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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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花无,有一桩不易察觉的习惯。
别看他,平日总挂着笑。
看着人畜无害,柔情脉脉,春风和光。
骨子里,最为,腹黑了。
二
嗔玉郎生得,貌美。
面若,好女。
艳色,灼灼。
比霜雪温柔,比梅花忧伤。
玄袍为血所浸,朱红漫开,像一朵艳色的云。
先前只当俏与美,为世强剖。
今始知,二者能兼于一身。
无金无玉,一身,干干净净。
色,像刃出鞘。
只要站在那里,就算,一语未出,面容,模糊。
亦会让人觉得,万千劫厄,自会,一一,落向,他身。
旧传,和鸾谢世那日,嗔玉郎就疯了大半。
传他,时笑时杀。
殿里的东西,砸了一茬,又一茬。
待杀完了,砸完了,他就像全身被抽空了,茫然地,坐在满地的碎屑中。
低低地,哭。
他白得晃眼,薄薄地覆在骨头上,像一层没有韧度的壳,稍一用力就会裂。
未几,他就自了了。
世论哗然,谓他行止实乖。
帝者身系社稷,为情轻身,有悖王纲。
今知,世传悉为,虚。
四方蜚语,全是他亲下的饵诱罢了。
他不欲和鸾生前,身后,背上弑夫骂名,被世人指摘。
宁愿让天下人笑他,荒唐,务求和鸾,一身清粹,留于简册。
跪身微懈,澄眸,一寸寸,黯去。
他拽着和鸾的袖口,仰着脸。
「死在你手里,我无憾。」
「你是上天给我的宝贝,我不捧着,天理难容。」
生作比翼,死共一丘。
生同雪色,死作冻蕊。
眼前,漫上,薄薄水色。
我抬手,抚上自己的脸。
指尖,一片润润的,凉。
我,为何会,泪流满面阿?
他虽为我父,但未曾抚育我一日。
我记忆里,亦无半分他的存在。
胡为乎,我会觉得喘不上来了。
未倚君肩,已折孤翼。
原来,原,来,怀珠就是和鸾,和鸾就是灵王。
原来,阿娘不是,我的阿娘。
原来,我生来,就是为人所用的,器皿。
原来,我只是,献祭的牲醴。
父死母手,母要杀子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原来,我,一生无根,一生为祭。
生来无亲,生来奉祀。
「来仪。」
扶苏抬手覆上我握剑的手背,稳稳托住剑柄余下,所有的重量。
后背,冷汗涔涔。
薄衫,湿乎乎地黏在身上。
蓦然惊觉,我的掌心正死死攥着纤阿。
指节,青白一片。
薄荷的凉意漫来,让我,恍恍惚惚。
扶苏面上,不见半分情绪。
无惊,无动。
他,早已明了了,我的,根骨血脉。
或始于议亲,或始于初见。
他明了一切,拿着我所有的底牌,抑而,埋之。
朝我,伸出了手。
掌下长剑,徐徐,生温。
「你是我妻。」
「旁的那些,我不在乎。」扶苏低下头,埋在了我的颈窝,低低开口。
原来,我的惴惴,谋算。
他族的,血脉。
他,悉数明白。
我心口一酸,朝他笑了笑。
「郎君亏大了。」
「嗯?」身后人尾音轻扬。
我垂下眼,惆怅开口:「我的身份一旦败露,是祸,是乱,是朝野无法容忍的存在。」
「他日柱下,你就是那个因女色误国的昏储。」
「招谤贻嘲,郎君果无介怀耶?」
扶苏低低一笑:「臧否,由人罢了。」
「若非要把我写成罪人,我唯一不憾,就是娶你为妻了。」
我低叹:「那我们,恐将缠于青简,穷尽一世了。」
「求之不得。」他闭上了眼,餍然开口。
殿内,静悄悄的。
我与扶苏,一同将纤阿拔出。
继而,我抬手去拔太阿。
剑出,而光寂。
「太阿主杀,非帝星不能驭。」花无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他开口:「让菀柳试试吧。」
我将两把长剑,给了他与孙三。
二人抬手,挥剑。
「咔。」
冰扉,徐启。
金黄的薄光,缓缓泄出。
无数雪蝶自殿中苏醒,翼尖上抖落细碎的星屑,朝门外涌去。
冰梯转为白玉,轩柱生出梅花,冷雾散作漫天杏花。
身后冰殿,渐次崩塌,碎成亿万萤火。
一境新生,一境寂灭。
几人站在雪地里,喧和将鹿活草放到了匣中。
就与孙三,张三,一同离去了。
看着他们消失在雪里,今一别,往后再难同路了。
雪下得那么大,我只能伸手去接,停不了,它。
「雪大了。」我开口。
花无望着我,微微一笑。
「雪不拴人。」
「但踏雪的人,终会留下脚印。」
我仰着脸,看着,天上落雪漫漫。
夜静水寒鱼不食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
「是吗?」我闭上了眼。
抬眼望去,只剩下白。
局中子身,不由天命阿。
舆里,小楼将眼睛瞪得滚圆。
「好软。」他一头扎在雪狐氍毹里,闷闷开口。
话末了,扶苏就往前一头栽了下去。
我下意识伸手,将他,托住。
平日着太子朝服尚不惹眼,只觉得他,颀长,清瘦。
现在整个人压来,我,根本托不住他。
被他一压,后脑壳几欲撞柱。
「当心。」花无一把抵住了我的背。
只轻轻一托,就消解了来势。
他屈臂,一手托住扶苏膝弯,一手环住他腰。
将人,拦腰而抱。
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。
衣袍曳地,他倚于花无肩头。
面色,苍白。
他将扶苏轻轻放下,指尖搭上他的腕脉,垂着眼,停了片刻。
「无妨,只是力竭。」
「想来与你同行时,亦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神力探着前路。」
我听了,耳畔只余窗外风雪呜咽。
谓他不眠不休为我消疾,已是竭尽心力。
不知他分一缕神思,环伺我身。
只为,庇我。
真真,狡猾。
我,何以为承阿。
只叹他,位高,权重,心怀天下。
就是待我,亦无瑕无疵。
今方知良玉温融,非炎火能比。
蕴于弱水,不经霜雪,不见熠熠辉光。
仰沐君泽,漫天风雪,亦作春水潺潺耶。
舆驾,凌空而行。
时有冰晶击檐,叮叮当当,没于雪海。
鲛灯轻曳,满室慵然。
扶苏软趴趴的睡着,类春困的猫儿。
小楼窝在软垫旁,圆乎乎的一团。
薛怀仰躺在花无膝上,闭着眼。
我垂着眼,思绪像雪,散了满地。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明知路错,但我,别无他路。
天下咸闻,我为环玉嫡系,大殷皇太子妃。
无人识得,我的身体,有着北溟的水,环玉的乳,长于殷朝。
那么,假的就是真的。
真的,就算不得数。
「一身内里,藏着两样根骨。」
「到底,难分主次。」
「只恐早晚,一重要复另一重了。」我开口。
花无抬眸望来:「不妨想一想相思小屏风。」
「一面有着士族,一面蓄着荒域。」
「看着是两样东西,其实是一块料子上裁下来的。」
我轻笑:「同根而生,各受其命罢了。」
「屏只是屏,两面祸福,它自己既不知,就不能择。」
他目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,淡淡开口:「祸是它,器亦是它。」
「就看握在谁的手上罢了。」
他低下头,怅然开口:「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」
「锦弦,菀柳二人,已非同路。」
「那么,你会让谁输?」
我闭了闭眼,长长一叹。
「争名的,名把他吃了。」
「夺利的,利把他埋了。」
「但那坐在上位的人,手一抬,丑的成仙,美的成鬼。」
「诸人争的,夺的,奉的,畏的,全在他袖口底下。」
「没有路的人,怎会去想路的尽头阿。」我看着他,开口。
他笑了笑:「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罢了。」
上京的雪,尤甚昆仑。
像一片片薄刀的刃子,扣在宫衢红砖上。
宣政殿金砖冷得像冰,我跪在地上,膝间的凉意,缓缓漫开。
御榻上,十二旒玉珠垂了下来,挡住了圣人的眉眼。
唯见覆在凭几的手,似玉琢的鸷鸟利爪。
一动,不动。
鼎里,银骨炭烧得噼噼剥剥。
「平身吧。」
「上饶雪灾,朕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了。」
「但那些,不是朕想听的。」圣人往后,靠了靠,头上的玉旒跟着晃了一下。
扶苏整袖垂目,开口:「回大家,上饶霰雪七日,冻毙者三百三十三,塌屋千二百间。」
「流民塞路,城外十里已无空地。」
「儿未敢擅动国库,只取东宫历年储银二十八万两,购棉衣四万八千,粮六万斛,交由薛公分十二路次第抚赈。」
「另牒江左,沿路设驿亭粥棚三十三,以济饥民。」
「虽为权宜,到底是儿擅专了。」
「儿知咎难辩,请大家治罪。」
圣人默了一息,开口:「二十八万两阿。」
「太子用了几年工夫?」
扶苏摇了摇头:「儿记不清了。」
「只记得,去年年底,詹事府报库余四十二万。」
「今番,已用去了大半。」
「余下十四万,儿欲留作春耕买种。」
「待上饶回暖,那千二百顷官田总要下秧的。」
圣人沉吟片刻,低笑:「太子,长大了阿。」
花无将一卷薄册呈给内侍,开口:「启圣人,冻毙者中,有两百为老弱,剩下的,为雪所埋。」
「臣已核算,若由冬官采办青砖,较市价能省下三成。」
「九万两足矣。」
「臣斗胆,添了一笔「九万两若由冬官料银匀支,正月前就能动工,何须再开国库周折」。」
「至于淮王,人证三,赃证七,俱录于册中。」
「其中两件盐引上有北溟商号的漆印,臣先行做了主,未录正册,只夹注于卷宗末尾。」
「三法司尚未见,全凭圣裁。」
他敛袖长揖,垂下了眼:「既已做下,臣听凭圣人责罚。」
「臣,绝无二话。」
圣人支着下巴,鸦青的衣袖垂落下去,露出他那一截手腕。
白得,像是瓷釉。
他轻笑:「花公是天怜悯朕,赐予朕的宝乎?」
「罢了。」
他看向扶苏,开口:「你花出去的,朕给你补上。」
他对淮王,只字,不提。
门阀势大,圣人能打的牌,鲜矣。
淮王虽乖,然宗室也。
平日纵暴伤人,法不加焉。
渐渐的,百官不畏士族,只畏宗藩了。
淮王一子,圣人不忍弃,亦不肯弃。
戎盐一案牵扯北溟,摆到明面上,伤的就不只是几桩案子了。
真重阿,江山,黎元,社稷,全压在他一个人肩头。
只是,那条路上,没有我的位置。
路相左,行自别。
君臣,君,臣。
类,夫与妇。
信他,要留后手。
用他,要留余地。
他是刀,亦是别人的刀。
到头来,要么君负了臣,要么臣负了君。
仿佛初初相对,就已明了,无人,能胜。
恩是债,怨是债,恨是债,不忍,亦是债。
算不清,躲不开,死亦死不利索。
士侍于君,女缨于夫。
君者,主也,父也,夫也。
身不由己,心不由己,死亦不由己。
「你们下去吧,太子和太子妃留下。」
天光自高棂泻下,落在他的衮袍上。
帝威,赫赫。
他淡淡开口:「朕怎么听说太子妃病了?」
扶苏开口:「大家,太子妃身子弱,上饶风大,雪重,不慎染了咳疾。」
「儿就让太子妃在宅中好好静养。」
圣人的目光落到我脸上,停了片刻,开口:「今大安否?」
我垂下眼:「劳大家挂心,儿已无碍了。」
他笑了笑:「那就好。」
「听说,你在宅中养病的那几日,城外施粥赈济一日未断。」
「确是一桩善举耶。」
我低了低头:「经营,调度,咸仗太子,薛公,小薛公,操持。」
「儿不过搭了把手,不敢居功。」
圣人饶有兴味地开口:「太子妃,是善为朕分忧了。」
我应:「儿惶恐。」
「黎元无恙,尽赖太子筹策。」
「儿不过来回传了几句话罢了。」
冕旒轻轻晃了一下,光落在圣人半露的指节上。
错落,明暗。
他笑:「朕前几日看了看司元的旧账,萧关漕粮折损较往年增了一成阿。」
「朕想着,萧关路艰,只要没耗在人上,就不算什么。」
「但,总有些人,喜欢把平静的水搅出浪来。」
「若有人借它来弹劾你阿兄,朕当抑耶,纵耶?」
「压了,旁人谓朕偏私。」
「不压,小华公有损清望阿。」
「朕夹在中间,落得个两不讨好阿。」
他口吻夷然,不见愠色。
只觉己身,像是被猛虎按住了脖颈。
下意识,就跪了下来。
扶苏跪在地上,开口:「大家为天下共主,掌四海。」
「水里的浪,不由鱼说了算。」
「只看,掌水的人罢了。」
圣人忽然笑了:「一池水要活,就不能只往一条渠里灌。」
「要是一条支渠老靠着主渠养着,时日一长,你说,它会不会堵了主渠的路了?」
扶苏缓缓开口:「主渠导水,支渠若滞,为管渠者失职。」
「儿有过。」
「乞大家再容儿一回,儿会重新察明各支来去。」
「太子妃,你怎么看?」他的指节轻轻叩着凭几。
我闭上眼,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地上。
「儿木讷,请大家示下。」
圣人开口:「君者,舟也。」
「庶人者,水也。」
「朕欲让司元出一人去萧关,为小华公理一理漕粮的账。」
「面上是为你阿兄分忧,对内,不过是为了把那些舌头一根一根按下去。」
「你是朕的子妇,岂能让你阿兄被人无端攀扯?」
他停了停:「不过,司元的人,得由你阿耶来荐。」
他语色温然,像冬日薄薄的,日。
「儿,省得了。」我垂着眼,开口。
他淡淡吩咐:「下去吧。」
磷火青青,山鬼喑喑。
雪沫子拂袖而来,凉,凉凉的。
我自以为层层叠叠的欺瞒,在他眼下,它们,薄至无物。
庙堂不肯用干戈,天下诸侯贡玉帛。
得势的,没有不借势的。
能养人,亦能易人。
刚易折,柔易辱。
雪,愈下愈大。
扶苏解下织金大氅,覆于我肩。
薄荷的清香,淡淡的,润润的。
我回头望去,那一重重琼楼翘角叠着,像巨兽匍匐于雪中。
雪色漫天,白得晃眼。
一只手,轻轻覆上了我的指尖。
我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他的手,很好看。
指节分明,根根得宜。
我抬头看去,见扶苏站在皑皑白雪里。
雪光薄薄地覆在他身上,衬得他,长身,鹤立的。
他看着我,低笑:「娘子不怕,一切,有我。」
白水鉴心,月漉漉,江寒水不流,鱼嚼梅花影。
扶苏被庶务缠住了脚,我命宫人缮和鸣殿,让小楼住下。
元嘉捧来册子,我翻开看了看。
开销有名,存库有印,各殿月规加减,俱有签呈。
一目,了然。
我看着她,淡淡一笑:「有心了。」
我命春消往内库取一对镂银匣子,两匹蜀锦予她。
桑葚凑到我身旁,开口:「娘子,阿郎让你捡个空,往上夷去一回。」
我听了,略一迟疑。
环玉在上夷的一脉,一向由五叔主理。
爱玩是真,不失分寸,亦是真。
我开口:「阿耶有什么旁的话么?」
桑葚想了想:「只一句。」
「什么?」
「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」
我垂下眼,上夷那,怕不只是族务那么简单了。
我手肘支在案上,手掌根抵着脑门。
刚回宫,后脚就没了。
传到圣人那儿,我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。
我琢磨了一下:「桑葚,你给阿耶传个话。」
「天冷了,雪大了。」
「金橘未黄,待黄再摘。」
般般屁颠屁颠跑来,钻在了我怀中。
在我怀里,滚来滚去。
毛色,莹莹亮亮的。
显然,元嘉将它养得,很是上心。
内人上前:「娘子,薛良媛,温奉仪,来了。」
三
小桃灼灼柳鬖鬖,春色满江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