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雪花飞暖融香颊,颊香融暖飞花雪。
关于花无,有个小细节。
若谁当着他的面欺辱薛怀,先不说薛怀会不会出手教训,单是花无身旁的人,都要替那闹事者捏一把汗。别看花无平日总挂着笑意,看着人畜无害,待人也素来谦和有礼,实则最是腹黑。
二
「来了?」花无看向我,将我自怔忪里拽了回来。
眼前景象,教我微微一怔。
那是架悬在星海间的琉璃长桥,桥下不是空茫,而是缓缓流淌的银河。星子像碎钻般浮沉着,映出柔缓的光。
桥阁两侧立着十二尊玉雕乐伎,或持笙箫,或抱琴瑟,衫裾飞举似乘雾,恍若刹那便要溢出清商。
花无几人正立于一座八角星枢台前,台面布满细密的星宿符文。
见他们皆是袍服完好,神色轻松,这么一比,倒是显得我狼狈万分了。
我抬眼望向花无,淡淡一应:「嗯。」
花无闻言,倒也没再说些什么,只将我略一打量,眸光里看不出什么分明的意思来。
他与薛怀来到扶苏身旁,同他闲话了几句。
不知为何,他先前掠的目光,倒让我心头微乱。
恰逢其时,谢小楼踱至我的身旁,眉峰微蹙着,似有几分恼色,口中喋喋不休地抱怨喧哗忒煞无情,竟让他一个人应付虫豸。然我见他唇角噙笑,衣袍齐整无损,想来喧和将他护得周全妥帖。
见谢小楼活蹦乱跳的样子,我强忍着笑意未睬他,转而望向喧和,轻吐出三字:「谢谢了。」
语罢,喧和未曾回应我半句,只淡淡瞥了我一眼,就别开了视线。
但让我诧异的是,他看向我的眼神里,竟似藏着别的意味,我甚至读出了几分惋惜。
若非谢小楼扯着我的衣袖,在我身侧絮絮叨叨将我的思绪拉回,我恐怕要再度想到灵王那番话了。
我的存在,真的就是一个错误吗?
「好了,出去再说。」薛怀拎着谢小楼的后襟,将他自我跟前薅开。
花无目光投向扶苏,平淡地开口:「锦弦,此重关卡,你怎么看?」
扶苏略扫四周,沉吟半晌,继而望向玉雕,平静地开口:「十二乐伎应对十二辰?」
「不错。」花无微微颔首。
扶苏将视线转向花无,轻启薄唇:「寅位笙女属木,该配巽卦。卯位笛伎属木,当走震宫。辰位钟使属土,应合坤位。巳位埙女属火,该离卦。午位琴师属火,当合离宫。未位乐师属土,应走艮卦。申位鼓使属金,该配乾位。酉位铙伎属金,当走兑宫。戌位磬伎属金,该走乾卦。亥位箫女属水,当配坎宫。子位箜篌属水,该走坎卦。丑位筚篥属土,应合坤宫。」
花无闻言,淡淡勾了勾唇:「尚可,但有一点所言有偏差。」
「戌位磬伎本是金中藏水,应合兑卦。」花无以指尖代笔,在冰面间推演,教扶苏细看。
薛怀视其情貌,亦蹲在二人身侧看花无推演,时不时插口问:「乾位是不是该变爻?」
喧和抱臂戒备四周,谢小楼拉着我的衣袖,轻轻询问:「娘子,他们说的话您听得懂吗?」
我淡淡地应:「老实说,我也不是很懂。」
未待看清二人动作,十二乐伎倏然启奏。
玉指撩弦,清音乍泻。
漫天星河伴乐律流转,渐渐聚作鹊桥,直渡彼岸。
桥的对面,景象格外璀璨。
万千冰棱垂落似水晶帘,每根内里皆封存流转星辉,恍似凝冻的银河。
地面铺着白玉般的冰砖,砖间生着银丝样苔藓,苔藓末梢缀着米粒大的蓝光浆果,足尖落下时,细碎光点簌簌溅开,像是在星海里走动一般。
殿中央,两把长剑交叠置于冰台的上面。
左首的长剑似月华淬炼而成,剑格镂作青鸾衔珠模样,剑身澄澈似水,刃缘流转淡淡虹光。
右首的长剑则似玄冰淬就,剑柄缠着黑龙鳞纹,剑脊暗藏星河流光,寒芒刺骨。
花无眸光微动,慢慢开口:「此双剑倒像是北溟的至宝,纤阿与望舒。」
谢小楼忽地蹦出一句话来,满脸惊愕地开口:「它们是北溟的兄妹剑,只有至亲血脉能引动共鸣,到底是为什么,它们于今会在共鸣?」
「不对,我怎么会知道。」谢小楼忽然怔住,眼神茫然失神,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。
见其光景,我生怕谢小楼想到以往的事情来,忙转了个话头:「花无,此关卡要怎么出去?」
花无眼神一偏,目光引向殿门,示意我看去。
那是扇贯穿整片冰墙的大门,门身镌刻着北溟皇族的星月徽记,正中留有两道剑形凹槽,形制与纤阿,望舒完全相合。
花无淡淡开口:「需有人将双剑抽出来,亲手镶上门去,此关方可破解。」
薛怀眉头微蹙,满是疑惑地开口:「此剑只有北溟皇族血脉者能拔,不是么?眼下我们当中并无此等人,该怎么拔剑?」
「要不,我们武力破门?」薛怀淡淡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花无轻呵一声:「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。」
「你说是吧,华灼。」花无目光落向我,嘴角轻勾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他的目光平和,藏着几分了然,仿佛把我从表到里,一丝一毫都看得分明。
我知道,他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。
花无看向我的眼神很是笃定,我心下明了,他在默默候着我上前,亲手将那两柄剑取出来。
我看着那对剑,心口怦怦直跳,像有一面小鼓在里头不停地擂动。
灵王所言的话语,于我而言真正的尊长,谢小楼不合寻常的认知,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我不愿承认的答案。
说到底,那两柄剑,本就是最终的答案。
在薛怀与谢小楼二人诧异的注视下,我走向了冰台。
指尖触到纤阿的刹那。
「嗡。」
剑身猛地传出清亮鸣音,冰台瞬间绽开层层光晕,似月色倾泻时荡开的水纹。
万千记忆碎影突然涌进我的脑中。
「娘子。」
我好似听见了谢小楼的一声惊呼。
下一瞬,脑中现出错落图景,我望见幼时的自己,正被扶苏抱在怀里。
确切来说,是灵王将我抱在怀中。
原来,我真的是灵王的血脉。
稚鱼口中弑亲戮父,诛绝无用,唯权是从者的血脉。
她坐在椒房殿的窗棂下,身着一袭金红凤纹长袍,腰下青丝高挽成髻,仅留数缕垂落胸前。容色绝艳,肤润莹白生辉,眉黛唇丹。就连抱着我的那双手,都恰似浸了水的美玉般莹润。
我想,她原是配得上那句话的,只要站在原地就会有人来爱她。
灵王身旁侍立一名郎君,他们一同立于北溟的凉亭中。
郎君身着黑金龙纹帝袍,不用细想,便知道他就是北溟的至尊,君寻。
甫一见到他,我便了然于心,他是我的生身阿耶。
继而,他俯身喂灵王吃荔枝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唇角,灵王眼波轻晃,伸手轻拍他手背。
君寻眼底含笑,低头轻吻她手背。
我暗自思忖,任是谁见了那场景,大抵都会觉满心温软吧。
紧接着,我顺着灵王的视线看去,看到了幼时的阿兄。
他正蹲在池沿,轻晃手影招惹着锦鲤。
他们原本是有段温情时光的,直到后来灵王发现能夺取我体内的崩玉的时候,二人第一次发生了争执。
我看见君寻抱着尚是婴孩的我,牵着同样年纪尚小的阿兄,将我们一并托付给阿娘。
不,在梦境里,我应该称她为青鸾公主绿珠。
「绿珠,此二人今后便托付予你,望你悉心看顾了。」君寻看着绿珠,声音平静得像在议政。
同样地,我亦看不真切他眼底的神色。
我只记得绿珠嗓音发颤地问他:「他们本是你的亲儿亲女,你把他们托付于我,我自会视如己出。只是,你难道真的就不再与他们相见了吗?」
君寻并未回应绿珠的话,只淡淡吐出了四个字:「谢谢你了。」
原来,我生来便是器皿。
是灵王封神路上,最初献祭的牲醴。
未几,画面一转。
殿内,君寻浑身染血,左胸插着一把长刀。
他屈膝跪地,灵王站在他跟前,面容一片冰冷。
君寻看着灵王,淡淡开口:「我知道你肯与我欢好生子,只是为了崩玉,然怀珠,稚子何辜?」
他的眼梢染着红意,像胭脂漫开一抹柔媚。
君寻生得貌美,神姿自具,转眸间仿佛就能让世人失魂。
尤其于今鲜血似朱红浸满他的袍服,倒像是玉绢上晕开了艳色的云。
他眸色澄净无瑕,那双眼盛满温柔,裹着悲悯,像被月光浸软的一汪静湖,很是好看。然为何,他的眼,让人望着望着就想落泪。
先前只以为俏色与美,是世人妄自拆分,今方知二者竟可同存于一身。
但君寻不一样,观其皮相,甚是灼目。未观他金饰映光,玉簪添彩,只感那妍姿似寒刃出鞘,令人溃不成绪。其美亦卓绝,他只要站在那里,就算一语未出,面容或许都不甚清晰,但偏偏会教人觉得,其艳色灼灼,必招万千劫厄。
旧有传言,和鸾公主谢世,君寻情志俱丧,待北溟国事了结,便殉情而去,时人皆斥其行事乖谬。
何称乖谬?今见其在,始知传闻为假。
若问何以传他殉情而亡,皆因他不肯,他不愿怀珠担上弑夫的恶名。
君寻的瞳孔渐渐涣散。
他缓缓开口:「怀珠,死在你手里,我甘愿。」
「我,爱重你。」君寻对着灵王淡淡一笑,眸中尽是释然。
待他言罢,我的眼前蓦地一片薄雾。
我,怎么哭了?
我为什么要哭?
君寻虽为我生父,但未曾抚育我一日,我记忆里亦无半分他的存在。
但为何,目睹他毙于灵王刀下时,我的心竟会疼得难以自持?
明明我未曾得他一日相伴,偏觉已失他千万回了。
生未识君眉目样,死已刻君姓字伤。
「来仪。」扶苏扶住我微颤的肩,轻淡启口。
我徐徐回神,倏然惊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剑。
长剑沉滞,我欲抬手举它,然重得我指尖颤颤难持。
扶苏忽自身后扣住我的手,与我一同稳住了剑柄。
他的体温自相贴掌心漫开,其侧脸在冰殿寒光里似玉琢般沉静。
尤其是垂眸看我时,他的眼神温软得像春雪初融。
望着他垂眸望我的眼,眸光澄明,那模样竟美得教我惊心。
看着他,思来想去,仍不知该以何言与他启口。
指尖下的纤阿冰凉刺骨,却比不上我心口一半冷意。
想来,扶苏怕是早知我真实的身份。
皆因自始至终,他面上未有半分惊色流露。
大抵自我嫁到东宫那日,抑或更早,自华氏与东宫议亲开始,他就明了我血脉中流淌着北溟的秘密。
然,他为何依旧要与我成婚?
当真只因「心悦」二字么?皇家的喜欢,素来要论利弊掂量。
于我而言,世间最锐利的非在兵戈,而是人心。
我惯以权谋衡量得失,如今却不敢细探他柔缓眼波里藏着何种算计。
但转念一想,若他当真要借我谋事,何须以太子妃的位置为饵?
掌心下的剑身渐生暖意,我想向他说明一切,只是刚念出「扶苏」两字时。
扶苏低低一笑:「来仪,你可知晓,大殷开国以来,史书所载,第三位太子妃,姓华名灼。」
气息猛地窒在我喉间。
「妻来仪,终生珍之。」他淡淡开口,声线低哑,十分悦耳。
我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。
我听出他弦外的深意,太子妃华灼,无论血脉根由怎样,史书工笔都由他来掌控。
原来,他什么都明白。
知道我的惶恐,我的算计,知道我藏在华氏女皮囊下的异族血脉。
「扶苏,你亏大了。」我不由得轻轻一笑。
他尾音轻挑:「嗯?」
我勾唇,悠悠地解释:「你就不怕我是北溟血脉的事情败露,来日史笔如铁,岂惧后世评说殿下色令智昏?」
「若史官欲载此事,便由他们去罢。到那时,孤生平最骄傲的,大抵是娶得他国明珠。」扶苏神情慵懒,语调间满是漫不经心。
冰殿悄寂,只余星辉于穹顶流转的轻响。
纤阿于彼此相扣的掌心里散出柔绸般的虹光,似月色漫洒,轻轻裹住我们相贴的指梢。
我与扶苏一同拔出纤阿,虹光刹那间映亮整座冰殿。
再者,我尝试去拔出望舒,剑身虽也能抽离,但再无半分相互共鸣的感觉。
花无静静望着剑格上的菖蒲纹,淡淡开口:「应是属于菀柳的。」
「望舒主杀,非帝星不可驭。」花无蓦地再度开口,神色晦涩难辨。
谢小楼与喧和手中各握纤阿与望舒,二人将剑一一嵌在了门上。
「咔。」
冰门缓缓敞开,门页间泄出些流金般的光。
无数冰铸的蝶影悄然苏醒,翼尖拂落星屑,尽数朝门外飞去。
冰阶化作白玉,轩柱生出红梅,冷雾散作满空杏花飘洒,竟全是幻术化出的春日盛貌。
我们踏花而行,身后冰殿渐次崩塌,碎成亿万萤火,融于昆仑的光中。
我们与喧和于马车前作别。
喧和将玉莲放到匣中,对我们道了句谢,就转身离去了。
昆仑雪下得紧,俄顷间他便没了踪影。
我心下暗忖,此番一别,就算先前同破关卡,再相见时,怕也只能是敌人了。
想来花无窥出我神色异样,他望向我,微微一笑:「华灼,昆仑的雪不滞任何人,然踏雪的人终会留下脚印。」
「是吗?」我低应。
马车内,谢小楼瞪圆了眼睛。
「好软。」他扑在雪狐毛毯上,将头埋进毛毯里,低低开口。
接着,谢小楼仰着脸,面上满是好奇,不住地打量着四周:「窗棂间竟嵌着水珠?灯罩竟是鲛绡所制?案子是沉香所雕就的?」
薛怀挑眉看向谢小楼,唇角微勾:「没承想,你竟是个百晓生。」
我忍着笑意,自袖间取出啼珠,让谢小楼自己丢在身上试试效果。
谢小楼闻听我的话,抬手将啼珠掷向了自己身上。
啼珠甫触到他衣襟,水雾蓦地缭绕开来,紧接着,他身上污垢全消,连袍角的血渍,也化作一缕莲香,缓缓弥漫开来。发间垂落荷香清露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待水雾渐渐散尽,谢小楼呆滞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子,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:「好神奇。」
薛怀执扇掩着唇,望向谢小楼,轻喟:「想不到模样生得如此俊俏。」
我看着谢小楼,其颜粉琢玉雕,莹然生辉。
「确实俊俏。」我不觉接了薛怀的话,淡淡开口。
话音未落,扶苏蓦地倒在了我的肩头。
「扶苏。」我下意识伸手托住了扶苏。
「太子殿下。」薛怀与谢小楼慌忙上前。
扶苏身形本就颀长,往日身着太子朝服时倒不惹眼,方今他没了意识,整个人压在我身上,我方惊觉自己压根撑托不住。整个人被他带得朝后倒去,后脑眼看就要撞上马车的鎏金柱子上。
「小心。」花无的手倏然抵住我的脊背。
他的指尖凉得像玉,力自带稳劲,只轻轻一托就消解了来势。
接着,他探手至扶苏膝下,将其拦腰抱起。
花无的身形亦同样纤薄,然抬手落足间偏稳若磐石。
雪白的广袖垂落,露出劲瘦的腕骨。
扶苏银绣蟠纹朝服的襟摆拖曳于地,苍白侧脸斜倚在花无的肩头,散乱的墨发与花无素白的衣襟交缠,恰似寒潭中漾动的墨影,松风水月。
我喜我生,独丁斯时。
三
不过尔尔,无心自困。
世人皆作局中子,天命为枰不由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