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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

春路雨添花,花动一山春色。

明明明月是前身,回头成一笑,清冷几千春。

绿水悠悠,天杳杳。

孙三开口:「夫,张三。」

张三会意,振袖出扇。

正中,所指冰棱。

冰凌崩碎瞬息,四下银芒,沿北斗,自上而下,奔泻。

孙三眼底,赤红愈盛。

血色瞳仁与星芒,相临。

一赤,一白。

满堂光色,次第敛息。

境,倏易。

回神时,已置身芳春难至的荒域里。

穹垂,金缕。

缕缀,蝶翼。

蝶翼,薄类蝉绡。

簌簌撒落,星屑。

地为青玉,兰芷丛生。

草木兀立,薄息徐衍。

中正,高高矗立着一座九层玉质祭坛。

坛层上,挂着各式器物。

铜齿,相啮,匀转不息。

檀木榫卯,相衔。

偶人数具,布于祭坛,往复巡行。

咔咔骨鸣,节律匀整。

下一息,偶人一齐戛止。

齐刷刷,转首。

琉璃,为瞳。

将我们,禁锢于内。

蓄力的瞬息,孙三,在我眼前空了一瞬。

半息,人归。

四周,木头壳子,铜片片,琉璃眼珠子。

哗啦啦,掉了一地。

我愣了愣,脑壳,嗡嗡作响。

暄和武艺已算上乘,但他,无势,无响,无征。

摧敌,杳冥。

另一旁,张三抬手,扇开。

骨类瑶,面山水,缘缀红宝。

腕抖,扇出,掠转了一周。

弧敛,落回了他掌心。

余下偶人,脑袋一个接一个往下掉,砰砰砸在地上,叠了一堆。

壮哉,壮哉。

几令我,恍惚。

刚想好怎么跑,战,已讫。

理,安在?

花无禀受天纵,百年或难一见。

而他们,堪与伯仲阿。

孙三掠身跃上第一层祭坛,屈膝而踞。

「棋盘阿。」他站直身子开口。

张三跃了上去,眯了眯眼:「八十一方。」

扶苏没有接话,亦跃上祭坛,居正而立。

绕了,一圈。

行讫,俯下了身。

低垂的眼睫抬了一下,嘴角笑意漫开。

孙三凑了过去:「三十,十五,七,三。」

张三偏头:「说人话。」

孙三没搭理他,看着扶苏:「一日三易,寅,午,戌耶。」

「今戌时未至,四数相总,余三。」

扶苏开口:「纳三中宫,回演九宫。」

「巽位。」

语讫,孙三行至东南角,俯身一按。

接着,一格接一格地按下。

行了一圈,他回到原位,脚下一踩。

露出一截白玉小钥,寸许长。

静立在,槽中。

三人,一同掠身,登至第二层。

扶苏将小钥纳在槽中,「咔」,机簧,闷振。

孙三开口:「一层为玄。」

「二层应天阿。」

他看着张三:「手掌盖上去,用劳宫泄元。」

「九覆九抬,锁就开了。」

张三盘膝坐下,右掌覆于印槽。

三息一覆,周回不已。

掌落,锁,就开了。

三人,身形一纵,直掠第三层。

台畔,悬铜晷。

铜绿,斑斑驳驳,晷针,纤细。

天光下泻,晷影落于东南巽位。

台沿,九片檀木风轮,一动,不动。

幼时女师持扇叩案,论「说卦」的样子,掠了上来。

巽位风兴,万木摇撼,群羽,无不振鸣。

「是不是,要借风力。」我忍不住开口。

孙三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:「猜得不错。」

「巽为风,风行天上,是为小畜。」

他指向日晷旁的风轮,开口:「风来了,轮子就转了。」

「但,风,得自己生。」

「巽为木,木生风。」

「将一魂注于巽位,风轮,转九下就行了。」

张三掌覆巽位,闭上了眼睛。

十息后,掌下似乎有了风。

叶片,次第转动。

一匝,二匝,三匝,渐,疾。

七匝,铜铃自鸣。

八匝,九匝。

轮停,簧响。

第四层,开了。

张三正欲纵身,扶苏伸手拽住了他。

「先别去,时辰不对。」

台畔,悬古式铜漏。

器身,镂十二辰。

壶底,细窍滴注,水位徐升,止在辰巳两界,间。

扶苏瞟了他一眼,开口:「第四层,为,时。」

「时不在漏壶,在势动间。」

「早了白搭,晚了锁死。」

半晌,扶苏咬破了指尖。

一滴血,落在了壶里。

「嗒。」

壶撼,水涨至午位。

张三神色怔然:「血?」

孙三笑了笑:「午火同心火罢了。」

三人,奋身再上。

第五层,台畔有十二铜管。

长短,相次。

底牵,铜索。

索没,坛下。

张三看着他:「何解?」

扶苏哑然:「十二律吕,你一个一个敲过去就好了。」

「记住,不能断了。」

黄钟古,大吕清,太簇明,夹钟泠,姑洗劲,仲吕和,坪皇炽,林钟漫,夷则简,南吕薄,无射淡,应钟空。

十二音,次第落尽,连绵,不绝。

「咔嗒。」

索,绷。

他们,登上了第六层。

孙三抬了抬下巴:「二十八星宿,每宿配一根算筹,针指北。」

「玩剩下的东西阿。」

扶苏轻轻一笑:「换汤不换药。」

孙三扫了一眼张三:「你来。」

「斗柄应四时,取法四宿,四筹各归四正卡槽就行。」

四筹落槽刹那,几人掠上了七层。

七层台心,置一具小型三层浑仪。

环圈,层层交错。

台角四偶人,各持铜筹,指向穹顶四方。

扶苏站在浑仪跟前,一层接一层转动上面的,环规。

外对子午,中应天象。

内圈,复调。

然后,停了手,耳听其应。

来回调了几次,浑仪,嗡然一震。

偶人齐转铜筹,指向上方。

四线,于穹顶汇于一光。

我抬眸,北辰位阿。

至第八层,上面仅一方青玉平盘,别无,他物。

「怎么脚下跟踩着水似的。」张三问了问。

扶苏闭上眼,缓缓开口:「前面机势未散罢了。」

「破一关,就存一缕。」

「现在,尽汇盘中。」

孙三低头看了看:「七力,混成一团了阿。」

语罢,他的影子在半空中来回窜,快得,看不清。

末了,一束细白光柱,直贯,穹顶。

九层台面狭小,他们往那一站,略显拥挤。

扶苏蹲下身,开口:「斗柄指巽,四辅珠依河图数位。」

「时到了,数就对上了。」

他瞥了一眼孙三,孙三立刻蹲了下去,不知去拧什么。

「张郎,易斗魁。」

「三二四一。」他开口。

「咔。」

祭坛一震,牡丹铜门徐启。

望着眼前,忽忆阿师讲经。

「玄衍万类,形不可睹。」

那会儿,我趴在案上睡着了。

只记住了,前半句。

现在想来,后半句应是「根,终在北斗」。

门径,昏冥。

孙三,张三,行于前方。

扶苏回眸,朝我,伸出手来。

抬袖一瞬,仙音烛,次第,明耀。

灯火耿耿,沿径漫开。

似,浸在溶溶月色里。

玉蝶落在发梢,类鎏金轻绡。

唇角,轻勾。

我心一动,搭上了他的指尖。

脑中,一片空明。

类,雪后初霁,天地俱白。

初见扶苏,行止神态,无一,不淡。

语无余味,色无余温。

就是人,亦是淡淡的。

今立灯下,格外,晃眼。

淡至尽头,见浓艳。

静时,生惊雷。

他,攥着我的手。

我们,一前一后,行向深路。

掌心,暄和不炽。

我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

玉蝶的光,将他的影子,拖得长长的。

我的影子覆在他的影子上,两相,交错。

像,黑据要津,白散野径。

原该经纬分明,怎渐染渐深。

藤缠水汩,首尾难分。

柔情似水,露欢雾愁,宿命,明灭。

蓦地,扶苏身子倏然一滞。

他偏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下。

「娘子,若我身死,你会为我流泪么?」他开口。

「什么?」我怔了一下。

他指尖稍稍一松,垂下了眼。

长长的睫毛,掩去了,所有的神色。

下一刻,他开口:「罢了。」

「没什么。」

两袖春寒,一襟春恨,斜日淡无情。

「来了。」

薛怀的目光,落来。

我自怔忪中,回神。

眼前,横着一座琉璃桥,架在,半空中。

桥下,有一条银河。

星星,在里面漂着,有着,细碎的光。

晃晃,悠悠。

桥身左右,立十二尊玉琢乐伎。

分持,笙,箫,琴,文鹄,篪,埙,钟,鸣球,竽,筑,箜篌,琵琶。

几人,站在八角星台前。

张三挥手疾行,见到喧和,就,不由自主笑了。

「呦,小。」

话说到一半,孙三一脚踹在他后腰上。

尚未回神,张三已在空中,直直撞在了冰壁上。

「砰。」

整片冰壁瞬息崩碎瓦解,冰屑,簌簌而落。

张三蹿回孙三身旁,揉着后背,张嘴就嚷:「踹人不打个招呼。」

「踹那么狠。」

「疼死我了阿。」

孙三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小楼站在一旁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碎冰碴子铺了满满一地,亮得晃眼。

花无的目光,落在了孙三面上。

二人目光相接,无姿,无绪。

薛怀面上惯有的慵色尽敛,站在一旁,甚为夷肃。

殿内冰壁,聚万古坚冰,理坚质缜。

前历万兽,偶人,两重死厄。

薛怀,暄和,出手狠戾,数度将它们砸向冰壁。

冰壁,分毫未撼。

而,孙三只轻轻一脚,张三,肉身撞壁。

整面冰壁,就,碎了个,干净。

张三站在冰碴子里,无瑕无疵。

他们,很强。

半晌,二人视线落于乐伎身上。

我行至花无身旁,他偏头,掠了我一眼。

「怎么看。」

十二尊乐伎,自左而右。

昔阿师讲习的日子,悄然,涌上了心头。

「十二乐伎,各应十二辰。」我抬眼望去。

「笙女,寅位。」

「笙以竹为体,竹系于木,寅亦木也。」

「木生风,卦应巽。」

「笙簧一响,风就动了。」

孙三歪头看着我,笑意自眸底漫至唇角,清清爽爽。

「继续。」他开口。

我垂下眼:「文鹄女,卯位。」

「文鹄以桐木为体,弦为音。」

「为木。」

「卯位木刚,不当巽而应震。」

「震为雷,为动。」

「春雷,惊蛰耶。」

小楼仰着脑袋看我,眼睛,亮晶晶的。

像一只,第一次看见人的小兽。

「钟女,辰位。」

「钟金辰土,土生金,金归土,为坤。」

「埙女,巳位。」

「埙土胎,巳火不夺土性。」

「火育土,土成埙。」

「坤为地载,埙音虚纳,坤也。」

「琴女,午位。」

「琴木也,午火也。」

「木火相生,琴音乘火扬,燥而上行,为离。」

「埙厚坤,琴燥离。」

「正好,成偶。」

花无嘴角翘了一下,我居然在他脸上,看到了,欣,慰?

一念掠来,昔日受业,我是那么敷衍潦草的么。

是以,在他眼里,我竟一无所知么。

我口中轻呼:「琵琶女,未位。」

「琵琶木也,未土也。」

「木克土,性刚不归坤,当归艮。」

「筑女,申位。」

「筑以木为体,申为金。」

「金主杀伐,筑音激裂,配乾。」

「篪女,酉位。」

「篪是竹子做的,酉为金。」

「金克木,竹受金削以成音,兑也。」

「鸣球女,戌位。」

「石土精而音清,性为金。」

「戌秋金令,金石相感,音铿,而肃杀,乾象也。」

「与篪女同归金行,一乾一兑,乾刚兑悦,恰好成对。」

「金分两类,乾刚兑柔。」

「箫女,亥位。」

「箫竹也,亥水也。」

「水生木,箫吟为坎。」

「箜篌女,子位。」

「箜篌木也,子水也。」

「水生木而音清,类泉水,为坎。」

「与亥箫同坎,成对。」

「竽女,丑位。」

「竽竹管匏簧,丑为土。」

「土德厚载,竽音浑融,为坤。」

「与辰钟同宫,金匏俱土所育。」

我看向花无,他垂下眼,笑了笑。

「不错。」

「埙归坤不归离,路子是对的。」

语罢,薛怀,张三,手里的扇子,几乎在同一瞬,到了花无和孙三的手中。

尚未看清二人的动作,折扇已然落回各自的掌心。

十二乐伎倏然,作奏。

素手拂弦,清音,乍泻。

两把长剑,现于冰坛上。

左剑,色类月。

青鸾衔珠为格,剑身,澄澈得,几乎看不见。

唯刃上一缕虹光,若有,若无。

右剑,类冰。

柄无雕饰,唯尾嵌一珠,黯黯有光。

花无的目光在两柄剑上停了一瞬,缓缓开口:「太阿,纤阿。」

孙三行至坛旁,踮着脚,仰着脖子端详了好一会儿。

「北溟的兄妹剑阿。」

「它们不认力,不认术,只认,血。」

「北溟皇族的,血。」

他偏过头,目光落向冰壁巨扉上。

巨扉,正中间两个剑槽子,跟坛旁子上那两把剑恰好对上了。

孙三淡淡开口:「破关的条件,只有一样。」

「剑,归槽。」

薛怀皱了皱眉:「剑只认北溟皇族。」

「我们,拔不了阿。」

静了一息,薛怀试探问:「能不能,用蛮力。」

孙三轻「呵」了一下:「你劈得开,我跟你姓。」

他转头看来,唇角一扬:「你说是吧,阿,九。」

他的眼神,很平,很静。

恰好,容我,一身。

他,认出我了。

我,不想认。

然,认与不认,已非我能择。

我伸手,抓住剑柄,听着自己心里那面鼓,慢慢,歇了下去。

剑身,轻颤。

万缕光芒,哗地,散开来。

诸光落眼,忆思若洪潮,翻涌,而来。

天光,薄软。

一女郎抱着小娃娃,低垂着眼。

那张脸,几乎和阿娘一模一样。

太像了,像到一时,几欲错认。

容艳肤雪,青髻垂胸。

玉手抱我,类水浸光。

亭内,郎君倚着亭柱。

黑金为袍,天威自临。

北溟至尊,君寻。

别号,嗔玉郎。

那么,她就是,和鸾了。

柳叶鸣蜩绿暗,荷花落日红酣。

翠叶吹凉,玉容销酒。

案上,一盘荔枝。

红壳上挂着细露,搁在玉盘子里。

嗔玉郎取了一颗荔枝在手里,慢慢剥着。

赤壳一瓣一瓣地剥落,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。

他拈着那颗荔枝,奉于和鸾唇前。

她就着他手,咬开荔枝。

齿落汁溅,沾于他指。

亮,晶晶的。

他垂着眼,指腹在唇上轻轻一拭。

汁水,就消失了。

阿兄蹲在池旁,耳根,绯红一片。

他低着头,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。

将池子里的锦鲤,全,搅跑了。

他嘀咕了一句,转瞬,悄然抬眸一瞥,再匆匆垂下了眼。

那一眼的,恼与羡。

着实,可爱。

那是我记忆里,最最惬意的日子。

我尚幼无知,日日安睡,嬉闹。

阿兄终日蹲在池沿,指间那一片波光,搅尽了整整一夏。

亭子里的风,月,像是住下来了。

晨昏,来来去去。

眼前,人,景,恬然,不惊。

一切,忽然就断了。

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,忽然,就结束了。

和鸾得知了,我身寄崩玉,拥无上灵元。

是物,能夺,能炼,能窃。

能,脱天命桎梏。

登,神位。

同舟数载,一朝生乖。

无争无辩,只,立场相悖。

天光,淡淡。

嗔玉郎一身素色帝袍,怀里抱着浑然无知的我,牵着年幼懵懂的,阿兄。

他看着阿娘,脸上,看不出任何的情绪。

「绿珠,往后就劳你费心了。」

阿娘站在原地,缓缓启齿:「他们原是你的亲儿亲女,我自会视若己出。」

「只是,你当真不再见他们了?」

阿兄懵懵懂懂仰着头,小手攥着嗔玉郎的衣角。

「耶耶。」

嗔玉郎俯下身,揉了揉他的脑袋:「善惜己身。」

「来仪就托付你了。」

「做阿兄的,往后,你阿妹就跟着你了。」

殿内,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得,忽长,忽短。

嗔玉郎单膝跪在地上,长刀,洞贯左胸。

血自刀口奔涌而出,沿着玄袍,在脚下渐渐洇出一片暗色。

他低笑:「我知你肯与我欢好生子,只是,为了崩玉罢了。」

语讫,一抹薄红在他眼尾,徐徐漫开,像白瓷上沁出的釉色。

「但怀珠,懵懂孩儿,何其无辜阿。」

海棠开后,梨花暮雨,燕子空楼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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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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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