拨雪寻春,烧灯续昼。

谢小楼忘了他的阿兄,忘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。

昆仑寒潭,色夺人目。

潭水凝万载玄冰为璧,清可见底。游鳞石间往来,一一可辨。氤氲白汽萦碎光而漾,恍似整片星河揉碎沉于其中。

郎君立于潭畔,衣袍为风卷得猎猎作响。

他蓦地回身揽住我,低语,呵出的吐息寒似冬:「太子妃殿下,奴偶窥您的命格,似寒梅临雪,贵不可言。只是花期短暂,往后恐会因其一身风华,招惹出不小的风波,届时怕是要牵累旁人了。」

我闻言,心头一窒,浑身僵住。

跟着,他抬手划破腕间。

鲜血滴落潭水,竟未晕散,而是像珠玑一般沉至潭底。

潭水忽尔腾沸,潜流旋作涡旋。潭底似有物被惊动,幽蓝光华自下浮升,渐次炽烈,终至灼目。

他向潭中愈行愈深。

水没至膝,再至腰,每进一步,腕间血化在水里,潭底的光就盛一分。

待至潭心,水面已似沸汤,万千细芒自潭底涌出,聚为光练,环其身徐转。

俄而,潭水霍然翻涌炸开。

一蕊冰琢般的莲苞,自潭底漾出。瓣片,莹彻冻玉,花蕊漫着赤金似的流光。

荷吐刹那,幽辉暴溢,竟教一汪寒渊幻作晶宫。

郎君静立芙蕖芯上,流光遍覆其身,唯余一抹虚影,恍惚可辨。

他转身回望,目光停留在那稚子身上,驻最后一瞬。

未几,化作寸寸金辉,消散开来。

其身形方散,薛怀已催动神力,将那片水面化作寒冰。

我行至玉莲前,指尖微微一抬,一缕白雾自我指端漫溢出来,轻轻缠上了花瓣。莲心那团鎏金光晕倏地炸开,竟自行脱离茎蒂,落向我的掌心。

就在摘取玉莲的瞬间,寒潭冰面猛地炸开裂纹,霎时碎成万千冰屑。

脚下忽地一空,一股蛮力猛地将我往下扯。

扶苏见状,一把扣住我的手腕,竟也被拖拽着落向深渊。

身后传来薛怀的厉喝:「太子殿下。」

紧接着,所有人都被那无形的力量拽了下来。

寒潭底,竟是一片无尽水域。

薛怀当下捏诀,青霭般的灵力织成护罩将诸人罩定,袍服未沾半分水汽,气息亦未有滞涩。

然落势疾似飞矢一般,耳中风似裂帛,眼前光影混沌,就在我马上要重重摔向潭底时,扶苏突然转身,将我牢牢护在怀中。

他以背朝下,竟要以己身替我承那落地的撞击。

「砰。」

冰屑渐止,我仍被他紧紧搂在怀中,然他的脊背已被冰棱划得血糊糊的一片。

至于喧和与薛怀,亦未见佳,同是重重摔落于地。

唯独花无,他单手抱着那稚子,落地时广袖翻卷,恍若鹤羽轻敛,翩然落地。

扶苏垂眸看我,嗓音微哑着开口:「没伤着吧?」

他启唇时,正止不住地低喘,面色白得怕人,偏要硬撑着,装作没事一般。

其怀中的温度灼得让人发慌,鼻尖那缕血腥气,像淬了冰的细刺,直往骨子里钻。

我望着扶苏,心口像是被什么物什搅得七颠八倒,没了章法。

「太子殿下。」见扶苏受了伤,薛怀他们慌忙奔来。

扶苏见状,笑了笑:「无妨,小伤而已。」

我坐在扶苏怀中,环抱着他,指尖搭上他的后背,催动神力将其背上的伤口一一抚平。

寒潭底下,竟是一片冰晶构筑的秘境。

周遭冰棱错落,澄澈似琉璃,映着幽幽蓝光,倒像落进了星河里一般。

前方峙着一座巨扉,门扉黑似墨夜,偏缀了满门星宿纹样。

北斗悬柄,紫微居中,二十八宿环绕流转,每一颗星子都以银线勾勒,熠熠生辉,仿佛将整片天穹拓印其上。

花无敛神注视片刻,缓缓开口:「星渚门?」

他正欲上前,怀中稚子忽睁了眼,一个鹞子翻身般落地,绿眸警觉地环视四周,最终落在我身上。

他行至我跟前,来了一句:「娘子,您没事吧?」

我怔住了,其他人也怔住了。

顷刻间,寒潭底下万籁俱寂,唯冰棱折射的冷辉在诸人的脸上晃动。

稚子站在我的面前,仰着脸,碧色的眼眸澄似琉璃,神色坦然。仿佛前番的献祭,那场死别,竟未曾经见一般。

薛怀先回了神,他蹲下身,与稚子视线相平,语气难得的严肃:「你记得自己是谁吗?」

稚子皱了皱眉,像看傻子一样看薛怀:「谢小楼,太子妃殿下亲赐的名。」

话落,谢小楼就往我身上挨了挨。

他抬眼看着薛怀,一副「他是不是有毛病」的神色。

一旁花无原是默默看着,倏然间,他来到谢小楼面前,抬手扣住谢小楼的腕子。

谢小楼立刻挣扎:「放肆。」

「别动。」花无指尖凝了一丝神力,顺着谢小楼的经脉探去。

片刻后,他行至扶苏身旁低语了数句。

谢小楼拂了拂腕子,愠怒地瞥向花无,复转首望我,眸光霎时柔了下来,缓缓开口:「娘子,他们好生奇怪。」

我听了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。

接着扶苏的声音就在我脑中传来,喧和与薛怀同样在原地杵着不动。我想,他们八成也是听见了的。

原来,郎君消失前,不单是封禁了谢小楼的记忆,同样也篡改了他的记忆。

依花无揣度,如今在谢小楼的心里,大约只当自己是我收留的孤雏,是我最尽心的侍卫,且或许是我最偏执的拥趸。

「倒是省心了,平白捡得个忠心不二的小侍卫。」薛怀扬眉轻笑。

我闻言,瞥向谢小楼。

他身量小巧,只齐我腰侧,小小的身骨绷得笔直,仿佛要为我拦下所有险厄一般。

花无抬手抵在星渚门上,指腹沿着北斗七星纹路细细描摹。

门上星文忽涌银辉,似点燃的灯盏,一颗挨着一颗,直至整片星图流转生辉。

「咔。」

门开了。

内里一片漆黑。

忽有乐声猝发,类琴非琴,类箫非箫,空灵婉转,恍若九霄仙乐谪落人间。

与此同时,黑暗中一盏接一盏的灯,次第明灭。不是凡火,而是悬浮于空的琉璃灯,灯芯燃着幽蓝火焰,寂然摇曳不辍。

我不禁微怔,眼前上万盏灯次第昭明,似星河倾泻,将整座殿堂照得明晃晃的,实在好看。

花无瞥了眼空中的灯盏,平淡地开口:「是仙音烛。」

薛怀抬眼看向那铺展不尽的灯浪,缓缓开口:「我记得,洞冥记里说,用鲛人泪炼成灯焰,闻仙乐则明,没想到真有人做出来了。」

花无听罢,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垂眸时敛去眼底微澜,轻轻开口:「不止,灯芯混了昆仑玉粉,能烧千年。」

我抬眸环视,只见四壁丹青灼灼,经年风霜竟未减其艳色。

画里封神的诸君,长袖御风时翩然若举,衣袍扬卷恍携九霄云流。眉眼间神威赫赫,竟像要破壁而来。

其胯下所乘,尽是世间难觅的异兽。

青鸾尾羽曳碧落,毕方赤足踏流火,重明双瞳映日月,玄鸟墨翼藏星河。

「咔嚓。」

薛怀不知踩到了什么,俄顷,头顶传来轰鸣,恰似天河水溃,一片银白洪流直泻而下。

那原非寻常水泽,竟是水银。

寒森森的金属光泽在上面淌着,像银河倒悬般向我们涌来。

继而,壁上的异兽图一片片剥离,青石崩裂间,画中神兽尽成活物,嘶吼着朝我们扑来。

喧和见状,双锋离鞘,冷芒掣电,转瞬间斩向最先扑来的玄鸟。

薛怀折扇一展,数十枚银针破空飞射,精准刺向毕方的双目。

他指尖漫出青氛,将漫来的水银凝作了冰。

怎料那水银竟能挣开薛怀的术法,继续向我们涌来。

谢小楼一把将我拽到身后,他虽不会武艺,偏死死挡在我面前,背脊绷得笔直。

异兽的攻势未歇,花无到很是惬意,只望着眼前的星图,对那些同样会袭向他的异兽,毫不在意。

于是,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。薛怀围着花无团团转,里三层外三层护着他,与异兽打得可谓是难分难解。

另一旁,扶苏的眼瞳化作流金,恰似淬了日光的琉璃。跟着,他一抬手,精神力像不见形的网般罩在它们身上,禽鸟忽然在空中僵住,仿佛被看不见的物件扼住脖颈,扑棱几番方跌落在地,昏聩不醒。

「只能撑片刻。」扶苏开口时声音微颤,额角已沁出些许薄汗。

冰殿里静得能听见两心同律,只有头顶的水银顺着星图纹路慢慢淌着,将花无眼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花无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目光黏在穹顶星图上,指尖在半空顺着星轨细描,仿佛那些水银,原是蒙蒙细雨,半分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
我顺着花无的视线望去,疏密错落的排列暗藏玄机,二十八宿与文王八卦交错,而每颗星子对应的位置,都悬着几难察觉的金蚕丝,细似毫发,偏锋锐异常。

蓦地,他向扶苏微微一笑,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国子学里辨析章句:「锦弦,眼下倒是给你上实训的好时候。」

「坎位属水,欲破此局,须断其流。」花无轻启薄唇,语调里漾着点漫不经心,倒像是在论寻常课业一般。

扶苏微微颔首,念力猛地凝成一束,幻出只无形的手,拨动星图上的天枢星。

金蚕丝应声而断,汞珠的奔涌刹那停滞。

「薛怀,离位。」花无跟着添了一句。

薛怀闻言,折扇一挥,银针敛着内劲,直刺离位上的星子。

金缕挣断,汞珠似潮水般敛了回去。异兽的形骸一点点变得稀薄,末了终是变回壁画上的彩饰模样。

寒殿内,重归静谧,只余仙音烛的光晕漫溢。

谢小楼松快地吁了口气,转头对我甜甜一笑:「娘子,您没伤着吧?」

见其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恳切,我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谢小楼的脑袋:「谢谢你了。」

他耳根霎时涨红:「娘,娘子,不必客气。」

薛怀合扇低笑:「啧,小侍卫脸怎么红得像煮熟的虾子?」

谢小楼涨红了脸,梗着脖子气呼呼开口:「我杀了你。」

薛怀听了倒也不恼,勾着唇,笑悠悠地回:「那也得先把武功练会了再说。」

正闹着,前方紧闭的冰门忽然发出沉闷的轰鸣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
门后现出一座壮美无比的宫室,四壁嵌满了各式宝石,烛火下流转着璀璨光华,恰似天河倾落。

地面以青玉铺就,刻着繁复的符文,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祭台,台身镂刻着凤凰展翼的纹样,每一片羽翼翎毛都嵌着血玉,红得灼眼。

薛怀眯了眯眼:「这地方,分明是座墓室。」

花无指腹摩挲着祭台沿上的铭文,淡淡开口:「北溟文?」

「凤凰是北溟皇族的象征。」喧和缓缓开口,眼帘半垂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偏于斯时,我突然感觉自己心口猛地一缩,像被淬了寒的蛛丝死死缚住一般,疼得我冷汗直冒。

我身子刚微微一晃,扶苏已到我身旁,将我紧紧扶住。

谢小楼察觉异样,忙攥住我的衣袖,慌乱地问:「娘子,您怎么了?」

「来仪?」扶苏垂眸看我,眸色渐渐晦暗。

见扶苏满脸忧色,我强撑着牵了牵唇角,低低地回:「无妨,只是不知为何,那凤凰神徽看得我有些不自在罢了。」

就在我话落时,薛怀突然蹲下身,按向地砖上一块凸出的地方,漫不经心地开口:「这纹路倒是稀奇。」

「别碰。」花无慌忙制止。

晚了。

下一刻,地砖骤然往下沉,整座大殿的地面开始晃动,密密麻麻的裂口像蛛网一样铺开,地下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
「哗。」

蝮蛇,百足虫,虿虫,成团成簇的毒物自裂口里钻出来,像决堤的浊流般向我们卷来。

喧和双刃离鞘,冷芒似闪,瞬间劈断了数条蝮蛇。

薛怀轻挥折扇,银毫似密雨,每一根都稳稳钉在百足虫的脑门上。

谢小楼拦在我跟前,那模样,倒有几分护雏的意思。

扶苏扬手,念力似水波般漾开,前排的蛇群猛地僵住,像是被攥住了要害,再不能动弹分毫。

法诀刚歇,扶苏的脸上霎时就没了血色。

盖因这些毒物具着神力,要制住它们,实属不易。

花无撤到墙根,指尖在壁上轻点数下,似是在寻个可出的豁口。

偏在此时,地底下传来一声嘶鸣。

一尾大蛇自地罅间扬首耸身,蛇躯莹白似玉,鳞纹晕着七彩华光,头顶生着珊瑚般的丹红冠饰,艳得妖异。

它赤金的竖瞳漠然睥睨着我们,信舌伸缩时异香萦回。

所有人俱是一僵。

喧和的刀刃顿在半空,薛怀的银针停于指端,就是花无,也敛了动作。

此蛇气息,绝非寻常毒物所能相较。

它与我相视片刻,就缓缓地朝我游来。

扶苏的眼瞳霎时化作金芒,将我拥在怀中,我的脸颊抵在他胸膛,能觉出他身躯抑制不住的轻颤。

我敛了敛神,轻轻开口:「扶苏,没事,我感觉它不会伤害我的。」

扶苏闻言,缓缓松开了我。

我转回身,抬眼与那大蛇正面对视。

玉龙子的光晕在蛇鳞上流淌,恰似月华倾泻在深潭。

它的竖瞳直直望向我,金亮的眸子里头,竟像有火苗在蹿动。

而我于它眼底,竟瞥见了凤凰的形影。

下一刻,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嘶。

所有的毒物像奉了敕令,齐齐调头,钻回地下。

我怔在原地,五内鸣鼙。

待最后一只毒物消失无踪,大蛇末了看我一眼,竟垂首向我行了个礼,跟着游开,再寻不见踪影。

殿内一片死寂。

半晌,薛怀喉结滚了滚,扯出个干笑:「华灼,你什么时候养了条蛇?」

花无面神色复杂地看着我,眼尾压着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
薛怀见状,瞥了眼花无,登时收了玩笑模样,不再插科打诨,只是悄然立至他身旁。

喧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但什么也没说。

「先解机关。」花无蓦地开了口。

他抬手指向祭台时,神色淡得像是覆了一层霜,分明是要将话头截断:「锦弦,你来试试。」

然让我出乎意料的是,扶苏脸上半分讶异也无。

扶苏闻言,只噙着笑回了个字:「好。」

他缓缓上前,指尖轻抚祭台上的凤凰纹样,眸光澄静似寒潭。

蓦地,他慢条斯理地开口:「薛怀,你往震位立定,喧和,你于兑位站定,谢小楼,你去坎位立着。」

诸人闻令,齐齐照办。

神台塌落,底下旋绕的冰梯豁然显露出来。

冰梯通体剔透,原是用水晶雕琢而成的。每一层台面皆嵌着细碎的蓝宝石,幽光自冰玉间漫溢而下,散作星子般的寒芒,华美炫目。

磴下为冰砌大殿,四围冰柱森立,穹顶悬垂万千冰棱,恰似倒悬的锋刃。

殿中设三尊冰塑仙灵,衣冠整洁,仙风玉骨。

薛怀眉峰微挑,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,在其中一尊仙灵冰塑上轻轻一点。

「北溟人修墓倒是讲究。」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浸着几分感慨。

「咔嚓。」

冰塑的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。

闻得声响,诸人脊背瞬间绷紧。

「薛怀。」喧和厉声呵斥。

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快被扯断的丝线,眼里的火几乎是要扑到薛怀的脸上去了。看那架势,怕是想杀了薛怀的心也是有的。

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。

薛怀其实是靠谱的,但前提得是花无不在的情况下。他有一个特点,就是花无在场时,他会无意识地不断惹祸,不断惹祸。

盖因花无就是他的「祸事触发器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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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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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