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人和月,折梨花。

喧和其实一直不大喜欢华灼,但如今发现,相较于薛怀,华灼倒真能让人少费不少心神。

于是,他默默地将薛怀列在了自己心里厌憎名单的榜首,只因他看清了,薛怀是真有本事捅出天大的篓子的。

至于他为什么不喜欢华灼,最甚者,自他行刺以来,唯有她令其失手。是以他没少被景和嘲讽,但解气的是,景和也没能杀得了她。

所以他有时也会对华灼另眼相看,虽说她半点武艺也无,偏生运气好得没话说。

两个归墟长老亲自出手杀她,竟都没能要了她的命。

而第二个缘由更简单,纯粹是灵王看她不顺眼。

在喧和眼中,世间只分两样,灵王和其他。也就是说,对喧和而言,灵王是唯一算得上「人」的存在,其余皆算不上。

实在是惭愧。

地面开始剧烈震颤,冰墙绽开无数细碎的裂纹,数十具冰俑自冰里挣脱出来。

它们通体净澈,动作像活人般敏捷,手持冰刃,直扑而来。

喧和双刃离鞘,寒辉一闪,一具冰俑的头颅应声而落,身首分离,触地瞬间散作冰尘,俄顷又聚回原形。

薛怀折扇疾转,银针刺向冰俑关节,携着内力,总算勉强滞了滞其攻势。

他「啧」了一声开口:「这玩意打不碎。」

眼见薛怀与喧和渐露疲态,扶苏的眼睛再度化作金色,冰俑瞬间停了动作。

下一刻,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,身形剧晃,脸色霎时消尽了血色,唇角那抹猩红衬得愈发触目。

我心口猛地一颤,再看时,他已然单膝重重砸在地上。玄色袍角在冰面摊开,撑地的指节绷得青白。

「扶苏。」我跪坐其前,紧扣他腕,将内力缓渡其体。

扶苏眼睫低低垂着,视线落在我手背上,牵出个淡淡的笑意。喉间轻动间,再有血珠渗了出来。

他抬手,用指腹轻轻拭去唇角的血,动作不紧不慢,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。

「没事。」扶苏抬眼看着我,朝我微微一笑。

「薛怀,艮位。喧和,坤位。谢小楼,离位。」

就在我查看扶苏伤势的刹那,花无已然破解了机关。

待花无话落,三人疾掠至指定方位。

立在原地的冰侍,忽地尽数裂成一地冰晶。

殿内重回清静。

冰墙徐徐错开,壁上显出三扇冰门来,门扇上尽镶着冗杂的星象图。

每扇门前都立着的冰塑,原是三位仙灵化出了身形。

左门仙灵披发跣足,身绕赤霞,掌中玉箫生烟,眉目含笑似融雪。

右门仙灵玄铠凝辉,长臂引弦,背负乌号雕弓,目光似电破昏宵。

中门仙灵霓裳曳云,冰肌映月,金铃振时山河寂,回眸间霜雪尽消。

他们分别是赤松子,姑射仙子,大羿。

花无站在前面凝视片刻,不知想到了什么,缓缓开口:「我们得分开走了。」

薛怀不明所以,茫然地问:「为何?」

「你看门上的星轨,紫微垣与太微垣于此交会,若独开一门,星位偏侧,整座冰殿便会崩塌。」花无指了指中间那扇门的星图,淡然开言。

「何况此三门分别对应天,地,人,唯有同启。」花无漠然添了一语。

「那么,两两同行,各寻路去。」扶苏站直身子,轻轻开口。

喧和闻言,微微颔首。

薛怀笑了笑:「行。」

接着,他勾住花无的肩膀,嬉笑着启齿:「那么,我跟阿无。」

喧和见状,拽住谢小楼的后衫,利落开腔:「我跟他。」

谢小楼整个人被喧和悬在空中,拼命挣扎,喘着粗气急喊:「我要跟娘子。」

喧和一把捂住他的嘴,冷冷地开口:「闭嘴,小废物。」

扶苏自我身后拥住了我,低笑的声息漫至我的耳畔。

他低低一笑:「那么,我跟来仪了。」

花无敛容出言:「诸位,暂别以后,我们各自门后的路都不同,可能会去往不同的地方,但最终定会汇合。」

「各自保重。」他稍顿,目光落向我时,似含几分深意。

冰门乍开的一瞬,寒气似涛般卷来,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
扶苏见了,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,袖间薄荷香混着些淡淡的血腥气,不知怎的,偏让人觉得格外舒心。

冰扉于我身后悄然合掩。

眼前立着座琉璃殿宇,穹顶耸峙,冰晶悬垂似乳石,映出幽蓝寒辉。

殿中一株冰琢巨树破土而立,枝柯间缀着霜花,每一瓣都薄似蝉翼,琉璃彻骨。

一缕异馥猝然袭面,甜得发腻,偏缠腐腥,恰似开至荼蘼的风茄,俄顷就要朽作泥滓。

「咳。」扶苏突然重重跪倒在地。

他浑身颤抖,长指死死抵着心口,指骨因强忍而绷出青白。

鲜血自他唇间不断地涌出,顺着捂嘴的指端漏下的血,正一滩滩砸在地上,绽成刺目的红梅。

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,又猛地紧缩,恰似神魂遭霜戈裂腑。

「扶苏。」我踉跄着扑跪至其身前,一把搂住他战栗的身躯,嗓音发颤,掌心贴住他冰凉的脊背,将所剩无几的神力尽数往他经脉里灌。

倏地,满耳器乐音炸响。

我蓦地惊觉,原是乐律正在侵蚀他的心神。

扶苏的心神原就对特定的音律敏异常伦,如今正为某种暗袭的音杀术所啮噬,难脱其扰。

但让我奇怪的是,那异香与乐律于我竟未有半分妨害。

我的意识清醒得可怕,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脉息。

因着我回春术的缘故,他经脉里的黑气正在不断地涌出。然每抽离一丝,我的心口就如刀绞一般疼痛难忍,接着喉间腥甜上涌,终是呛出一口血来。

不到片刻,扶苏已靠在冰壁上,双目圆睁,眸中神采尽散。

他的血脉于肌肤下渐呈霜色,像冰坼一般,渐渐地漫至颈旁。那双总是清冷如墨玉的眸子,此刻竟化作琉璃般的灰,彻底失了光泽。

他没了意识。

「铮。」

琵琶音猛然乍响。

继而有笙,箫,钟,鼓,诸般乐器相和,像潮水一般涌到殿内。

诸乐相和时,一娘子伴着乐音袅袅而来。

她身着秋香色织金裙,裙裾绣缠枝菊,金线淬寒似霜,行时裙摆若秋叶翻。发间一支金步摇,伴行止微漾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其姿,冰肌绰约月朦胧,仿佛暗香浮动,色艺双全。

她左耳上,也戴着枚红珠耳饰。

娘子怀抱琵琶,指尖轻挑,朱唇微启,唱出一段曲来:「鲛珠凉,玄裳霜,十二琼台烬曳光,天河冱晚妆。朱霰扬,白霰茫,同向归墟玉断章,星骸尽月凉。」

其音柔中带厉,恰似蜜缠利刃。

她身后跟着六名侍女,分别执笙,箫,钟,鼓,磬,阮,而立,皆身着鹅黄色长裙,敛衽垂眸。

我挡在扶苏身前,只觉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头里钻。

只因眼前的娘子,让我感觉到很明显的杀意。

我突然想到,离开归墟时,漱玉曾跟我说,灵王派了泠音去昆仑取两柄长剑,我或许会撞见她。

在归墟闲着无事时,常爱听漱玉讲些故事,偶尔,也听得些关于泠音的片段。

闻言她是灵王的鹰犬,偏生占有欲甚烈。灵王要是在她面前看了谁两眼,眼神里但凡对那人有半分赞赏,被她察觉,就会被其了结了性命。

「诶?竟有人不受我的香乐所惑,倒真是新鲜。」她歪头打量着我,缓缓开口,语调清甜,甚至有几分惊奇。

「泠音?」我揣着几分不确定,试探着开了口。

「你认识我?」泠音微微一笑。

「你不是归墟里的人,怎么会认识我,难不成是主公让你来的?怎么,你也想凑到主公跟前去?」她甜甜一笑,冰棱般的语调裹着讥诮层层漫开,刺得人脊背发僵。

跟着,她俯身,目光平直的盯着我:「难不成,你也是为那剑而来?也是,否则谁会闯北溟的墓穴?那么,你就更该死了。」

她的语调冰寒刺骨,字里行间浸满了杀意。
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真的会死。

其实,一直以来,我始终活在旁人的羽翼下。

喧和的刺杀也好,景和的暗算也罢,我固然怕,但心里总笃定薛怀他们准会来救我。

后嫁与扶苏,他也总会第一时间挡在我的身前。

而今,扶苏染血的指尖正在慢慢结霜。

没有人会来救我了。

冰殿寂然,唯闻己心擂鼓,耳畔鸣鸣作响,冷汗涔涔不止。

然当我瞥见身后扶苏气息将绝的模样,那浓浓的惧意竟不知怎的就散了。

唯念让其脱身,或我与泠音同尽。

我敛了敛神,对上泠音的视线。

泠音看着我,漫开笑意,那笑柔得像浸了月光的流水。

下一刻,她的指尖在弦上狠戾一划。

「铮。」

我尚未回神,一道音浪像利刃一般朝我劈来。

温热的血自脸颊滑下,落在了衣襟上。

泠音来到我的面前,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半天。

她的眸中缠结着病态的贪恋与凶戾,像饿兽盯住了到嘴的食物,滚烫里藏着浓浓的狠意。

「有意思,我突然不想杀你了。」她盯着我,唇角勾了勾。

我微微一愣。

她对我甜腻一笑,接着,纤指轻抬,缓缓指向扶苏:「要不,你去把他的脑袋砍下来,我放你走,怎么样?」

「你,说什么?」我愣愣地开口,喉间血腥气直往上涌。

不是害怕,是震惊,只因我觉得眼前这个人,疯癫程度竟远超我先前的估量。

泠音闻言,不疾不徐地拨了下琴弦,语调平缓地开口:「我说,他死,你活。」

我听了,蓦地生出几分笑意来:「那你要不杀了我,让他活?」

「诶?你不是很怕死吗?我自幼精研乐律,双耳最是敏锐,你那周身因害怕发颤的心脉,传到我的耳中,实在令人心烦。你明明怕死怕得要命,怎么如今要替他去死?」她面上满是诧异,蹲下身来,仰着脸望着我,戏谑地问。

「就因为他是太子吗?」她笑眯眯地问。

我心猛地一颤,竟有几分心事被窥破的惶然,惧意自心底漫出,难以按捺。

「若眼下卧于此的是市井黔首,或是落魄士族,你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头,以全自身苟活吧?」她垂下眼睫,继而淡淡扫了我一眼,神色难辨,缓缓开口。

「不错。」我笑了笑。

想来她已看穿我的掩饰,我也不必再继续装下去了。

其实,有句话她说得不错,如果扶苏不是太子,我根本不会救他。

我本就不是什么舍生取义的君子,没那份胸怀天下的度量,甚至对黔首的疾苦,我亦向来不以为意。

老实讲,我打骨子里就没把那些位份比我低的人放在眼里。

一直以来,我皆在伪装。装作对下位者当存善念,装作自己对身贵胄名分全不上心的样子。

我原就是个肤凉情薄的人。

尤其是面对黔首那些贱类,我只觉得他们本就不配活于世间,竟何德何能,与我共生于世。

其实我跟淮王很像,准确说,我们在本质上原是同一种人。

尤其是昔时淮王设办的虐戏宴,我半分没觉出什么残忍。

他们的出身,打一开始不就是要供我们役使的么?

「但,你弄错了一件事。」我缓缓补了一句。

我眼帘一落,再抬眼时,目光自上压下,撞上泠音的眼,缓缓启唇:「虽说我贪生怕死,但你别忘了,护佑未来的君王,本就是臣子的天职。」

「所以,我死,他活。」我缓缓开口。

「是吗?」她敛了笑意,眼神寒凉地看着我。

下一瞬,她一掌落于我肩头,我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后背撞上冰墙,骨头碎裂的剧痛瞬间贯穿我全身,喉间鲜血狂涌而出。

跟着,她猛地掐住我脖颈,嘴角扯出甜腻地笑:「我改主意了,我要杀了你,一寸一寸把你慢慢割开,再看着你慢慢断气。」

「是吗?」我笑了笑。

我虽不懂她为何骤然动怒,但想到横竖都是一死,能教她添几分不自在,我也算称心了。

话音方歇,她掐在我颈间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颈骨发出不堪其力的轻响,那疼,不似刀锋锐利,倒像被铁箍一寸寸碾紧。

喉管已经被勒得改了形状,想喘口气,倒似含了满口碎琉璃。
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喉骨在她掌心里打颤,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。眼里的昏黑像泼墨似的漫开,耳中只余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。

视线模糊间,地面突然裂开,泠音见状,松了钳制,径直轻轻一跃。而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,朝着那座血色祭坛直直栽了下去。

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摔死时,四缕银弦已破空而至,正正缠住我手腕脚踝,猛地将我悬在半空。

银线利似刀,刹那间划破我的皮肉,深深嵌到我的骨中。

血沿弦线淌落,在祭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。

只需再深一寸,我的四肢就会齐根而断。

她笑吟吟地问:「疼吗?」

其指尖轻拨缠在我手腕的银弦,银弦跟着震颤,我疼得眼前发黑,偏扯出一抹笑来:「你折磨人的手段,真差劲。」

她闻言,瞳孔骤缩,猛地拽动琴弦。

颈间忽觉一紧,一缕银丝不知何时缠了上来,勒向先前的伤口里。

那痛好比有人将烧烫的铁丝在喉间反复拽动,每口喘息都带着血腥味。

就在我视线开始涣散时,祭坛突然漫出刺目金光。

清亮的凤鸣响彻整个大殿。

祭台血纹大亮,七彩琉璃貌的凤影自我身侧凌虚直上,羽翼像垂天的云团。

缠在我身上的银弦寸寸断裂,模糊的视野里,站在祭坛旁的诸人,纷纷被气浪掀飞数丈,撞在冰柱上呕出一口血来。

我扑倒在地,跪伏于祭台中央。

鸾羽辉灿,五彩云绮倾泻而来,似鲛绡裁就裹身。

灼灼辉光中,我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地复原。昔时寒潭所见的大蛇,亦自暗影中游出,盘踞在我身侧,金瞳森冷地盯着泠音。

「怎么可能?」泠音踉跄着来到我的身前,死死地盯着我,眼底里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我。

就在她发颤的指尖将要触到我的脸时,突然停住了。

她眼里翻涌的不可置信,化作了癫狂的喜色。

半晌,她笑了。

她抬手拭去唇角的血,舔了舔指尖:「我早该想到的,早该想到,你就是华灼。」

「蓝锦弦是太子,能站在他身旁的,可不就只有你么?」泠音倾下身,指尖扣着我的下颌,冷冷地开口。

眼前的她,皮肉白得像淬了冰的玉,唇红得似刚咬开的石榴。

艳得灼人,疯得无状。

她歪着头,指腹若有似无地蹭着我心口:「你体内,有崩玉对吧?杀了你,献给主公,她就会重新喜欢上我了。」

她眼梢微眯,语调黏得像化了的蜜糖般腻人,偏生裹着刺骨的凉。

话落时,凤凰忽作长鸣,羽似寒刀,朝她横劈而去。大蛇亦猛地蹿出,獠牙直扑她颈间。

泠音身影似幽魂般后撤,琵琶横于怀中,指腹在弦上猛力一刮。

「铮。」

声浪似刃,撞上凤凰的炽火,炸出漫天星火。

就在她飞身掠至我面前,五指成爪直掏我心口时。

「唰。」

一柄扇子横空而来,稳稳挡在我的面前。

扇骨莹润似玉,扇面勾勒着水墨山水,唯扇缘缀了圈细碎的红宝石,倒像一串凝住的血珠。

「不可以哦。」

一缕香风袭来,较泠音身上的气息尤显浓重,竟是香柏溢出的清寒香息。

泠音是个很专情的人,也没什么野心。

此生所求,唯愿不负主公。

她爱她,爱到深蚀骨,难剥离,纵焚身,亦甘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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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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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