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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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那人和月,折梨花。
喧和于华灼,素抱嫌意。
太,弱,了。
一动,辄妨全局。
然,几番窥察下来,较于薛怀。
华灼简直就是个,大,善,人。
鲜耗,心神。
心蓄厌次,薛怀今居榜首。
良由他察,薛怀所长,全在惹祸上,一惹就是天大的祸。
薄华灼,由来有二。
自他持刃行刺以来,四海中,唯华灼,令他,锋芒受挫,行动失手。
讫后,景和屡屡嘲谑。
讵料,他亦未能夺她性命。
是以,他对她,深怀仰服。
人固何由,坐拥天幸耶。
身无寸刃,不习格杀,命数悍然相庇。
二长齐出,竭力绞杀,没能杀掉。
别有一由,深契元初。
她,碍着主公登天了。
于他眼中,天下,唯分一垠。
主公,秉人势。
万类凡黎,咸脱故辙,弗得称人。
华灼容骨,肖似主公。
神七,貌九。
恍类,骨血相系。
他不解,为何主公对她,无矜恕,只有,欲置死地。
世氓冥昧,因肖辄予矜容。
但他,不会。
华灼虽肖,止为幻质罢了。
皮相能仿,神骨难状。
片肖非荣,为轻渎主公命格罢了。
他敬的,忠的,尊为神主的。
唯,主公一人,绝无其二。
岂在貌,骨,相类。
窃挹片神,堪充,主。
故,主公杀她,天经,地义。
敢肖神祗,悉宜诛夷。
最厌的,她挟神貌,举目瞬息,无一不是对主公的亵渎。
她不该,存世。
若无主公,他只是一个,受尽屈辱,酷刑,为人摆布的,人畜。
她想成神,他自当,为她,付出一切。
就算,委身荒垠,供天地蹂践。
长沦阿鼻,万劫不生。
亦,甘而无憾。
爱不关风,恨不问月。
只求长伴左右,而已。
他的主公,威貌冠一世。
上古既无,世所未见。
瑰姿玮态,不可胜赞。
二
白鸥问我泊孤舟,是身留,是心留。
忽然撞着来时路,始觉平生被眼瞒。
地摇冰裂,数十冰俑自坚冰中,挣抉而出。
通体净澈,手持冰刃,疾扑而前。
喧和两刃脱鞘,冷辉乍扬。
一俑,头断躯离。
落地,碎为霜屑。
须臾,重归故态。
薛怀扇骨急转,携着内力,叩击偶人。
他「啧」了一下:「这玩意,打不碎阿。」
眼见二人,力竭神耗,攻御咸衰。
扶苏眼底,覆上鎏金。
澄金瞳乍现,偶人,尽数僵立不动。
下一瞬,他身子一晃。
面无血色,肤白类冰。
一膝重击于地,玄袍漫摊,撑地指节,绷作,青白。
一口血,呕了出来。
落在唇间,刺人,眼目。
「薛怀,艮位。」
「喧和,坤位。」
「小楼,正南。」花无开口。
语讫,三人齐掠,各践三方。
偶人,一具接一具,层层,散溃。
一片,冰精。
我跪在扶苏身旁,扣住他的腕骨。
长睫垂落,金芒尽敛。
他目光静静落在我,扣住他手腕的手上。
不躲,不斥,亦不推开我,渡去的内力。
样子,甚为乖巧。
他抬手,轻轻拭去唇角的血。
冰垣,徐启。
三扇冰扉乍现,扉身布满星象。
三扉,各峙偶人。
左像,披发,赤光环身,手持玉箫。
右像,着玄铠,背负长弓。
中像,衣袂宽长,身缀金铃。
分别为,赤松子,大羿,姑射仙子。
花无目掠星图,开口:「要分路而行了。」
小楼看着他:「为何?」
花无作答:「星轨行度不对。」
「全,缠死了。」
「三扉禀三芒,原为回环。」
「但开其一,余二路星芒无承,全局就会崩泄。」
他抬手,指着星纹:「天,地,人,各践位次,相倚相承。」
「缺一,就虚了。」
「偏一,就毁了。」
「只启一扉径行,灵构崩塌。」
「无人,能活。」
我开口:「那就两两分组,三路同启吧。」
语讫,薛怀扬唇,臂径直搭于花无肩畔。
「那么,我跟阿无了。」
暄和伸手揪住小楼后领,一举离地。
小楼手脚胡乱扑腾着:「我要跟娘子。」
花无挥开肩旁的手臂,淡淡开口:「前路虽有别,终会再晤。」
「各自善自。」
冰扉乍启,冷浪汹汹。
我,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扶苏一臂略敛向我,蔽了霜威。
袖捎我臂,空中漫布草木清苦,混着,一缕若有若无的,血息。
穹顶,耸峙。
无数冰锥自穹顶垂落,缕缕蓝芒,乍耀,乍敛。
地峙,冰构大木。
巨干旁伸,梢头缀漫霜花。
瓣瓣,薄若蝉翼。
木下存一案几,类乎置具。
我看着梢头摇摇霜片,不觉开口:「满树繁霜,不见根干。」
「霜威一解,尽归虚无阿。」
「诚堪惜哉,耶。」
扶苏,促狭一笑:「凭境所育,原难抵劫变。」
「人,亦在其中。」
「但。」他轻咳了一下,耳尖,绯然。
「荣枯在天,朝暮在我。」
蓦地,冰扉,径自滑启。
二人,翩然踏出。
小娃娃,肤几欲彻。
身旁郎君,长壮有姿。
他的目光掠过我们,末了,落在我面上。
稍作,停留。
片息,他欢欣踊跃,语不绝口。
「奇哉。」
「天大的奇哉。」
「冰封绝地,我二人闯了半宿,一个活人没见到。」
「今,居见着人了耶。」
「我名张三。」他行至我跟前。
大手一伸,在小娃娃肩头落了一掌。
他偏了偏头,嫌弃的瞥了张三一眼。
郎君扬眉,一脸自得。
小娃娃嘴唇动了动:「孙三。」
「不知二位怎么称呼。」张三开口。
我答:「阿九。」
「李四。」扶苏一本正经的开口。
张三半张着嘴:「哈?」
白霜,渐侵殿中。
风过,枝叶震颤,揉作一团。
浑杂,一片。
「风?」我愣了愣。
正北冰壁,冷息渐生篆文。
名非其名,器亦非器。
叶纳风息,以应天序。
角木始,徵火承,宫土镇,商金敛,羽水归。
五音相生,周行无已。
宫为君纲,余音为臣。
心弦一动,百籁咸兴。
指不接物,凭意挽风。
一音乖戾,玉石俱焚。
孙三神容一僵:「东角木,南徵火,中宫土,西商金,北羽水。」
「五音相衍,角生徵,徵生宫,宫生商,商生羽。」
「木火土金水,次第下行。」
「衍有相变,五音十二律,三分损益,错八相转。」
我再次看向殿中大木,开口:「叶脉自成律吕位次阿。」
近干大叶,霜积肥厚,应中宫土。
南枝薄叶,应徵火。
东出长叶,应角木。
西柯劲叶,应商金。
树梢蜷萼,应羽水。
扶苏淡淡开口:「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徵为事,羽为物。」
「凡世礼乐,以宫为始。」
「先有王,再有天下。」
「而它,角木为始,木启,继火,后土,匡局。」
孙三半垂着眼:「天地有秩,春木破壤。」
「火盛,厚土成形。」
「土立君权,镇群物。」
张三连连摇头:「摆明了不让人好过阿。」
「天下音律,不出八器。」
「金,石,土,革,弦,木,匏,竹是也。」
「无琴无箫,无钟无磬,无埙无鼓,寻不见半件器物。」
「手无所凭,响不生,调不宣。」
「放眼四海,无人能解。」
「哦,不对,奉玉,他能。」他一撩袍角,坐了下来,笑得眉眼弯弯。
奉玉,阿师名也。
所论八类乐理,举世相沿,为凡俗断论。
死局,为真。
托词,亦为真。
该局,原不囿于八音器物。
风藉叶,五行协,念合其序。
为阿师玄要,不在四海简策。
既识阿师,当悟音律。
既明律,当知布设称绝,不过,矫论罢了。
明知根由,故作不知。
明乎解术,识我师承,而缄口不言。
我瞥了他一眼,行至木下,坐下。
孙三上前看着我:「壁载序次,但你细观树身。」
我抬眸看去,三分损益的路子阿。
角益一得徵,徵损一得宫,宫益一得商,商损一得羽。
他抬手,指了指叶子:「木三,火四,土五聚,金二分,水六舒。」
「若不按十二律位次引风,前两轮尚能支应。」
「待到第三轮,叶脉与序位相悖。」
「五音失和,你我,命,休矣。」
我低头,笑了笑:「音,不难。」
「难在心弦。」
「以心为宫,以息应物。」
「神在,律在。」
「心不准,风就不正,叶就不振。」
「我一无所凭,只能凭意,感召五方。」
「拿不拿得准,我,不好说阿。」
角木,徵火,宫土,商金,羽水,五音配五方。
太簇,南吕,姑洗,应钟,坪皇,择十二律中五位。
轮序相衍,黄钟为始,次第林钟,太簇。
尽藏,一叶脉理。
要命阿,我,并无重来的余地。
诸念咸挟凶意,念重,瓣叶崩摧。
念轻,象难周洽。
念乱,五方错位。
五行乖错,我命休矣。
扶苏倚着冰壁,看着我:「毋求毫厘尽合。」
「神若不散,就有一线生机。」
「要死,亦是我先。」
两手虚悬案上,掌心朝下,冷汗侵肤。
心宫生春,万弦归正。
风吹来,万叶齐摇,繁响汹汹。
角舒,徵明,宫坤,商肃,羽杳。
但,五行乖序,十二均次第崩乱。
中罢镇,臣背君。
首律,角。
归木,启均太簇。
我平抑平喘,闭上眼。
抬手,落指。
东叶徐振,脉生霜辉。
地霜,僵住。
次徵,隶火,应南疏,吕取南吕。
角生徵,三分益一。
屏息,右拂,左按。
俟缕安徵位,念出。
南叶受势,叶理,次第生辉。
角木衍徵火,霜意,渐渐消去。
次宫,隶土,应中厚瓣,律取姑洗。
徵生宫,三分损一。
律势,要高扬。
归向,心宫。
我的心搏,血脉,息息,咸与象同振。
艰矣,诚艰矣。
凡怖,惑,惜生诸思,俱扰澄一。
我紧啮齿关,抑摒百虑。
咚,咚,咚。
心搏次次,悉为宫律。
左指,安秩。
右腕,轻摇,行吟猱。
心落,胸腑嗡然作应。
类,璞玉轻敲。
中叶徐荡,宫音沉敷。
四律咸抑,环枢以行。
君正位,纲纪张。
三律相续,乖势绕木。
叶理,耀。
环光,炽。
次商,隶金,应西劲叶,律取应钟。
宫生商,三分益一。
左绰注,右拂。
四律相沿,霜意消弭,但见银白。
次羽,隶水,应穹碎瓣,律取坪皇。
商生羽,三分损一。
左吟势,右扬。
类雾散四弥,承荷诸乐。
角生徵,徵生宫,宫生商,商生羽。
五象相衍,十二律吕,凭八数回环。
君,辅,氓,务,器,各归秩。
五律成环瞬息,记忆侵神。
昔在国子学,习心弦。
案置一具空琴,我闭目抬指。
虚作,抚弄。
阿师俯身,拿扇柄敲了敲我的脑袋,低笑:「不可索鸣。」
「落指成象,索为着相。」
「心弦上乘,手虽抑扬,心不徇律。」
「记住,要忘求律欲。」
云自无心,水自闲。
我闭着眼,敛己为宫。
为锚,为君,为万音。
弦行角,徵,宫,商,羽,落坪皇。
次轮,增疾。
三轮继启,三息间,作三象。
七轮讫,殿内杀势尽消。
五风,尽纳环轨。
一树霜叶,各安其秩。
脉理,明光交缀。
五彩,缤纷。
五行律吕往复,不绝。
中叶光炽,若人主坐明堂,四律环卫。
孙三,眯了眯眼。
冰壁,分开。
甬窦,豁启。
扶苏眸光,寂寂。
张三蹲在地上,两只手搭在膝上,歪着脑袋:「真是奇了。」
「不闻音,壁自辟。」
张三自觉索然,转头来回打量二人。
目掠孙三,扶苏。
末了,他似笑非笑:「难不成,你们当真听见乐音了?」
下一瞬,扶苏长指抵胸。
指节强持,骨露青白。
抬掌掩口,鲜血自指间不断涌出。
一滩滩,砸在地上。
同一息,孙三颈间霜色浸肤。
青白霜脉疾攀周身,眸底空冥。
二人,类乎亡者。
张三面上闲笑,一瞬僵止。
我奔至扶苏身旁,瞬间明了了。
律,是为杀。
曲,是为局。
原来,「阿房」全调,诚为真局。
我为奏者,凭心驭调。
故,闻势,而不为局所拘。
至于张三,大抵是傻人有傻福。
象不相契,不得践局。
情深不寿,曲罢人非。
无人,能救。
心魔所困,唯有,唯有自开,自渡,自脱。
四野,寂然。
我的指尖冻得青紫,掌心全是湿薄冷汗。
半晌,扶苏睁开了眼。
孙三垂着眼,艰涩开口:「你刚刚,看见了什么。」
扶苏看着他,笑:「不过是去万象虚域,历练了一番罢了。」
「周而复始,始而复周。」
孙三抬头,喃喃:「果不是一路人阿。」
「天,无状,无相,无矩。」
「阿房,非天地故奏律章。」
「不过曲同源,境自生。」扶苏淡淡开口。
孙三笑了笑:「子见其生,我见其灭。」
扶苏低叹:「不有不无,不增不减罢了。」
「昼夜,生死,俱归于序。」
「生杀往复,俱归于道。」
「天地无偏,不扬生,亦不抑死。」
「人好其圆,谁怜其缺。」
孙三默了一瞬,问:「那,何为真,何为假?」
「乐与象,天耶,念耶。」
扶苏答:「俱真,俱假。」
「心拘见厄,心度见环。」
张三乐了:「你们两个真有意思。」
「局解了,不寻出路,搁着论道。」
孙三轻轻一笑:「戈可指日,柄不离手。」
「求之不得,弃之不忍阿。」
张三「啧」了一下:「行,故作孤高是吧。」
「我懂,我懂。」
语讫,他就往前行去,口中高呼:「我是个俗人,什么生死,轮回。」
「听不懂,亦看不明。」
「对我来说,局了了,路有了,就好了。」
「天地玄机,于我何有。」
「我,素不信什么天命。」
「什么因果,终始。」
「局是人了的,壁是律开的,何来其他?」
「有乐也好,无乐也罢,到头来,尽是虚的。」
「何为真,实力为真。」
「非云非雨,非朝非暮耶。」
至殿中,壁与地,俱为一色。
冰面净绝,平整,无瑕。
影,神,眼,了了可辨。
穹顶垂下一片冰棱,长短,齐整。
素,白。
四面冰壁互相叠着,影,景,冰棱,无界无实。
无穷,无尽。
孙三瞳呈赤色,类玫瑰。
他仰头,看着穹顶。
自左而右,自东而西。
来来,去去。
扶苏低笑:「看出来了?」
他嘴角弯了弯:「正中略西北,三寸许那一根是也。」
抬眼,满顶冰棱长得一模一样。
他指的那一根,与四周的,并无差别。
孙三开口解释:「壁应八门,北休,东北生。」
「东伤,东南杜。」
「南景,西南死。」
「西惊,西北开。」
「镜光折转,八向,混成一团。」
「你今目向正东,镜中呈象,或为西北征象。」
「八门,各有色相。」
「休门白,生门白,伤门碧,杜门绿,景门紫,死门黑,惊门赤,开门白。」
「生门白上,死门玄下。」
「该二门,为最。」
「万棱中,唯那一根,不沾八门,为局枢钥。」
我好奇:「你刚在次第辨象?」
「是,亦不是。」他狡黠一笑。
「八门周转,一轮三息。」
「三轮尽,三幻去,方得实位。」
三
非鬼亦非仙,一曲桃花水。
阿房所衍律势,摧心。
二人,俱矫饰。
小郎君的心魔,为数番庇佑小娘子无成。
屡次以躬易厄,屡次,自刎。
世世轮回,生生困之。
小娃娃生于,狼血狐精。
为器,为刃。
他的幻魇,不过卫主罢了。
自知为兽,甘受驯御。
次次挡,次次碎,次次封印。
永世搏杀,永世空劳。
花辞故枝,叶委荒丘。
只求成为她手中,那柄最为锋利的兵器。
头一眼见了她,他就想好了。
他,赖上她了。
纵历身死,势,不肯休。
一生所祈,但求无负于她。
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