泉里的玉。偏掌心是暖的,贴着我的肌肤,暖意一丝丝漫进来,恍若要将我通体都暖透一般。
车舆内,橘香清甜,混着薄荷香,倒教我不经意间漫上些许倦意。
薛怀仍在锲而不舍的投喂花无,花无虽一脸冰寒,到底没再拒绝。
行将昆仑,冷冽日甚,然而我一丝寒意也无。
只因我虽有寒症,但一路行来,扶苏怕我受了寒,已悄悄输了好些内力予我。
我望着车外渐次变换的景致,不由得感慨花无真是无所不能。盖因他虽擅预卜术,然亦能为死物赋上些许神力。此时的舆辇正乘风疾行,若无差池,半日间自能抵昆仑。
薛怀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,脑袋一点一点地晃着,打着瞌睡。花无依旧看着书,手却微伸,在薛怀快要栽倒时,将他往自己肩上按了按。
我也渐渐有了些倦意,将头轻轻抵在扶苏额上小憩。
扶苏似有所觉,坐直身子,将我的头轻搁在他肩上。
他解下自己的氅衣,柔缓地覆在我身上。
氅衣里,仍带着他留下的温意,薄荷香的方润里,缠了些清苦的药息。
大抵是尚药奉御新合的安神散,这几日总浸在他衣袍上。
我顺了顺披在身上的大氅,看向扶苏,淡淡地问:「殿下不冷么?」
话落时,扶苏眸光微敛,素来清冷的眸色忽深了一分,似薄冰下的溪涧,藏着未显的流势。
俄而,他忽抬手,将我往怀中引了引。
「这样便不冷了。」他低低一笑,睫羽轻垂,看向我时,眸光似浸月流水。
暖意自我四肢百骸漫上来时,我轻笑,往扶苏怀里靠了靠,就这么睡着了。
待我们行至昆仑山下一村落,花无方方唤我们醒来。
昆仑苦寒,山势削成,云雾缠在半腰,恰似樊笼。
旧说月神于此地成就神格,是以山中结界层叠,就算车舆被注了神力也难以飞渡。
山下有一方傍着翠岭,柴门错落的村子,我们在此,与喧和汇合。
盖因漱玉需留在归墟侍奉稚鱼,灵王另派掬水与揽月去办他事,到头来只有喧和能来。
眼前的他,一袭墨衣,腰侧挂着两柄长刀,立在梅树下候着我们。
其冰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,我想到了我跟他初见的情景。
初见时,他几欲将我置于死地。
且不论他见了我,二话不说提刀就砍,或是猛地一脚踹在我身上。
单说他将长刀架在我颈间时,只差寸许,我怕已是归墟里的一缕幽魂了。
「华灼,与他同行真的没关系么。我看他的眼神,像是想再伤你一次。」薛怀将我拉到一旁,低低地问。
看着薛怀谨慎探问的样子,想来阿师并未将此事告知花无。不然以花无的性子,要是知道有人伤了薛怀,怕是暗地里要将归墟捣个稀烂。
至于扶苏,他亦不知情,我也不打算告知。
只因他身为储君,身系国祚重任,这些微末细事,何须让他分心。
再说,些许皮肉伤,自能料理,不值惊动于他。
我敛了敛神色,望向薛怀:「你放心,漱玉早就跟我说了,此番喧和与我们目标无二,只取玉莲罢了。虽说他性情狠戾,出手果决,然他不屑行偷袭,反咬的勾当。」
其实细细想来,我与喧和本就立于对立面。他既听命于灵王,要取我性命,原也无甚不妥。
何况稚鱼此番抱病,漱玉请喧和前来原是得了灵王允准的,不然,喧和是断不会来的。虽说稚鱼常与灵王相拗,然据漱玉所言,灵王待她依旧不薄。
昔时我也曾向漱玉探问,稚鱼的性命本是灵王救下的,她为何偏对灵王生不出好感来。
漱玉曾与我说,灵王待稚鱼的那份好,倒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的兵器。
她予她锦绣华服,稀世美玉,赐她最是清幽的宫苑,甚至容她与己相抗,唯求她不离左右。
所有人都说,灵王待她,实是不同。
然唯稚鱼自明,这份所谓的不同,只是因为她在灵王眼中,是一柄尚未开刃的长刀。
灵王在意的,原是她躯壳里的双神脉。
是以她要她,驯她,恰似应对一头凶戾猛兽一般,既忌惮其利齿,又渴望其臣服。
稚鱼不喜欢灵王,但她不会伤她。
只因那年雪夜,确是灵王救了她。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,也确是灵王所予。乃至她心魔噬心,欲对灵王痛下杀手时,漱玉挡在灵王身前,要取她性命,亦是灵王拦了下来。
那一刻的怜悯,成了另一种枷锁。
就算她如今恢复记忆,亦曾怨灵王为何封去她的记忆,却也做不到真的伤她。
恨与不恨,杀与不杀,早就不重要了。
至于喧和,揽月曾言,他身世原是多舛。
因喧和素不喜与人言语,受了伤也不吭声,有次晕倒在地,恰巧被揽月撞见。她为他换伤药时,不经意瞥见他脊背旧伤交错,有鞭伤,有烙铁印,另有几道似犬齿撕咬留下的疤。后来听漱玉说,他原是被当作狼崽哺养大的。楼兰贵胄信奉一说,将稚子与饿狼同囚地窖,活下来的便承了狼的凶性,喧和便是活下来的那个。
喧和五岁时,漱玉与灵王在斗兽场撞见他,那时的他,瘦得形销骨立,缩在狼尸旁,手里正死死攥着半块生肉。
他不会说话,见人就咬,像只野兽。
他被楼兰贵胄卖至黑市,成为斗兽场里最年幼的「兽奴」。场主以铁索缚他,每日只予半碗掺药的肉糜。吃下去,浑身会像被拆了般疼。不吃,就只有饿死的份。他们逼他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杀,赢了,观者撒钱呼喝。输了,当场自戕。
偏他素来没有败绩,是以灵王对他生出兴味。
灵王将他买下,费了三年功夫教他不用牙齿撕扯生肉,学着像人一般正经进食。同理,在归墟,喧和练会了使双刀。
他天赋异禀,刀利似流电,快到能斩断飘落的雪片,尤其杀人,必是见血封喉。他不论是非,唯听灵王一人号令,灵王令杀谁,便杀谁。
是以,我曾一度视喧和为只会杀人的器物。
然揽月曾跟我说,别看喧和面上冷冰冰的,看着那般冷血,实则不然。他会蹲在药圃旁,以刀尖小心地,将被暴雨摧折的芍药轻轻扶直。也曾见他办差回来,悄悄地把路上捡的伤雀搁在漱玉的窗台上,想让她代为救治。
只是这些,他素来不言罢了。
村中屋舍低矮,檐下悬着冰凌,在暮色里漾着清寒的光。
喧和行至我跟前,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。其上绣着玉莲的花样,花瓣像冰琢的一般,蕊心晕着一缕淡金的流光。
我们定于子时动身。
因昆仑玉莲生在寒潭,唯子时方绽。然我们走出客舍时,本该寂静的村子,今时偏异常喧闹。
诸人环聚,火把明灭间,雪地上皆是些怪形影子,歪歪扭扭的。
我看向人群中的那人,他跪于雪里,怀里抱着个六岁上下的稚子。
二人的身子骨薄得像张纸,宽宽的粗麻衣裳被冷风掀动,露出瘦棱棱的腕骨来。
「祸胎,克死至亲尚嫌不足,留你们苟活的猎户张老,也教你们害了性命,就该早些丢到山林,任豺狼分食。」村夫村妇的骂声,似决堤洪水般泼涌而来。
稚子脸色煞白,嘴角犹带血沫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郎君将他死死抱在怀里,一双翡翠般的绿眼,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,活像雪原上垂死的狼。
我原该当作没看见的。
说到底,对我来说,稚鱼的事,本就是最要紧的。
然那郎君抬眼望我时,他翠玉似的眼眸在火光中荡开轻波,竟与我的般般相类。
花无察觉到我的停顿,淡淡开口:「华灼?」
我尚未回言,喧和瞥了我一眼:「你要救他?」
「嗯。」我含糊地应了一句,有些犹疑。
其实,救他们与否,我心里原就没个准谱。偏那未曾细想的回话,倒先有了分晓。
蓦地,一个村妇扯住我的衣袖,眼神里淬着嫌恶睨着他们,刻薄地开口:「娘子何必理会他们?兄弟俩先克死至亲,后来收养他们的猎户张老也没什么好下场,暴死在街头。你看看那对绿眼珠子,分明是招灾引祸的由头。」
话音未落,扶苏广袖一拂。村民们突然眼神涣散,像失了魂灵般木然转身,一个个脚步滞重,各自往屋里踉跄而去。并非昏睡,也非定身,而是让他们以为,是夜该回屋歇息了。
扶苏精于拘神术,天赋异禀,操控他们,原也算不上什么难事。同理,周遭藏有异样,他亦能瞬时觉出。
而眼下抱着稚子的郎君并未露出讶异色,只是淡淡地望着我们,像带着钩子的视线一般,仿佛能径直剜开皮肉直抵魂魄。
「薛怀,你去看看他。」扶苏轻启薄唇,语调平缓无波。
薛怀应了声:「是。」
他蹲下身,指尖搭上稚子的脉息,平淡地开口:「脏腑尽碎,好在神脉未断,华灼,得你来救他。」
「但你,没救了。」薛怀望着那郎君,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。
郎君勾了勾唇角:「我知道。」
薛怀闻言,神色微滞。
郎君望着我,平漠地开口:「我命数将尽,然我的阿弟尚有生机。太子妃殿下,您若肯携他离去,我自能封去他所有记忆。他身负神力,天资远逾于我。我虽能洞察万物,他亦然。况且,他既能为人抹去记忆,亦可助其恢复记忆。」
继而,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,缓缓开口:「论报酬,我能令玉莲绽放。向来,世人皆知玉莲,竟偏无一人能攀折。他们就算见过花开,也不明了,玉莲要绽,须有神力者献祭方得。而我命数临了,恰能当此献祭。」
清辉落于他颜面,是种几近透明的惨白,皮下青紫的筋络清晰可见。
我行至他跟前,暗催内力,冷沁的雾缕顷刻间在指尖萦绕开来。
我轻触稚子眉心,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漫开些许血色。
郎君垂首看向怀中稚子,神色温软。俄而,掌心落于稚子眉间,一抹碧色雾霭自掌底袅袅漫出,轻轻覆上。
那烟岚似缕似绡,萦回片时,忽尔敛尽。稚子睫羽微翕,碧瞳渐次昏蒙,恍失神灵,犹蒙寒绡。
「走吧。」郎君缓缓开口,话音轻得几要被风雪衔去。
三
谢小楼总角时生计。
记事以来,阿兄眼中总有些常人无由得见的景象。谁将死,谁藏祸,他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村里的人皆言他们的眼睛是妖异,阿耶没了性命后,就是猎户张老看他们的眼神也似看畜生一般。
然阿兄偏不低头,翠绿的眸子总是清冷冷的,像雪地里两泓化不开的深潭。
小楼曾见阿兄推演卦象,指端凝着雪,在冻土里勾出繁密纹路,面上半分动容也无。
阿兄推演从无差池,然有些事,他分明算得,偏要去做。
像那夜昆仑贵客登门前,阿兄早就算准张老会受那十两白银,也算出自己会遭遇什么。
但他只是摸了摸谢小楼的头,轻轻一笑:「阿弟,阿兄去给你寻些银钱来。」
谢小楼伏在柴垛后,听着屋里的声响,听着阿兄低哑的啜泣,竟一夜没停,直挨到天明。
唇角早已被他咬得血珠直冒,偏他觉不出半分疼来。
他恨自己无力,亦恨阿兄的清醒。
阿兄什么都清楚,偏要往那里面去。
三日后,阿兄回来时,腰间别着一把染血的匕首。
他走路很慢,脸色苍白,却在见到谢小楼时,笑了笑。
谢小楼自然看得出,阿兄那笑意,半分真切也无。
其后,贵客尸身于枯井中寻见,张老暴亡于街市。
然谢小楼心中,此二人,死不足惜。
盖因贵客初时所予钱财,尽在张老袋中。后竟分文不与,只教阿兄伴其取乐。
村人私语,皆言此乃报应。
只有谢小楼知道,阿兄夜里一遍遍用雪擦手,指节冻得发红,却怎么也擦不净似的。
今年的冬,格外寒。
谢小楼染了风寒,浑身灼烫,偏生阿兄的怀中凉得像雪。
他昏沉着想给阿兄焐焐身子,盼着能驱散些寒意。
恍惚时,耳畔传来阿兄的低语:「阿弟,再撑片刻。」
谢小楼想回答,想告诉阿兄别怕,可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直至阿兄那句「阿弟,阿兄怕是再也不能保护你了,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阿兄」在耳畔轰然炸响,谢小楼明白了,他将要永远失去他的阿兄了。
谢小楼想抓住他,想告诉他,自己宁愿去死,也断断不愿往后的日子都在失去他的空落里熬着。
但他半分声息也挣不出,喉间似凝了层冰僵得发木,疼得钻心,偏是半丝声息也透不出。
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