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飞暖融香颊,颊香融暖飞花雪。

关于花无,有个小细节。

若谁当着他的面欺辱薛怀,先不说薛怀会不会出手教训,单是花无身旁的人,都要替那闹事者捏一把汗。别看花无平日总挂着笑意,看着人畜无害,待人也素来谦和有礼,实则最是腹黑。

「来了?」花无看向我,将我自怔忪里拽了回来。

眼前景象,教我微微一怔。

那是架悬在星海间的琉璃长桥,桥下不是空茫,而是缓缓流淌的银河。星子像碎钻般浮沉着,映出柔缓的光。

桥阁两侧立着十二尊玉雕乐伎,或持笙箫,或抱琴瑟,衫裾飞举似乘雾,恍若刹那便要溢出清商。

花无几人正立于一座八角星枢台前,台面布满细密的星宿符文。

见他们皆是袍服完好,神色轻松,这么一比,倒是显得我狼狈万分了。

我抬眼望向花无,淡淡一应:「嗯。」

花无闻言,倒也没再说些什么,只将我略一打量,眸光里看不出什么分明的意思来。

他与薛怀来到扶苏身旁,同他闲话了几句。

不知为何,他先前掠的目光,倒让我心头微乱。

恰逢其时,谢小楼踱至我的身旁,眉峰微蹙着,似有几分恼色,口中喋喋不休地抱怨喧哗忒煞无情,竟让他一个人应付虫豸。然我见他唇角噙笑,衣袍齐整无损,想来喧和将他护得周全妥帖。

见谢小楼活蹦乱跳的样子,我强忍着笑意未睬他,转而望向喧和,轻吐出三字:「谢谢了。」

语罢,喧和未曾回应我半句,只淡淡瞥了我一眼,就别开了视线。

但让我诧异的是,他看向我的眼神里,竟似藏着别的意味,我甚至读出了几分惋惜。

若非谢小楼扯着我的衣袖,在我身侧絮絮叨叨将我的思绪拉回,我恐怕要再度想到灵王那番话了。

我的存在,真的就是一个错误吗?

「好了,出去再说。」薛怀拎着谢小楼的后襟,将他自我跟前薅开。

花无目光投向扶苏,平淡地开口:「锦弦,此重关卡,你怎么看?」

扶苏略扫四周,沉吟半晌,继而望向玉雕,平静地开口:「十二乐伎应对十二辰?」

「不错。」花无微微颔首。

扶苏将视线转向花无,轻启薄唇:「寅位笙女属木,该配巽卦。卯位笛伎属木,当走震宫。辰位钟使属土,应合坤位。巳位埙女属火,该离卦。午位琴师属火,当合离宫。未位乐师属土,应走艮卦。申位鼓使属金,该配乾位。酉位铙伎属金,当走兑宫。戌位磬伎属金,该走乾卦。亥位箫女属水,当配坎宫。子位箜篌属水,该走坎卦。丑位筚篥属土,应合坤宫。」

花无闻言,淡淡勾了勾唇:「尚可,但有一点所言有偏差。」

「戌位磬伎本是金中藏水,应合兑卦。」花无以指尖代笔,在冰面间推演,教扶苏细看。

薛怀视其情貌,亦蹲在二人身侧看花无推演,时不时插口问:「乾位是不是该变爻?」

喧和抱臂戒备四周,谢小楼拉着我的衣袖,轻轻询问:「娘子,他们说的话您听得懂吗?」

我淡淡地应:「老实说,我也不是很懂。」

未待看清二人动作,十二乐伎倏然启奏。

玉指撩弦,清音乍泻。

漫天星河伴乐律流转,渐渐聚作鹊桥,直渡彼岸。

桥的对面,景象格外璀璨。

万千冰棱垂落似水晶帘,每根内里皆封存流转星辉,恍似凝冻的银河。

地面铺着白玉般的冰砖,砖间生着银丝样苔藓,苔藓末梢缀着米粒大的蓝光浆果,足尖落下时,细碎光点簌簌溅开,像是在星海里走动一般。

殿中央,两把长剑交叠置于冰台的上面。

左首的长剑似月华淬炼而成,剑格镂作青鸾衔珠模样,剑身澄澈似水,刃缘流转淡淡虹光。

右首的长剑则似玄冰淬就,剑柄缠着黑龙鳞纹,剑脊暗藏星河流光,寒芒刺骨。

花无眸光微动,慢慢开口:「此双剑倒像是北溟的至宝,纤阿与望舒。」

谢小楼忽地蹦出一句话来,满脸惊愕地开口:「它们是北溟的兄妹剑,只有至亲血脉能引动共鸣,到底是为什么,它们于今会在共鸣?」

「不对,我怎么会知道。」谢小楼忽然怔住,眼神茫然失神,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。

见其光景,我生怕谢小楼想到以往的事情来,忙转了个话头:「花无,此关卡要怎么出去?」

花无眼神一偏,目光引向殿门,示意我看去。

那是扇贯穿整片冰墙的大门,门身镌刻着北溟皇族的星月徽记,正中留有两道剑形凹槽,形制与纤阿,望舒完全相合。

花无淡淡开口:「需有人将双剑抽出来,亲手镶上门去,此关方可破解。」

薛怀眉头微蹙,满是疑惑地开口:「此剑只有北溟皇族血脉者能拔,不是么?眼下我们当中并无此等人,该怎么拔剑?」

「要不,我们武力破门?」薛怀淡淡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
花无轻呵一声:「要真那么容易就好了。」

「你说是吧,华灼。」花无目光落向我,嘴角轻勾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他的目光平和,藏着几分了然,仿佛把我从表到里,一丝一毫都看得分明。

我知道,他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。

花无看向我的眼神很是笃定,我心下明了,他在默默候着我上前,亲手将那两柄剑取出来。

我看着那对剑,心口怦怦直跳,像有一面小鼓在里头不停地擂动。

灵王所言的话语,于我而言真正的尊长,谢小楼不合寻常的认知,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我不愿承认的答案。

说到底,那两柄剑,本就是最终的答案。

在薛怀与谢小楼二人诧异的注视下,我走向了冰台。

指尖触到纤阿的刹那。

「嗡。」

剑身猛地传出清亮鸣音,冰台瞬间绽开层层光晕,似月色倾泻时荡开的水纹。

万千记忆碎影突然涌进我的脑中。

「娘子。」

我好似听见了谢小楼的一声惊呼。

下一瞬,脑中现出错落图景,我望见幼时的自己,正被扶苏抱在怀里。

确切来说,是灵王将我抱在怀中。

原来,我真的是灵王的血脉。

稚鱼口中弑亲戮父,诛绝无用,唯权是从者的血脉。

她坐在椒房殿的窗棂下,身着一袭金红凤纹长袍,腰下青丝高挽成髻,仅留数缕垂落胸前。容色绝艳,肤润莹白生辉,眉黛唇丹。就连抱着我的那双手,都恰似浸了水的美玉般莹润。

我想,她原是配得上那句话的,只要站在原地就会有人来爱她。

灵王身旁侍立一名郎君,他们一同立于北溟的凉亭中。

郎君身着黑金龙纹帝袍,不用细想,便知道他就是北溟的至尊,君寻。

甫一见到他,我便了然于心,他是我的生身阿耶。

继而,他俯身喂灵王吃荔枝,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唇角,灵王眼波轻晃,伸手轻拍他手背。

君寻眼底含笑,低头轻吻她手背。

我暗自思忖,任是谁见了那场景,大抵都会觉满心温软吧。

紧接着,我顺着灵王的视线看去,看到了幼时的阿兄。

他正蹲在池沿,轻晃手影招惹着锦鲤。

他们原本是有段温情时光的,直到后来灵王发现能夺取我体内的崩玉的时候,二人第一次发生了争执。

我看见君寻抱着尚是婴孩的我,牵着同样年纪尚小的阿兄,将我们一并托付给阿娘。

不,在梦境里,我应该称她为青鸾公主绿珠。

「绿珠,此二人今后便托付予你,望你悉心看顾了。」君寻看着绿珠,声音平静得像在议政。

同样地,我亦看不真切他眼底的神色。

我只记得绿珠嗓音发颤地问他:「他们本是你的亲儿亲女,你把他们托付于我,我自会视如己出。只是,你难道真的就不再与他们相见了吗?」

君寻并未回应绿珠的话,只淡淡吐出了四个字:「谢谢你了。」

原来,我生来便是器皿。

是灵王封神路上,最初献祭的牲醴。

未几,画面一转。

殿内,君寻浑身染血,左胸插着一把长刀。

他屈膝跪地,灵王站在他跟前,面容一片冰冷。

君寻看着灵王,淡淡开口:「我知道你肯与我欢好生子,只是为了崩玉,然怀珠,稚子何辜?」

他的眼梢染着红意,像胭脂漫开一抹柔媚。

君寻生得貌美,神姿自具,转眸间仿佛就能让世人失魂。

尤其于今鲜血似朱红浸满他的袍服,倒像是玉绢上晕开了艳色的云。

他眸色澄净无瑕,那双眼盛满温柔,裹着悲悯,像被月光浸软的一汪静湖,很是好看。然为何,他的眼,让人望着望着就想落泪。

先前只以为俏色与美,是世人妄自拆分,今方知二者竟可同存于一身。

但君寻不一样,观其皮相,甚是灼目。未观他金饰映光,玉簪添彩,只感那妍姿似寒刃出鞘,令人溃不成绪。其美亦卓绝,他只要站在那里,就算一语未出,面容或许都不甚清晰,但偏偏会教人觉得,其艳色灼灼,必招万千劫厄。

旧有传言,和鸾公主谢世,君寻情志俱丧,待北溟国事了结,便殉情而去,时人皆斥其行事乖谬。

何称乖谬?今见其在,始知传闻为假。

若问何以传他殉情而亡,皆因他不肯,他不愿怀珠担上弑夫的恶名。

君寻的瞳孔渐渐涣散。

他缓缓开口:「怀珠,死在你手里,我甘愿。」

「我,爱重你。」君寻对着灵王淡淡一笑,眸中尽是释然。

待他言罢,我的眼前蓦地一片薄雾。

我,怎么哭了?

我为什么要哭?

君寻虽为我生父,但未曾抚育我一日,我记忆里亦无半分他的存在。

但为何,目睹他毙于灵王刀下时,我的心竟会疼得难以自持?

明明我未曾得他一日相伴,偏觉已失他千万回了。

生未识君眉目样,死已刻君姓字伤。

「来仪。」扶苏扶住我微颤的肩,轻淡启口。

我徐徐回神,倏然惊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剑。

长剑沉滞,我欲抬手举它,然重得我指尖颤颤难持。

扶苏忽自身后扣住我的手,与我一同稳住了剑柄。

他的体温自相贴掌心漫开,其侧脸在冰殿寒光里似玉琢般沉静。

尤其是垂眸看我时,他的眼神温软得像春雪初融。

望着他垂眸望我的眼,眸光澄明,那模样竟美得教我惊心。

看着他,思来想去,仍不知该以何言与他启口。

指尖下的纤阿冰凉刺骨,却比不上我心口一半冷意。

想来,扶苏怕是早知我真实的身份。

皆因自始至终,他面上未有半分惊色流露。

大抵自我嫁到东宫那日,抑或更早,自华氏与东宫议亲开始,他就明了我血脉中流淌着北溟的秘密。

然,他为何依旧要与我成婚?

当真只因「心悦」二字么?皇家的喜欢,素来要论利弊掂量。

于我而言,世间最锐利的非在兵戈,而是人心。

我惯以权谋衡量得失,如今却不敢细探他柔缓眼波里藏着何种算计。

但转念一想,若他当真要借我谋事,何须以太子妃的位置为饵?

掌心下的剑身渐生暖意,我想向他说明一切,只是刚念出「扶苏」两字时。

扶苏低低一笑:「来仪,你可知晓,大殷开国以来,史书所载,第三位太子妃,姓华名灼。」

气息猛地窒在我喉间。

「妻来仪,终生珍之。」他淡淡开口,声线低哑,十分悦耳。

我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。

我听出他弦外的深意,太子妃华灼,无论血脉根由怎样,史书工笔都由他来掌控。

原来,他什么都明白。

知道我的惶恐,我的算计,知道我藏在华氏女皮囊下的异族血脉。

「扶苏,你亏大了。」我不由得轻轻一笑。

他尾音轻挑:「嗯?」

我勾唇,悠悠地解释:「你就不怕我是北溟血脉的事情败露,来日史笔如铁,岂惧后世评说殿下色令智昏?」

「若史官欲载此事,便由他们去罢。到那时,孤生平最骄傲的,大抵是娶得他国明珠。」扶苏神情慵懒,语调间满是漫不经心。

冰殿悄寂,只余星辉于穹顶流转的轻响。

纤阿于彼此相扣的掌心里散出柔绸般的虹光,似月色漫洒,轻轻裹住我们相贴的指梢。

我与扶苏一同拔出纤阿,虹光刹那间映亮整座冰殿。

再者,我尝试去拔出望舒,剑身虽也能抽离,但再无半分相互共鸣的感觉。

花无静静望着剑格上的菖蒲纹,淡淡开口:「应是属于菀柳的。」

「望舒主杀,非帝星不可驭。」花无蓦地再度开口,神色晦涩难辨。

谢小楼与喧和手中各握纤阿与望舒,二人将剑一一嵌在了门上。

「咔。」

冰门缓缓敞开,门页间泄出些流金般的光。

无数冰铸的蝶影悄然苏醒,翼尖拂落星屑,尽数朝门外飞去。

冰阶化作白玉,轩柱生出红梅,冷雾散作满空杏花飘洒,竟全是幻术化出的春日盛貌。

我们踏花而行,身后冰殿渐次崩塌,碎成亿万萤火,融于昆仑的光中。

我们与喧和于马车前作别。

喧和将玉莲放到匣中,对我们道了句谢,就转身离去了。

昆仑雪下得紧,俄顷间他便没了踪影。

我心下暗忖,此番一别,就算先前同破关卡,再相见时,怕也只能是敌人了。

想来花无窥出我神色异样,他望向我,微微一笑:「华灼,昆仑的雪不滞任何人,然踏雪的人终会留下脚印。」

「是吗?」我低应。

马车内,谢小楼瞪圆了眼睛。

「好软。」他扑在雪狐毛毯上,将头埋进毛毯里,低低开口。

接着,谢小楼仰着脸,面上满是好奇,不住地打量着四周:「窗棂间竟嵌着水珠?灯罩竟是鲛绡所制?案子是沉香所雕就的?」

薛怀挑眉看向谢小楼,唇角微勾:「没承想,你竟是个百晓生。」

我忍着笑意,自袖间取出啼珠,让谢小楼自己丢在身上试试效果。

谢小楼闻听我的话,抬手将啼珠掷向了自己身上。

啼珠甫触到他衣襟,水雾蓦地缭绕开来,紧接着,他身上污垢全消,连袍角的血渍,也化作一缕莲香,缓缓弥漫开来。发间垂落荷香清露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
待水雾渐渐散尽,谢小楼呆滞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子,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:「好神奇。」

薛怀执扇掩着唇,望向谢小楼,轻喟:「想不到模样生得如此俊俏。」

我看着谢小楼,其颜粉琢玉雕,莹然生辉。

「确实俊俏。」我不觉接了薛怀的话,淡淡开口。

话音未落,扶苏蓦地倒在了我的肩头。

「扶苏。」我下意识伸手托住了扶苏。

「太子殿下。」薛怀与谢小楼慌忙上前。

扶苏身形本就颀长,往日身着太子朝服时倒不惹眼,方今他没了意识,整个人压在我身上,我方惊觉自己压根撑托不住。整个人被他带得朝后倒去,后脑眼看就要撞上马车的鎏金柱子上。

「小心。」花无的手倏然抵住我的脊背。

他的指尖凉得像玉,力自带稳劲,只轻轻一托就消解了来势。

接着,他探手至扶苏膝下,将其拦腰抱起。

花无的身形亦同样纤薄,然抬手落足间偏稳若磐石。

雪白的广袖垂落,露出劲瘦的腕骨。

扶苏银绣蟠纹朝服的襟摆拖曳于地,苍白侧脸斜倚在花无的肩头,散乱的墨发与花无素白的衣襟交缠,恰似寒潭中漾动的墨影,松风水月。

我喜我生,独丁斯时。

不过尔尔,无心自困。

世人皆作局中子,天命为枰不由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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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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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