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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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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花无,有一桩不易察觉的习惯。

别看他,平日总挂着笑。

看着人畜无害,柔情脉脉,春风和光。

骨子里,最为,腹黑了。

嗔玉郎生得,貌美。

面若,好女。

艳色,灼灼。

比霜雪温柔,比梅花忧伤。

玄袍为血所浸,朱红漫开,像一朵艳色的云。

先前只当俏与美,为世强剖。

今始知,二者能兼于一身。

无金无玉,一身,干干净净。

色,像刃出鞘。

只要站在那里,就算,一语未出,面容,模糊。

亦会让人觉得,万千劫厄,自会,一一,落向,他身。

旧传,和鸾谢世那日,嗔玉郎就疯了大半。

传他,时笑时杀。

殿里的东西,砸了一茬,又一茬。

待杀完了,砸完了,他就像全身被抽空了,茫然地,坐在满地的碎屑中。

低低地,哭。

他白得晃眼,薄薄地覆在骨头上,像一层没有韧度的壳,稍一用力就会裂。

未几,他就自了了。

世论哗然,谓他行止实乖。

帝者身系社稷,为情轻身,有悖王纲。

今知,世传悉为,虚。

四方蜚语,全是他亲下的饵诱罢了。

他不欲和鸾生前,身后,背上弑夫骂名,被世人指摘。

宁愿让天下人笑他,荒唐,务求和鸾,一身清粹,留于简册。

跪身微懈,澄眸,一寸寸,黯去。

他拽着和鸾的袖口,仰着脸。

「死在你手里,我无憾。」

「你是上天给我的宝贝,我不捧着,天理难容。」

生作比翼,死共一丘。

生同雪色,死作冻蕊。

眼前,漫上,薄薄水色。

我抬手,抚上自己的脸。

指尖,一片润润的,凉。

我,为何会,泪流满面阿?

他虽为我父,但未曾抚育我一日。

我记忆里,亦无半分他的存在。

胡为乎,我会觉得喘不上来了。

未倚君肩,已折孤翼。

原来,原,来,怀珠就是和鸾,和鸾就是灵王。

原来,阿娘不是,我的阿娘。

原来,我生来,就是为人所用的,器皿。

原来,我只是,献祭的牲醴。

父死母手,母要杀子。
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原来,我,一生无根,一生为祭。

生来无亲,生来奉祀。

「来仪。」

扶苏抬手覆上我握剑的手背,稳稳托住剑柄余下,所有的重量。

后背,冷汗涔涔。

薄衫,湿乎乎地黏在身上。

蓦然惊觉,我的掌心正死死攥着纤阿。

指节,青白一片。

薄荷的凉意漫来,让我,恍恍惚惚。

扶苏面上,不见半分情绪。

无惊,无动。

他,早已明了了,我的,根骨血脉。

或始于议亲,或始于初见。

他明了一切,拿着我所有的底牌,抑而,埋之。

朝我,伸出了手。

掌下长剑,徐徐,生温。

「你是我妻。」

「旁的那些,我不在乎。」扶苏低下头,埋在了我的颈窝,低低开口。

原来,我的惴惴,谋算。

他族的,血脉。

他,悉数明白。

我心口一酸,朝他笑了笑。

「郎君亏大了。」

「嗯?」身后人尾音轻扬。

我垂下眼,惆怅开口:「我的身份一旦败露,是祸,是乱,是朝野无法容忍的存在。」

「他日柱下,你就是那个因女色误国的昏储。」

「招谤贻嘲,郎君果无介怀耶?」

扶苏低低一笑:「臧否,由人罢了。」

「若非要把我写成罪人,我唯一不憾,就是娶你为妻了。」

我低叹:「那我们,恐将缠于青简,穷尽一世了。」

「求之不得。」他闭上了眼,餍然开口。

殿内,静悄悄的。

我与扶苏,一同将纤阿拔出。

继而,我抬手去拔太阿。

剑出,而光寂。

「太阿主杀,非帝星不能驭。」花无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他开口:「让菀柳试试吧。」

我将两把长剑,给了他与孙三。

二人抬手,挥剑。

「咔。」

冰扉,徐启。

金黄的薄光,缓缓泄出。

无数雪蝶自殿中苏醒,翼尖上抖落细碎的星屑,朝门外涌去。

冰梯转为白玉,轩柱生出梅花,冷雾散作漫天杏花。

身后冰殿,渐次崩塌,碎成亿万萤火。

一境新生,一境寂灭。

几人站在雪地里,喧和将鹿活草放到了匣中。

就与孙三,张三,一同离去了。

看着他们消失在雪里,今一别,往后再难同路了。

雪下得那么大,我只能伸手去接,停不了,它。

「雪大了。」我开口。

花无望着我,微微一笑。

「雪不拴人。」

「但踏雪的人,终会留下脚印。」

我仰着脸,看着,天上落雪漫漫。

夜静水寒鱼不食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

「是吗?」我闭上了眼。

抬眼望去,只剩下白。

局中子身,不由天命阿。

舆里,小楼将眼睛瞪得滚圆。

「好软。」他一头扎在雪狐氍毹里,闷闷开口。

话末了,扶苏就往前一头栽了下去。

我下意识伸手,将他,托住。

平日着太子朝服尚不惹眼,只觉得他,颀长,清瘦。

现在整个人压来,我,根本托不住他。

被他一压,后脑壳几欲撞柱。

「当心。」花无一把抵住了我的背。

只轻轻一托,就消解了来势。

他屈臂,一手托住扶苏膝弯,一手环住他腰。

将人,拦腰而抱。

袖子滑下来,露出一截劲瘦的腕骨。

衣袍曳地,他倚于花无肩头。

面色,苍白。

他将扶苏轻轻放下,指尖搭上他的腕脉,垂着眼,停了片刻。

「无妨,只是力竭。」

「想来与你同行时,亦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神力探着前路。」

我听了,耳畔只余窗外风雪呜咽。

谓他不眠不休为我消疾,已是竭尽心力。

不知他分一缕神思,环伺我身。

只为,庇我。

真真,狡猾。

我,何以为承阿。

只叹他,位高,权重,心怀天下。

就是待我,亦无瑕无疵。

今方知良玉温融,非炎火能比。

蕴于弱水,不经霜雪,不见熠熠辉光。

仰沐君泽,漫天风雪,亦作春水潺潺耶。

舆驾,凌空而行。

时有冰晶击檐,叮叮当当,没于雪海。

鲛灯轻曳,满室慵然。

扶苏软趴趴的睡着,类春困的猫儿。

小楼窝在软垫旁,圆乎乎的一团。

薛怀仰躺在花无膝上,闭着眼。

我垂着眼,思绪像雪,散了满地。
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明知路错,但我,别无他路。

天下咸闻,我为环玉嫡系,大殷皇太子妃。

无人识得,我的身体,有着北溟的水,环玉的乳,长于殷朝。

那么,假的就是真的。

真的,就算不得数。

「一身内里,藏着两样根骨。」

「到底,难分主次。」

「只恐早晚,一重要复另一重了。」我开口。

花无抬眸望来:「不妨想一想相思小屏风。」

「一面有着士族,一面蓄着荒域。」

「看着是两样东西,其实是一块料子上裁下来的。」

我轻笑:「同根而生,各受其命罢了。」

「屏只是屏,两面祸福,它自己既不知,就不能择。」

他目光柔柔地落在我身上,淡淡开口:「祸是它,器亦是它。」

「就看握在谁的手上罢了。」

他低下头,怅然开口:「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」

「锦弦,菀柳二人,已非同路。」

「那么,你会让谁输?」

我闭了闭眼,长长一叹。

「争名的,名把他吃了。」

「夺利的,利把他埋了。」

「但那坐在上位的人,手一抬,丑的成仙,美的成鬼。」

「诸人争的,夺的,奉的,畏的,全在他袖口底下。」

「没有路的人,怎会去想路的尽头阿。」我看着他,开口。

他笑了笑:「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罢了。」

上京的雪,尤甚昆仑。

像一片片薄刀的刃子,扣在宫衢红砖上。

宣政殿金砖冷得像冰,我跪在地上,膝间的凉意,缓缓漫开。

御榻上,十二旒玉珠垂了下来,挡住了圣人的眉眼。

唯见覆在凭几的手,似玉琢的鸷鸟利爪。

一动,不动。

鼎里,银骨炭烧得噼噼剥剥。

「平身吧。」

「上饶雪灾,朕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了。」

「但那些,不是朕想听的。」圣人往后,靠了靠,头上的玉旒跟着晃了一下。

扶苏整袖垂目,开口:「回大家,上饶霰雪七日,冻毙者三百三十三,塌屋千二百间。」

「流民塞路,城外十里已无空地。」

「儿未敢擅动国库,只取东宫历年储银二十八万两,购棉衣四万八千,粮六万斛,交由薛公分十二路次第抚赈。」

「另牒江左,沿路设驿亭粥棚三十三,以济饥民。」

「虽为权宜,到底是儿擅专了。」

「儿知咎难辩,请大家治罪。」

圣人默了一息,开口:「二十八万两阿。」

「太子用了几年工夫?」

扶苏摇了摇头:「儿记不清了。」

「只记得,去年年底,詹事府报库余四十二万。」

「今番,已用去了大半。」

「余下十四万,儿欲留作春耕买种。」

「待上饶回暖,那千二百顷官田总要下秧的。」

圣人沉吟片刻,低笑:「太子,长大了阿。」

花无将一卷薄册呈给内侍,开口:「启圣人,冻毙者中,有两百为老弱,剩下的,为雪所埋。」

「臣已核算,若由冬官采办青砖,较市价能省下三成。」

「九万两足矣。」

「臣斗胆,添了一笔「九万两若由冬官料银匀支,正月前就能动工,何须再开国库周折」。」

「至于淮王,人证三,赃证七,俱录于册中。」

「其中两件盐引上有北溟商号的漆印,臣先行做了主,未录正册,只夹注于卷宗末尾。」

「三法司尚未见,全凭圣裁。」

他敛袖长揖,垂下了眼:「既已做下,臣听凭圣人责罚。」

「臣,绝无二话。」

圣人支着下巴,鸦青的衣袖垂落下去,露出他那一截手腕。

白得,像是瓷釉。

他轻笑:「花公是天怜悯朕,赐予朕的宝乎?」

「罢了。」

他看向扶苏,开口:「你花出去的,朕给你补上。」

他对淮王,只字,不提。

门阀势大,圣人能打的牌,鲜矣。

淮王虽乖,然宗室也。

平日纵暴伤人,法不加焉。

渐渐的,百官不畏士族,只畏宗藩了。

淮王一子,圣人不忍弃,亦不肯弃。

戎盐一案牵扯北溟,摆到明面上,伤的就不只是几桩案子了。

真重阿,江山,黎元,社稷,全压在他一个人肩头。

只是,那条路上,没有我的位置。

路相左,行自别。

君臣,君,臣。

类,夫与妇。

信他,要留后手。

用他,要留余地。

他是刀,亦是别人的刀。

到头来,要么君负了臣,要么臣负了君。

仿佛初初相对,就已明了,无人,能胜。

恩是债,怨是债,恨是债,不忍,亦是债。

算不清,躲不开,死亦死不利索。

士侍于君,女缨于夫。

君者,主也,父也,夫也。

身不由己,心不由己,死亦不由己。

「你们下去吧,太子和太子妃留下。」

天光自高棂泻下,落在他的衮袍上。

帝威,赫赫。

他淡淡开口:「朕怎么听说太子妃病了?」

扶苏开口:「大家,太子妃身子弱,上饶风大,雪重,不慎染了咳疾。」

「儿就让太子妃在宅中好好静养。」

圣人的目光落到我脸上,停了片刻,开口:「今大安否?」

我垂下眼:「劳大家挂心,儿已无碍了。」

他笑了笑:「那就好。」

「听说,你在宅中养病的那几日,城外施粥赈济一日未断。」

「确是一桩善举耶。」

我低了低头:「经营,调度,咸仗太子,薛公,小薛公,操持。」

「儿不过搭了把手,不敢居功。」

圣人饶有兴味地开口:「太子妃,是善为朕分忧了。」

我应:「儿惶恐。」

「黎元无恙,尽赖太子筹策。」

「儿不过来回传了几句话罢了。」

冕旒轻轻晃了一下,光落在圣人半露的指节上。

错落,明暗。

他笑:「朕前几日看了看司元的旧账,萧关漕粮折损较往年增了一成阿。」

「朕想着,萧关路艰,只要没耗在人上,就不算什么。」

「但,总有些人,喜欢把平静的水搅出浪来。」

「若有人借它来弹劾你阿兄,朕当抑耶,纵耶?」

「压了,旁人谓朕偏私。」

「不压,小华公有损清望阿。」

「朕夹在中间,落得个两不讨好阿。」

他口吻夷然,不见愠色。

只觉己身,像是被猛虎按住了脖颈。

下意识,就跪了下来。

扶苏跪在地上,开口:「大家为天下共主,掌四海。」

「水里的浪,不由鱼说了算。」

「只看,掌水的人罢了。」

圣人忽然笑了:「一池水要活,就不能只往一条渠里灌。」

「要是一条支渠老靠着主渠养着,时日一长,你说,它会不会堵了主渠的路了?」

扶苏缓缓开口:「主渠导水,支渠若滞,为管渠者失职。」

「儿有过。」

「乞大家再容儿一回,儿会重新察明各支来去。」

「太子妃,你怎么看?」他的指节轻轻叩着凭几。

我闭上眼,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地上。

「儿木讷,请大家示下。」

圣人开口:「君者,舟也。」

「庶人者,水也。」

「朕欲让司元出一人去萧关,为小华公理一理漕粮的账。」

「面上是为你阿兄分忧,对内,不过是为了把那些舌头一根一根按下去。」

「你是朕的子妇,岂能让你阿兄被人无端攀扯?」

他停了停:「不过,司元的人,得由你阿耶来荐。」

他语色温然,像冬日薄薄的,日。

「儿,省得了。」我垂着眼,开口。

他淡淡吩咐:「下去吧。」

磷火青青,山鬼喑喑。

雪沫子拂袖而来,凉,凉凉的。

我自以为层层叠叠的欺瞒,在他眼下,它们,薄至无物。

庙堂不肯用干戈,天下诸侯贡玉帛。

得势的,没有不借势的。

能养人,亦能易人。

刚易折,柔易辱。

雪,愈下愈大。

扶苏解下织金大氅,覆于我肩。

薄荷的清香,淡淡的,润润的。

我回头望去,那一重重琼楼翘角叠着,像巨兽匍匐于雪中。

雪色漫天,白得晃眼。

一只手,轻轻覆上了我的指尖。

我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
他的手,很好看。

指节分明,根根得宜。

我抬头看去,见扶苏站在皑皑白雪里。

雪光薄薄地覆在他身上,衬得他,长身,鹤立的。

他看着我,低笑:「娘子不怕,一切,有我。」

白水鉴心,月漉漉,江寒水不流,鱼嚼梅花影。

扶苏被庶务缠住了脚,我命宫人缮和鸣殿,让小楼住下。

元嘉捧来册子,我翻开看了看。

开销有名,存库有印,各殿月规加减,俱有签呈。

一目,了然。

我看着她,淡淡一笑:「有心了。」

我命春消往内库取一对镂银匣子,两匹蜀锦予她。

桑葚凑到我身旁,开口:「娘子,阿郎让你捡个空,往上夷去一回。」

我听了,略一迟疑。

环玉在上夷的一脉,一向由五叔主理。

爱玩是真,不失分寸,亦是真。

我开口:「阿耶有什么旁的话么?」

桑葚想了想:「只一句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」

我垂下眼,上夷那,怕不只是族务那么简单了。

我手肘支在案上,手掌根抵着脑门。

刚回宫,后脚就没了。

传到圣人那儿,我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。

我琢磨了一下:「桑葚,你给阿耶传个话。」

「天冷了,雪大了。」

「金橘未黄,待黄再摘。」

般般屁颠屁颠跑来,钻在了我怀中。

在我怀里,滚来滚去。

毛色,莹莹亮亮的。

显然,元嘉将它养得,很是上心。

内人上前:「娘子,薛良媛,温奉仪,来了。」

小桃灼灼柳鬖鬖,春色满江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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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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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