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冬晴无雪,是天心未肯,化工非拙。
二
花无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垂眸调整抱姿时,睫羽轻垂,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影,与扶苏霜白的肤色交叠,竟似一幅破碎的水墨丹青。
他轻轻将人置于软枕间,指尖扣住扶苏腕脉,淡淡开口:「无妨,只是力竭。」
接着,他吩咐薛怀在舆内置唐开元宫中香,待香满座,方缓缓开口:「华灼,锦弦已三日未曾阖眼了。想来与你相伴时,亦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神力探查四周。」
舆内霎时寂然,唯闻窗外风雪呜咽。
我听了怔在原地,一时失了神。只是怔怔望着扶苏那张苍白的脸,指尖竟不自觉发颤。
原以为,扶苏这些时日不眠不休地为我催动内力,化去寒疾,已是耗尽心神,万般辛苦。竟不知他分出一缕心神,化作丝线,日夜萦绕于我周身。
当真,狡猾。
他待我至此,教人如何承此厚恩。
我忽然懂了,出嫁前阿兄为何言太子殿下是个很好的人。
往日只觉他学识卓绝,身份尊崇,笔下经世济民,与他成婚亦待我周全。
而今始知,此玉温软,非炉火灼灼热能比,原是寒潭深蕴,未经三冬霜雪,难识其凛然辉光。
承君之泽,三尺寒冰亦作春水潺潺。
舆驾凌空而行,窗外寒风吹彻,唯闻外间风雪呼啸,间或有冰晶击在车檐,玎玲作响,转瞬消弭于无垠雪海。
鲛灯摇曳,衬得诸人神色晦明交错。
扶苏抵枕酣眠,鼻息轻浅几不可闻。
谢小楼窝在角落软垫旁,亦是睡得酣然不醒。
薛怀同花无恰是闲得发闷,正于一旁对弈。
「花无,你说,诸人都想取崩玉为己有,但我要是将它毁了,你觉得,怎么样?」我看向花无,忽尔开口。
此语乍然出口,我自身先愣了愣神。
花无抬眸望来,看着我,平淡地问:「为何?」
我甫要言语,花无已然代我把话答了。
他神色淡然,缓缓开口:「你在担心,你体内藏有崩玉的事情终有一日会被圣人察觉?」
我颔首,淡淡开口:「嗯,我确在忧心圣人知悉此事。毕竟,圣人岂容臣子私藏重器?」
「但我想你真正忌惮的,从来不是圣人会察觉到崩玉的存在。你惧的是消息外泄于人前,惧北溟皇族,乃至他国细作窥得环玉华氏女身怀异宝。届时,明枪暗箭皆对准华氏,百年门楣转瞬成天下攻讦的靶心。」花无淡漠地开口,望向我的目光里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端坐着,指尖轻叩案面,声响慢而轻,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考量,语气冷冽,慢条斯理地开口:「华灼,我懂你把家族兴衰看得比什么都重。但你是否明白,世上最可怕的,并非明面上的交锋,而是背地里的算计。圣人不知崩玉的存在,不代表其他人全无所闻。你若贸然毁去此物,无异于昭告天下,华氏确曾藏有神器,偏是自绝了那登天的路径。至于那些渴求封神的人,心里会怎么想?他们只会认定,是华氏断了他们的登天捷径。他们必然会用最残忍的法子,清算每一个华氏族人。」
「何况,崩玉早与你的心脉共生。虽暗里损你生机,但同样也续着你的命。若要强行将它取出,你会像离水的鱼,顷刻枯竭而亡。」薛怀蓦地开口,嗓音发涩。
继而,他苦涩一笑:「华灼,你愿为旁人舍弃自己,但世间亦同样有人将你当作性命般珍视。你要是离开了,他们该怎么办?况且北溟血脉的秘辛尚未揭开,你真正该怕的,不是圣人发现崩玉,而是你北溟血脉一旦败露,恐怕圣人会以「非我族类」为由,灭了环玉华氏满门。」
此言似悯实刃,直刺肺腑。
薛怀深知我软肋何在,华氏百年基业。
花无轻启薄唇:「你因流着北溟的血而心怀厌弃,却不知你本似是双绣玉屏,一面承着华氏女的身份,一面载着北溟皇室的尊荣。锦弦所看重的,只是你,何须自剖心肝证清白?」
「我身为锦弦的阿师,自与他同舟。锦弦虽对你情重,但你当知,待新帝临朝,北溟血脉或许会成为掣肘利器。到那时,新帝需得明珠镇朝,你恰是那颗可揭前朝晦暗,可稳边疆民心的存在。」花无淡淡开口。
舆外风雪簌簌,寒意浸骨。
花无望着我,勾了勾唇角:「你心魔丛生,错把软肋认作罪由。怎知这软肋,恰是你最硬的甲胄。」
「你我同出阿师门下,他棋艺冠绝大殷,曾以半子胜北溟国手,你我,对弈一局?」花无蓦地轻抬下颌,看着我,平静地问。
我闻其言,敛衽而立。
薛怀见状,默契地为我让了位置。
我坐于花无对面,缓缓伸出手,拈起白子。
指尖触上白子的刹那,恍似揽住千山春日的暖光,很温暖。
我倏然了然,原来棋局早已布定,落子无悔。
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
上京寒雪,尤甚昆仑,似薄锋密列,轻扣宫衢红墙。
我们四人跪在宣政殿的金砖上,寒气循膝骨悄然上侵。
圣人高坐御榻,十二旒白玉珠帘掩住眉目,情状难明,唯见紧抿的唇与按在扶手上的手显于外。
他的指节纤长分明,唯余青白色,似玉琢的鸷鸟利爪。
殿内,黄熟香厚重压身,杂着铜兽炉里银骨炭的暖意,偏让人难抒胸臆。
圣人缓启金口:「平身吧。」
待我们站直身形,圣人缓然开口:「上饶雪灾,朕听得七七八八了,倒想听听你们怎么说。」
扶苏薄唇轻启:「回大家,此次上饶雪灾,冻毙黔首三百三十一,塌屋千二百间。儿私开东宫库,购棉衣三千袭,粮五千斛,委辅国大将军私卫押赈散给。」
「华氏私调兵甲,是儿授意的。儿见灾情火急,恐误时机,故先办后禀,儿愿担此失责。」扶苏略停片刻,再度开言。
「是吗?」圣人眉梢轻扬,语声淡漠,其间意味难测。
闻扶苏所言,我胸中只余几分涩意。
他将环玉华氏擅用兵权的失当,淡然归结为「监管失宜」。
扶苏他,把所有的罪责,尽数揽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指甲深嵌掌心,借痛感强持神志不浑。
回想四日里,阿兄带华氏私卒开仓济赈,薛怀与花无佯争私换药材,容与携江妄截下戎盐,薛玉诈称行商搜获密书。
思来想去,唯有惭愧。
盖因薛怀他们于风雪中奔走时,欲济黔首,只见亡故者不绝。而我虽有济人的能力,偏为保一人,以私心弃满朝黎庶,到头来浑不知人间苦状何由。
待扶苏言罢,花无将账目呈与内侍监,缓然开言:「陛下,冻毙者中二百一人为老弱,其余皆因房舍圮毁。臣已算修缮需用银钱,若令冬官采办青砖,能减三成资费。至于淮王,人证赃证俱已呈至御前,三法司尚不知情。」
花无此番言语,恰似对弈置子,表面轻缓,实则着着藏锋。
淮王借调药材贪墨谋私,暗蓄甲士,动的是皇权稳固根基,此罪直犯天子大忌。然而戎盐私贩虽厉,却关联北溟暗势,一旦揭开,恐致两国兵戈相向。此招弃车保帅,既将淮王罪证呈于御前,亦契合了圣人权衡的手段。
圣人听罢,微微颔首,转瞬间将视线投向我。
他没有再查问淮王的事,我想大抵是有他自己的思虑。
而我,早将此中情由了然。
淮王虽有失当,然其封地兵权尚未收回,于今若把情状说明,恐令其惶恐而行差踏错。另观戎盐私贩牵扯北溟,若公开审理必引两国纷争,非明君所为。况且,四姓此番联手所显的威势,已令圣人生了戒心,想来他需留些时间暗中布棋以作制衡。
帝王心术,历来不是率性行事,唯以社稷作棋局,计出无悔。
好比宫阙博弈,历来胜在话外余音。
「太子妃。」圣人蓦地开口。
我向他敛衽作揖,淡淡地应:「儿在。」
「朕闻得一传言,你阿兄私调兵马离了萧关,直往上饶。你说,太子所言的「监管失责」,当是不当?」圣人的言语听不出喜怒,只是似寒锥般悬于颅前,令人心怯。
我闻言,倏然跪伏在地,额头抵上冰凉的金砖,唯觉后背冷汗涔涔,寒气浸骨难消。
此问,直诛人心。
认,则扶苏欺君。驳,则环玉华氏谋逆。
殿中寂然,唯听银骨炭炸裂细响。
我抬首,颈间绷似弓弦,缓缓开口:「大家圣鉴,阿兄亲见灾黎流离,啼饥号寒,未奉诏而私启兵援,此系华氏重咎,儿愿代阿兄受罚。」
殿中炭火噼啪炸开,散了满室滞闷。
扶苏倏然屈膝,与我并肩跪于地,淡淡开口:「大家,环玉华氏妄动兵戈愆错,皆因儿失于觉察。太子妃长居内宫,怎知朝堂军事?所有罪责,该由儿一力承担。」
「何况,太子妃是儿的夫人。妻者,与君一体。她的罪,便是儿的罪。」扶苏稍作停歇,俄而再次开口。
圣人坐在御榻上,单手支颐,冕旒轻晃,玉珠相击,响似冰裂。
天光自高棂洒落,落在他的衮袍上,帝王赫赫天威灼目难视。
半晌,御榻上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。
圣人疏懒抬眸,看着我们,淡淡开口:「一人代兄承罚,一人为妻乞宥,倒也算兄妹情笃,夫妇情重。」
玉音方落,圣人骤然离榻。
薛怀与花无见此情形,亦忙屈膝跪伏于地。
圣人身着玄墨色衮服,金绣双龙于胸前肩畔蟠踞,鳞爪灵动,似自深海骊珠中腾跃而出。织锦灼灼生辉,日月经天,星列辰悬,山崇龙蟠,华虫振羽,十二章纹昭然袍上,千丝万缕尽凝帝阙赫赫威仪。行时衣袂曳地,金辉澹澹流转,帝王尊荣灼目难仰,矜贵丰仪,世间难寻匹俦。
他的龙绣乌靴立在我的跟前,威仪凛冽,让人下意识屏息,恰似猛虎按住稚兔的脖颈。
圣人淡淡开口:「此次世家联手赈灾,朕心甚慰。」
他目光落于我的身上,灼灼似烧,只觉芒刺在背,难掩局促。
「只是,下不为例。」圣人字斟句酌地启口。
帝威当前,无一人敢抬眸觐见圣容。
我垂眸敛目,低低应了声:「是。」
「上饶雪灾既已解决妥当,为何在上饶滞留半月?」圣人蓦地转了话头,平淡地问。
我略一迟疑:「回大家,儿见上饶梅花开得正好,私心偏爱,故恳请太子殿下暂留数日。」
「大家明鉴,儿见太子妃惜梅爱雪,不忍辜负雅意,因而准其暂留。一切皆因儿的疏忽,儿甘领惩戒。」扶苏轻轻开口。
圣人静默片刻,不复置喙,只淡淡吩咐:「下去吧。」
宣政殿外,风雪弥蒙,白茫茫的雪雾与殿角飞檐相映,添了几分肃穆。
我想,圣人早看出我在欺瞒他了。
但他如今要借华氏的兵力,江氏的银钱,容氏的笔墨,薛氏的灵药,故而不会对我们发难。
圣人所重的,唯有可助他成事的人罢了。
试看淮王,对罪囚施以酷虐,圣人何以未加严惩?实则于圣人而言,未尝不是一桩好事,如此一来,再无人敢轻易触律为罪。
于上位者而言,你如何行事并不紧要,唯结果对他有益就行了。
罪囚死不足惜,只看这一桩事,淮王所为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然淮王非是只知苛虐罪囚,同样嗜好习惯貌美的事物,无论人或什物,他皆十分喜好。
犹记他曾在平康坊看中个艺伎,硬掳回宅中,会同群贵胄子弟对其百般蹂躏,末了凌虐至死。
艺伎的阿妹奔到京兆府外,叩门献状,泣诉冤情,竟无一人理睬。
谁承想,民间怨怼日渐滋生,末了竟成宫闱内外尽晓的丑闻。
圣人难得动怒,将淮王痛斥一番,命他自行把此事料理妥当。
市井黔首怎知幕后主使是天潢贵胄?淮王推了个微末小官顶罪,再寻个替死鬼搪塞,此番闹剧,终是默默散了去,湮灭于无形。
下僚自相鱼肉,中僚代人承过,上僚永保清名。
淮王行事素来简暴,偏就屡试不爽。
然被他们戕害者,怎会只有一个艺伎而已。
下位者欲与上位者抗衡,要么有与他相当的实力,要么权位凌驾于其上。否则,冤屈在身,亦无人肯睬。
至于势力与淮王相当,甚至身份比他愈尊贵的人,则只会置身事外,断不会与此类事有半分牵扯。
盖因真正的上位者不管冤屈,只计利弊。
白袍点墨,终不可湔。
然真正踞于上位的人,双手能全然干净无染者,寥寥可数。
落雪渐密,愈下愈大。
我不由打了个寒噤。
扶苏见状,将身上的织金大氅解下,默然披于我肩。
氅内温意尚存,薄荷淡香袅袅,很是清润,倒是消去几分宫闱的寒意。
我回眸望向那叠叠琼楼翘角,浑似巨兽蛰伏,敛尽锋芒。
雪光灼灼,刺目难当。
双目虽痛,终不能阖。
恰似阿娘曾对我说,人得权后,总不免动谋将其行用。而浸淫权泽,自视非侪辈可比,怎会甘心放手?
扶苏的手,恰在此刻轻轻覆了上来。
其指端凉似寒玉,偏掌心烫的灼肤,稳稳裹住我冻僵的指尖。
我侧头看向扶苏,见其玉容映雪,清辉灼灼,竟觉寒光失色。
他真的太耀眼了,只消看他一眼,就感觉自己被灼伤了。
四人各执油伞在雪中缓行,待至宫门前方各自散去。
薛怀将回上饶,花无拟归崇仁坊,我与扶苏则携谢小楼同回东宫。
甫一回至内宫就见元嘉引扶音,温颂并数名宫人,端端正正的候于殿前,乌泱泱的跪了一地。
此般场面不免让我略生怔忡,此行本奉密令,且此时方至辰时,晨露未散,她们怎会知晓我们的行踪。
直至夜间围炉煮饮时,元嘉方将缘由说清。
红泥小炉上煨着雪水,茶铫里浮着梅花瓣。
扶苏于含章殿办妥余留庶务,我则携谢小楼与元嘉三人聚于一方。
昼夜蔽日月,冬夏共霜雪。
元嘉将般般搁在我怀中,告知我与扶苏去往上饶的那些日子,她们三人闲时,常会将它抱回各自殿中,同榻而眠。
我望着怀中般般,它的毛色竟比我去上饶前愈发莹白,显是元嘉她们将它奉养得很是尽心。
我抬眸看向元嘉,淡淡一笑:「劳你费心了。」
我言此语,倒不是只赞她将般般养得精细,更因我去上饶的这些时日里,东宫庶务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与我在时并无二致。
待我话落,元嘉朝我淡淡一笑,眸中含着几分了然。
继而她对我言,扶音几日前就见我们回来,闻其预卜本事,在我离宫的这些日子愈见精湛。
风拂过,月华轻覆在元嘉清柔的脸上。
她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愈发清亮,似盛了半盏月光的小潭一般,闪着粼粼波光。
一寸秋波,千斛明珠觉未多。
扶音正低头剥着松子,闻言耳尖一红,似藏着几分羞赧。
「只是胡乱说的罢了,岂能作数。」扶音匆匆垂下眼眸,有些慌乱地开口。
温颂闻言,轻轻一笑:「少师公近日未在国子学,你倒把太师公的卜算的本事学了个分明。你要说自己卜算的技艺是胡乱诌来的,出去时,莫认是他门下的学生了。」
闻听此言,我倒生出几分兴致,于是问扶音可否为我卜算一下。
扶音微怔片刻,倒也没有推辞,只是问:「殿下欲卜何事?」
三
白水鉴心,月漉漉,江寒水不流,鱼嚼梅花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