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春路雨添花,花动一山春色。
二
明明明月是前身,回头成一笑,清冷几千春。
绿水悠悠,天杳杳。
孙三开口:「夫,张三。」
张三会意,振袖出扇。
正中,所指冰棱。
冰凌崩碎瞬息,四下银芒,沿北斗,自上而下,奔泻。
孙三眼底,赤红愈盛。
血色瞳仁与星芒,相临。
一赤,一白。
满堂光色,次第敛息。
境,倏易。
回神时,已置身芳春难至的荒域里。
穹垂,金缕。
缕缀,蝶翼。
蝶翼,薄类蝉绡。
簌簌撒落,星屑。
地为青玉,兰芷丛生。
草木兀立,薄息徐衍。
中正,高高矗立着一座九层玉质祭坛。
坛层上,挂着各式器物。
铜齿,相啮,匀转不息。
檀木榫卯,相衔。
偶人数具,布于祭坛,往复巡行。
咔咔骨鸣,节律匀整。
下一息,偶人一齐戛止。
齐刷刷,转首。
琉璃,为瞳。
将我们,禁锢于内。
蓄力的瞬息,孙三,在我眼前空了一瞬。
半息,人归。
四周,木头壳子,铜片片,琉璃眼珠子。
哗啦啦,掉了一地。
我愣了愣,脑壳,嗡嗡作响。
暄和武艺已算上乘,但他,无势,无响,无征。
摧敌,杳冥。
另一旁,张三抬手,扇开。
骨类瑶,面山水,缘缀红宝。
腕抖,扇出,掠转了一周。
弧敛,落回了他掌心。
余下偶人,脑袋一个接一个往下掉,砰砰砸在地上,叠了一堆。
壮哉,壮哉。
几令我,恍惚。
刚想好怎么跑,战,已讫。
理,安在?
花无禀受天纵,百年或难一见。
而他们,堪与伯仲阿。
孙三掠身跃上第一层祭坛,屈膝而踞。
「棋盘阿。」他站直身子开口。
张三跃了上去,眯了眯眼:「八十一方。」
扶苏没有接话,亦跃上祭坛,居正而立。
绕了,一圈。
行讫,俯下了身。
低垂的眼睫抬了一下,嘴角笑意漫开。
孙三凑了过去:「三十,十五,七,三。」
张三偏头:「说人话。」
孙三没搭理他,看着扶苏:「一日三易,寅,午,戌耶。」
「今戌时未至,四数相总,余三。」
扶苏开口:「纳三中宫,回演九宫。」
「巽位。」
语讫,孙三行至东南角,俯身一按。
接着,一格接一格地按下。
行了一圈,他回到原位,脚下一踩。
露出一截白玉小钥,寸许长。
静立在,槽中。
三人,一同掠身,登至第二层。
扶苏将小钥纳在槽中,「咔」,机簧,闷振。
孙三开口:「一层为玄。」
「二层应天阿。」
他看着张三:「手掌盖上去,用劳宫泄元。」
「九覆九抬,锁就开了。」
张三盘膝坐下,右掌覆于印槽。
三息一覆,周回不已。
掌落,锁,就开了。
三人,身形一纵,直掠第三层。
台畔,悬铜晷。
铜绿,斑斑驳驳,晷针,纤细。
天光下泻,晷影落于东南巽位。
台沿,九片檀木风轮,一动,不动。
幼时女师持扇叩案,论「说卦」的样子,掠了上来。
巽位风兴,万木摇撼,群羽,无不振鸣。
「是不是,要借风力。」我忍不住开口。
孙三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:「猜得不错。」
「巽为风,风行天上,是为小畜。」
他指向日晷旁的风轮,开口:「风来了,轮子就转了。」
「但,风,得自己生。」
「巽为木,木生风。」
「将一魂注于巽位,风轮,转九下就行了。」
张三掌覆巽位,闭上了眼睛。
十息后,掌下似乎有了风。
叶片,次第转动。
一匝,二匝,三匝,渐,疾。
七匝,铜铃自鸣。
八匝,九匝。
轮停,簧响。
第四层,开了。
张三正欲纵身,扶苏伸手拽住了他。
「先别去,时辰不对。」
台畔,悬古式铜漏。
器身,镂十二辰。
壶底,细窍滴注,水位徐升,止在辰巳两界,间。
扶苏瞟了他一眼,开口:「第四层,为,时。」
「时不在漏壶,在势动间。」
「早了白搭,晚了锁死。」
半晌,扶苏咬破了指尖。
一滴血,落在了壶里。
「嗒。」
壶撼,水涨至午位。
张三神色怔然:「血?」
孙三笑了笑:「午火同心火罢了。」
三人,奋身再上。
第五层,台畔有十二铜管。
长短,相次。
底牵,铜索。
索没,坛下。
张三看着他:「何解?」
扶苏哑然:「十二律吕,你一个一个敲过去就好了。」
「记住,不能断了。」
黄钟古,大吕清,太簇明,夹钟泠,姑洗劲,仲吕和,坪皇炽,林钟漫,夷则简,南吕薄,无射淡,应钟空。
十二音,次第落尽,连绵,不绝。
「咔嗒。」
索,绷。
他们,登上了第六层。
孙三抬了抬下巴:「二十八星宿,每宿配一根算筹,针指北。」
「玩剩下的东西阿。」
扶苏轻轻一笑:「换汤不换药。」
孙三扫了一眼张三:「你来。」
「斗柄应四时,取法四宿,四筹各归四正卡槽就行。」
四筹落槽刹那,几人掠上了七层。
七层台心,置一具小型三层浑仪。
环圈,层层交错。
台角四偶人,各持铜筹,指向穹顶四方。
扶苏站在浑仪跟前,一层接一层转动上面的,环规。
外对子午,中应天象。
内圈,复调。
然后,停了手,耳听其应。
来回调了几次,浑仪,嗡然一震。
偶人齐转铜筹,指向上方。
四线,于穹顶汇于一光。
我抬眸,北辰位阿。
至第八层,上面仅一方青玉平盘,别无,他物。
「怎么脚下跟踩着水似的。」张三问了问。
扶苏闭上眼,缓缓开口:「前面机势未散罢了。」
「破一关,就存一缕。」
「现在,尽汇盘中。」
孙三低头看了看:「七力,混成一团了阿。」
语罢,他的影子在半空中来回窜,快得,看不清。
末了,一束细白光柱,直贯,穹顶。
九层台面狭小,他们往那一站,略显拥挤。
扶苏蹲下身,开口:「斗柄指巽,四辅珠依河图数位。」
「时到了,数就对上了。」
他瞥了一眼孙三,孙三立刻蹲了下去,不知去拧什么。
「张郎,易斗魁。」
「三二四一。」他开口。
「咔。」
祭坛一震,牡丹铜门徐启。
望着眼前,忽忆阿师讲经。
「玄衍万类,形不可睹。」
那会儿,我趴在案上睡着了。
只记住了,前半句。
现在想来,后半句应是「根,终在北斗」。
门径,昏冥。
孙三,张三,行于前方。
扶苏回眸,朝我,伸出手来。
抬袖一瞬,仙音烛,次第,明耀。
灯火耿耿,沿径漫开。
似,浸在溶溶月色里。
玉蝶落在发梢,类鎏金轻绡。
唇角,轻勾。
我心一动,搭上了他的指尖。
脑中,一片空明。
类,雪后初霁,天地俱白。
初见扶苏,行止神态,无一,不淡。
语无余味,色无余温。
就是人,亦是淡淡的。
今立灯下,格外,晃眼。
淡至尽头,见浓艳。
静时,生惊雷。
他,攥着我的手。
我们,一前一后,行向深路。
掌心,暄和不炽。
我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
玉蝶的光,将他的影子,拖得长长的。
我的影子覆在他的影子上,两相,交错。
像,黑据要津,白散野径。
原该经纬分明,怎渐染渐深。
藤缠水汩,首尾难分。
柔情似水,露欢雾愁,宿命,明灭。
蓦地,扶苏身子倏然一滞。
他偏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下。
「娘子,若我身死,你会为我流泪么?」他开口。
「什么?」我怔了一下。
他指尖稍稍一松,垂下了眼。
长长的睫毛,掩去了,所有的神色。
下一刻,他开口:「罢了。」
「没什么。」
两袖春寒,一襟春恨,斜日淡无情。
「来了。」
薛怀的目光,落来。
我自怔忪中,回神。
眼前,横着一座琉璃桥,架在,半空中。
桥下,有一条银河。
星星,在里面漂着,有着,细碎的光。
晃晃,悠悠。
桥身左右,立十二尊玉琢乐伎。
分持,笙,箫,琴,文鹄,篪,埙,钟,鸣球,竽,筑,箜篌,琵琶。
几人,站在八角星台前。
张三挥手疾行,见到喧和,就,不由自主笑了。
「呦,小。」
话说到一半,孙三一脚踹在他后腰上。
尚未回神,张三已在空中,直直撞在了冰壁上。
「砰。」
整片冰壁瞬息崩碎瓦解,冰屑,簌簌而落。
张三蹿回孙三身旁,揉着后背,张嘴就嚷:「踹人不打个招呼。」
「踹那么狠。」
「疼死我了阿。」
孙三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小楼站在一旁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碎冰碴子铺了满满一地,亮得晃眼。
花无的目光,落在了孙三面上。
二人目光相接,无姿,无绪。
薛怀面上惯有的慵色尽敛,站在一旁,甚为夷肃。
殿内冰壁,聚万古坚冰,理坚质缜。
前历万兽,偶人,两重死厄。
薛怀,暄和,出手狠戾,数度将它们砸向冰壁。
冰壁,分毫未撼。
而,孙三只轻轻一脚,张三,肉身撞壁。
整面冰壁,就,碎了个,干净。
张三站在冰碴子里,无瑕无疵。
他们,很强。
半晌,二人视线落于乐伎身上。
我行至花无身旁,他偏头,掠了我一眼。
「怎么看。」
十二尊乐伎,自左而右。
昔阿师讲习的日子,悄然,涌上了心头。
「十二乐伎,各应十二辰。」我抬眼望去。
「笙女,寅位。」
「笙以竹为体,竹系于木,寅亦木也。」
「木生风,卦应巽。」
「笙簧一响,风就动了。」
孙三歪头看着我,笑意自眸底漫至唇角,清清爽爽。
「继续。」他开口。
我垂下眼:「文鹄女,卯位。」
「文鹄以桐木为体,弦为音。」
「为木。」
「卯位木刚,不当巽而应震。」
「震为雷,为动。」
「春雷,惊蛰耶。」
小楼仰着脑袋看我,眼睛,亮晶晶的。
像一只,第一次看见人的小兽。
「钟女,辰位。」
「钟金辰土,土生金,金归土,为坤。」
「埙女,巳位。」
「埙土胎,巳火不夺土性。」
「火育土,土成埙。」
「坤为地载,埙音虚纳,坤也。」
「琴女,午位。」
「琴木也,午火也。」
「木火相生,琴音乘火扬,燥而上行,为离。」
「埙厚坤,琴燥离。」
「正好,成偶。」
花无嘴角翘了一下,我居然在他脸上,看到了,欣,慰?
一念掠来,昔日受业,我是那么敷衍潦草的么。
是以,在他眼里,我竟一无所知么。
我口中轻呼:「琵琶女,未位。」
「琵琶木也,未土也。」
「木克土,性刚不归坤,当归艮。」
「筑女,申位。」
「筑以木为体,申为金。」
「金主杀伐,筑音激裂,配乾。」
「篪女,酉位。」
「篪是竹子做的,酉为金。」
「金克木,竹受金削以成音,兑也。」
「鸣球女,戌位。」
「石土精而音清,性为金。」
「戌秋金令,金石相感,音铿,而肃杀,乾象也。」
「与篪女同归金行,一乾一兑,乾刚兑悦,恰好成对。」
「金分两类,乾刚兑柔。」
「箫女,亥位。」
「箫竹也,亥水也。」
「水生木,箫吟为坎。」
「箜篌女,子位。」
「箜篌木也,子水也。」
「水生木而音清,类泉水,为坎。」
「与亥箫同坎,成对。」
「竽女,丑位。」
「竽竹管匏簧,丑为土。」
「土德厚载,竽音浑融,为坤。」
「与辰钟同宫,金匏俱土所育。」
我看向花无,他垂下眼,笑了笑。
「不错。」
「埙归坤不归离,路子是对的。」
语罢,薛怀,张三,手里的扇子,几乎在同一瞬,到了花无和孙三的手中。
尚未看清二人的动作,折扇已然落回各自的掌心。
十二乐伎倏然,作奏。
素手拂弦,清音,乍泻。
两把长剑,现于冰坛上。
左剑,色类月。
青鸾衔珠为格,剑身,澄澈得,几乎看不见。
唯刃上一缕虹光,若有,若无。
右剑,类冰。
柄无雕饰,唯尾嵌一珠,黯黯有光。
花无的目光在两柄剑上停了一瞬,缓缓开口:「太阿,纤阿。」
孙三行至坛旁,踮着脚,仰着脖子端详了好一会儿。
「北溟的兄妹剑阿。」
「它们不认力,不认术,只认,血。」
「北溟皇族的,血。」
他偏过头,目光落向冰壁巨扉上。
巨扉,正中间两个剑槽子,跟坛旁子上那两把剑恰好对上了。
孙三淡淡开口:「破关的条件,只有一样。」
「剑,归槽。」
薛怀皱了皱眉:「剑只认北溟皇族。」
「我们,拔不了阿。」
静了一息,薛怀试探问:「能不能,用蛮力。」
孙三轻「呵」了一下:「你劈得开,我跟你姓。」
他转头看来,唇角一扬:「你说是吧,阿,九。」
他的眼神,很平,很静。
恰好,容我,一身。
他,认出我了。
我,不想认。
然,认与不认,已非我能择。
我伸手,抓住剑柄,听着自己心里那面鼓,慢慢,歇了下去。
剑身,轻颤。
万缕光芒,哗地,散开来。
诸光落眼,忆思若洪潮,翻涌,而来。
天光,薄软。
一女郎抱着小娃娃,低垂着眼。
那张脸,几乎和阿娘一模一样。
太像了,像到一时,几欲错认。
容艳肤雪,青髻垂胸。
玉手抱我,类水浸光。
亭内,郎君倚着亭柱。
黑金为袍,天威自临。
北溟至尊,君寻。
别号,嗔玉郎。
那么,她就是,和鸾了。
柳叶鸣蜩绿暗,荷花落日红酣。
翠叶吹凉,玉容销酒。
案上,一盘荔枝。
红壳上挂着细露,搁在玉盘子里。
嗔玉郎取了一颗荔枝在手里,慢慢剥着。
赤壳一瓣一瓣地剥落,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。
他拈着那颗荔枝,奉于和鸾唇前。
她就着他手,咬开荔枝。
齿落汁溅,沾于他指。
亮,晶晶的。
他垂着眼,指腹在唇上轻轻一拭。
汁水,就消失了。
阿兄蹲在池旁,耳根,绯红一片。
他低着头,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。
将池子里的锦鲤,全,搅跑了。
他嘀咕了一句,转瞬,悄然抬眸一瞥,再匆匆垂下了眼。
那一眼的,恼与羡。
着实,可爱。
那是我记忆里,最最惬意的日子。
我尚幼无知,日日安睡,嬉闹。
阿兄终日蹲在池沿,指间那一片波光,搅尽了整整一夏。
亭子里的风,月,像是住下来了。
晨昏,来来去去。
眼前,人,景,恬然,不惊。
一切,忽然就断了。
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,忽然,就结束了。
和鸾得知了,我身寄崩玉,拥无上灵元。
是物,能夺,能炼,能窃。
能,脱天命桎梏。
登,神位。
同舟数载,一朝生乖。
无争无辩,只,立场相悖。
天光,淡淡。
嗔玉郎一身素色帝袍,怀里抱着浑然无知的我,牵着年幼懵懂的,阿兄。
他看着阿娘,脸上,看不出任何的情绪。
「绿珠,往后就劳你费心了。」
阿娘站在原地,缓缓启齿:「他们原是你的亲儿亲女,我自会视若己出。」
「只是,你当真不再见他们了?」
阿兄懵懵懂懂仰着头,小手攥着嗔玉郎的衣角。
「耶耶。」
嗔玉郎俯下身,揉了揉他的脑袋:「善惜己身。」
「来仪就托付你了。」
「做阿兄的,往后,你阿妹就跟着你了。」
殿内,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得,忽长,忽短。
嗔玉郎单膝跪在地上,长刀,洞贯左胸。
血自刀口奔涌而出,沿着玄袍,在脚下渐渐洇出一片暗色。
他低笑:「我知你肯与我欢好生子,只是,为了崩玉罢了。」
语讫,一抹薄红在他眼尾,徐徐漫开,像白瓷上沁出的釉色。
「但怀珠,懵懂孩儿,何其无辜阿。」
三
海棠开后,梨花暮雨,燕子空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