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实讲,泠音心里清楚,于灵王而言,她只是她驯服的一条犬。
可那又如何?
她甘愿俯首称臣,做灵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只因她在见到灵王的第一眼,就认定,就算灵王不爱她,她也要缠她一辈子。
二
娘子侍立在我身旁,一袭月白长裙,袖口绣着鎏金兰草,发间仅簪一支暖玉簪,周身无半分华饰,偏生清艳得教人屏息。薄粉敷面,玉颜艳堪春红,眉眼间似覆着一层薄雾,让人看不真切。
她的左耳亦缀着同样的赤珠。
泠音眸色骤缩,面上疯魔的笑意在刹那间僵住。
「姜至?啧,今天真累,要料理两个人。那我就先杀了你,再去杀她。」泠音眼尾微微上挑,笑意里裹着淬冰的偏执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其话音刚落,她身后六位持器侍女倏然僵直。
「咔。」
第一声骨头碎裂的动静传来时,我只当是自己听岔了。
直至她们似被重锤砸烂的瓷偶,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折叠,脊椎断裂的脆响次第炸开。
最左侧的侍女眼珠突然爆裂,血珠溅到我裙角时,尚带着暖意。
我看向她们时,她们已经化作一堆烂肉瘫在地上,脏器自撕裂的腹腔滑出,冒着热气堆成小山。
同样的,泠音周身亦然。脸上,脖颈,手臂,裂开无数细密的伤口,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,顺着她金线绣成的长裙淌下,在冰面聚作一滩猩红水洼。
而她好像浑然不觉疼痛一样,竟低低笑出声来。
其唇角扯开,露出一口皓齿,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狂喜。
转瞬间,二人俱是单膝跪地,垂首敛目,左手抚在胸前,缓缓开口:「参见主公。」
泠音与姜至的声息叠在一起,一个裹着颤栗的亢奋,一个冷得像冰。
凤羽敛合,大蛇俯首。
冰晶地面开始结霜,霜花漫开的路径里,一双嵌满珠玑的锦鞋踏着血泊朝我行来。
闻言「主公」二字,我抬眸,望着眼前的女郎,暗自思忖,想来她就是灵王了吧。
她绾着望仙髻,首覆龙凤花钗冠,雪色貂裘内裹玄色织金礼衣,裙裾绣百鸟朝凤纹样,鸟目皆以异宝嵌就。行止间,腰悬的玉佩与金铃相击,音色清丽悦耳。
四目相对,我周身血息竟似结了冰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我突然明白为何贵妃会对她念念不忘了。
她太美了。
美到她踩着满地脏器走来时,我第一个念头竟是,血会不会弄脏她的鞋。
掬水和揽月跟在灵王身后,笑吟吟地朝我招手,像在某场宫宴上叙礼一般,十分自在。
灵王停在泠音面前。
她敛了眼,望着身前跪伏的泠音,慢悠悠地启唇:「朕不是说,不要节外生枝么?」
「朕最恨擅自做主的畜生,你不知道么?」灵王看着泠音,目光晦涩难明,淡淡地开口。
「咔嚓。」
头盖骨碎裂的动静,传到了我的耳中。
血顺着泠音煞白的脸颊滑落,然她脸上偏显露出沉醉的神色,甚至主动将头往灵王掌心里蹭了蹭。
见此模样,我不由得觉得,她倒真像条驯服的犬。
一条温顺的畜生。
鲜血自泠音的鼻梁淌下,落在她唇上。
「主公,您的手好暖。」她仰着头,对灵王微微一笑。
接着,泠音舔了舔唇角的血,眸子里痴缠的意头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她喘息着哀求:「主公罚我吧,再罚重一些吧。」
「啧。」灵王嫌恶地瞥了她一眼,抽回手,血珠自她指尖滴落。
跟着,灵王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她敛了冷色,笑眯眯地看着我:「不错,看来绿珠将你养得很好。」
我闻言,浑身一颤,她在说什么?
绿珠?和鸾公主的阿妹,青鸾公主绿珠?
我的阿娘,她不是洛水虞氏,虞荔吗?
「怀珠?」耳中一片嗡鸣,我自己也说不清怎的,竟开了口问。
她「唔」了一声,似在思忖着什么,跟着对我淡淡一笑:「好像现在说不大合适,你要不忘了吧?」
待她话落,四下里诸人闻言,皆敛了声息。
下一瞬,她与我擦肩而立,侧身相向,一只手恰好落在我心口。
「主公,不可。」姜至蓦地横在了我身前。
她轻轻开口:「您先前已应允漱玉的,今番来昆仑,断不可伤她的。」
灵王闻言,动作蓦地一停,搁在我心口的手收了回去。
「诶,阿至,你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吗?」灵王缓缓开口,巴巴地望着姜至,活像只小兔子。
姜至微微一笑:「怕是不太行。」
灵王忽地垂下眼睫,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全没了,倒像个没讨到饴糖的稚子,委屈巴巴地开口: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」
我想,若非姜至制止得快,那一刻,她恐怕真的是想活剜了我的心吧。
「今儿个真是没半分兴致了,剑未得手,朕念兹在兹的珍物也无从获取。阿至,朕如今的心情,确是稍差了些的,你说,该怎么办。」灵王对着姜至勾了勾唇角,然眸子里半分笑意也无。
姜至轻叹,面上笑意添了些许无奈:「那么,待会回去给您做些玉露团,内里再添些蜜渍松仁,或许能给主公解解闷。」
灵王甜甜一笑:「诶,真的吗?」
姜至脸上那抹无奈未散,声音不高不低,缓缓吐出两个字:「主公。」
灵王笑嘻嘻地开口:「罢了,罢了,不拿你寻开心了。」
「那么,朕就晚些再杀你吧。」她倏地冷下脸来,垂眸直直看着我,眸中寒光乍现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在我怔忡未定的刹那,灵王望着我,轻轻吁出一口气:「你不该活着的,来仪。」
她盯着我微微一笑,眸中有着几分漠然的审视,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般,没什么温度:「因为,你苟活的代价,本就是以诸人的性命作抵,你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」
「主公。」姜至淡淡开口。
灵王淡淡一笑: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」
继而,她与我擦肩而过,我下意识转头看她,她似是察觉到了,笑着朝我挥手。
「那么,再见了,我的容器。」她的语调慵懒,唯独最后两字咬得格外重,就像我是她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,而我注定是要死在她的手下的。
待他们离去后,眼前景象突然扭曲,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冰殿。
我僵立在原地,指尖发木,脑中一片混沌,唯知自己侥幸活了下来。
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,浸透了里衣,有些凉。
我忽然发觉自己在发抖,止不住地怕。
不是怕灵王会杀我,是怕她看我的眼神。
那眼神,不似看人,倒像玉匠端详一块璞玉,带着几分挑拣的漫不经心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何为真正的惧意。
并非直面终局的害怕,而是倏然惊觉,自己活着,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戕害。
扶苏依旧昏沉,我跪坐在他身旁,伸手去探他的脉息。
指腹刚挨着他的手腕,一滴泪已先落下来,砸在了他的腕间。
原来,是我哭了。
其实,我对泠音说的那些话里,亦夹杂着我的私心。
扶苏是君,我是臣,我愿为他而死,此话不假。
但其实,就算扶苏不是君,我亦甘愿以我的命换他的命。
早在不知何时,我已无法离开他了。
所以,就算要死,也请让我死吧。
我无法,无法,承受失去他的痛苦。
眼前的他,长发铺在冰上,像一匹摊开的乌绸。唇色淡得快和肤色分不清,心口那缕涩意漾开,眼泪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。
体内神力所剩无几,而我依旧攥着他的手腕,将神力一分不剩地渡给他。
每渡出一分,就觉自己灵台更混沌一分。
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?就像深冬赤脚踩在雪地里一般,先是刺痛,继而麻木,到最后连寒意都觉不出了。
神智渐次杳然。
跟着,眼前就像被墨泼在纸上一般,什么也看不见了,只觉口中不断涌出腥甜味。
我倒在了扶苏的身旁。
那一刻,我便在想,如果天命当真要带走我们其中一人,大可以先带我走。
待我再睁眼时,脸颊正挨着块绵软的料子。
扶苏倚着冰壁,我则枕在他膝间。
甫一睁眼,便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而今,他正垂眸望着我,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。天光般的金灿自头顶寒壁折落,洒在他面上,那张苍白的脸,竟也覆了层暖色。
彼时彼刻,我目中所见,唯他那张沐在光中,灼灼发亮的脸。
「辛苦你了,来仪。」扶苏对我淡淡一笑。
我欠身坐直,方觉身上的外袍,已是他的了。
雪青色的太子常服松松垮垮罩在我身上,浸满了薄荷的清寒与血腥的涩意。
不知为何,我心里竟格外安稳,尤其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薄荷香时。
而他只着件玉色里衣,领口微敞着,露出半截皓白胸膛。尤其是配上他那张美丽的脸,发丝微乱,脸颊上许是体内排毒的缘故,带着几丝红温,竟俊美得异乎寻常。
我不禁低下头,抬手捂住嘴,只觉他勾人得厉害。
看得人,心里痒痒的。
真是,疯了,他怎么可以美成这样。
扶苏伸手,指尖朝我轻抬:「来仪。」
抬眼时,他已端正身形。
「嗯?」我低应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袖口血渍与刀割般的伤口再也藏不住。
扶苏的目光在轻触那片污损时,眼睫像停落的蝶翼般微颤,末了,只是默然攥紧了我的手。
他半句未询,我亦不知该如何启齿。
原是灵王那番言语,让我心下微动。
我的阿娘,或许不是洛水虞氏的虞荔,而该是青鸾公主绿珠。
然她那句「看来绿珠将你养得很好」,偏生让我觉得,自身来历怕是不像我原先想的那般简单。但唯独有一点确凿无疑,我与北溟皇族定有牵扯。
一个答案在心头渐显,我偏生不愿承认。
再者,我原想着寻阿耶阿娘问个明白,料来他们大抵知晓,只是断不会对我直言。既如此,我也权当不知情就是了。
只是另有一事我不解,和鸾公主不是早该不在了吗?固然皇族假死的传闻屡见不鲜,和鸾公主身子不济,原是朝野皆知的。
但如果怀珠是灵王,怎么看也不像是身体抱恙的模样。
那么贵妃,是否知晓怀珠尚存于世?
「来仪。」
扶苏的声音,将我自怔忡间拉回。
他立在一方冰棱前,霜白的指尖轻叩镜面,平淡地开口:「你昏睡时,我以拘神术探查四周,方觉此地原是镜殿。欲破此境,当寻那唯一真实的冰棱。」
扶苏语调淡然,仿佛再论寻常事。然衣领下那若有若无的青紫指印,偏告诉我,其间定不轻松。
我顺着他所指的冰棱看,只见那些冰棱,原是一式一样的,教我实在辨不出什么差别来。
我疑惑地开口:「扶苏,这冰棱,有何不同?」
扶苏闻言,转眸望我,嘴角噙着一丝淡笑。
紧接着,扶苏眼瞳漫出鎏金辉光,冰层底下竟有北斗七星的银辉幽幽荡开。
冰棱碎裂的刹那,漫天银辉忽似活物,沿北斗星位倾泻而下。扶苏眼中鎏金骤亮,与那星芒相映生辉。
待光影敛尽时,我与扶苏已置身芳春难至的秘境里。
头顶垂落万千金丝,每缕皆悬玉琢蝶翼。薄似蝉翼轻颤,洒落疏疏星辉,依稀碎璧零珠。
青玉为地,兰芷丛生,幽香暗涌。
正中九层的玉坛,每层皆悬机巧物什。青铜轮齿交合转旋,檀木榫卯自相组接。数尊三尺木甲俑于台上往复巡弋,骨节作咔咔轻鸣。
忽然,所有的木甲俑忽齐齐转首,琉璃瞳子漾幽蓝光,将我们团团围住。
扶苏将我往他身后带了带,见那些木甲俑并无动武的意思,就抬手去拆解最前那具的机栝关窍。
说来惭愧,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。原是他们机栝工巧繁密,别说拆解了,我看都看不明白。
是以,我只得乖乖的站在扶苏身旁,安安分分地看着他拆解。
扶苏拆解机栝时很安静,眉尖微蹙着垂眸,指尖在那物什上徐徐流转,倒像是在抚玩一件绝世的玉璧,神情专注且轻柔。
平心而论,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了。
统共九层,全凭扶苏一一解破。
要说我唯一的作用,大抵是在第三层时,无意瞥见悬着的青铜日晷,晷针影子正指在巽位上。
而偏在此时,扶苏像是给什么绊住了似的,愣在原地,不知在琢磨些什么。我望着那青铜日晷,突然想到幼时女师所授的「淮南子」。
巽位生风,虎啸山林,百兽尽皆战栗。
于是,我拉了拉扶苏的衣袖,忐忑地开口:「是不是要借风力?」
盖因,我向来对奇门术兴致缺缺,是以说出这话时,心下发怵,唯恐失言。
毕竟曩日课业,我也只是混着听些皮毛,未曾深研,诚是汗颜。
扶苏闻言,赤金色的眼瞳微微张大,似是想到了什么。
转瞬,他伸臂轻揽,将我横抱于怀。
我顺势抬腕,指尖缠上他颈。
玉台忽地开始旋转,无数轮齿交锁重整,木甲俑的骨节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我不通武艺,只闻耳畔风鸣,眼前光影模糊。
扶苏引我于机栝丛中穿梭,身形疾落似流矢,几番折转,方停在第九层玉台上。
二尺玉方上,镂着二十八宿星象,正中空缺的,恰是北斗模样。
扶苏见此,自袖中取出去时解人偶所得北斗玉符,轻嵌其中。
「咔嚓。」
满室木甲俑蓦地定住,錾花的缠枝牡丹铜门徐徐开启。
许是门前路径尽暗,扶苏抢在我前头动身。
然就在他回头朝我伸手的刹那,百盏仙音烛次第吐辉,暖橘光晕悠悠漾开,暗影皆染朦胧柔光,似浸溶溶月色。
其转身时,发丝被玉蝶洒落的光尘染成淡金,似琉璃琢成的偶人,美得教人神魂俱震。
恰在此时,他对着我轻轻一笑。
我看着他,心口倏然一悸,下意识地搭上了他的指尖。
那一瞬间,没来由地,我脑中干干净净,唯余一言,他怎么可以,那么漂亮。
老实说,初见扶苏时,只觉他一身皆是疏离的淡。言语寡淡,笑意浅淡,气息亦淡淡,仿佛世间万物,于他都寻常得紧。
而今他倒成了我眼底最刺目的光,初看只觉平常,深时方觉已然焚心。
想来,淡至尽头方见浓艳,静时偏生惊雷。
金丝玉蝶的光影里,他牵着我的手,我们一前一后往路的尽头去。
扶苏的手很温暖,暖到我竟生出几分泪意来。
不知怎么的,灵王那番话总在脑内萦回。接踵而至的,是她那首判词,慎微先生醉后的呓语,谢小楼阿兄对我说的那些话,泠音的曲调,诸般情状,都像是在说,我的存在,或许本就是个不该有的错。
其实我心底明白,若非崩玉续命,眼下我怕是早已形神俱灭。
但为何,如今的我,只因与扶苏日日相伴,竟愈发惧死了。
我垂眸盯着地面,金缕玉蝶的光晕里,扶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嵌进他的影子里,像两枚交错的棋。就好像,他是稳占天元的黑子,我是斜杀出局的白子,本是泾渭分明,偏生纠缠得难舍难分。
三
非鬼亦非仙,一曲桃花水。
泠音的毒是有痛觉的,扶苏未曾向任何人言明他是怎样挣脱的,旁人亦不知,他曾于梦中自戕无数次。
然他未对华灼吐露,那无数回梦魇里,皆是为华灼殉情。
恰似华灼亦不曾告知,自己曾为保他无虞,性命几要丧在泠音手中。
用舍由时,行藏在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