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春到南楼雪尽,惊动灯期花信。
预卜术,原是人人都渴求拥有的能耐。
但于扶音而言,那不是天赐,是折磨。
自神脉在她身上全然苏醒,她就明白了,自己只能做那窥见实情然缄口不语的旁观者。
只因她明了,结局于她而言,恰似铁律,无可撼动。
虽说,其身为博士公的次女,然其生境,同篱下寒花,寂寂无华。
就像她的阿兄夺其笔墨,阿姊裂其绣作,庶妹倾馊食于其妆奁,或手足相戕,招招致命,不留余地。
尊长得知,唯淡淡言「手足玩闹,何须计较」。
族中上下,无一人将她放在心上。
诚然,与稚鱼他们相较,她的伤痛,原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。
于她而言,最大的伤就是家族里的倾轧争斗。然,正因如此,纵有珠泪缀眸,亦觉此态矫作,当自抑于心。
后至上饶薛氏纳她为义女,复有圣旨封其为良媛,自此诸人待她皆毕恭毕敬。
天下公义,强者得立,弱者受欺,自身无措,就是至亲,亦会轻你几分。是以君子当勉力不息,修饬德行,砥砺器能,庶几可免人持弓矢,我为鸟兽患。
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
二
我低低一笑:「寻常小事罢了,你只管布卦,吉凶祸福但说无妨。」
待我话落,扶音先是望了我片刻,继而敛目,命宫人取来五十茎蓍草。
她先抽出一茎归匣,余草分执两掌,自其中取一茎夹于指间,继以四茎为一组分置,三番变化方得一爻。
蓍草筮毕,得卦象于心。
扶音依卦爻辞推演片刻,想来早已知晓卦象真意。
但她断完卦象,竟缄口不言,眉峰间疑云愈浓。
我难察她眼底的情状,唯觉其周身悲悯弥漫。
最终,她只吩咐宫人拿来螺钿紫檀盒,说要借助龟卜推演。
我寻思,许是蓍草推演的结果让她难以采信,抑或卦兆不吉,故决意以古老的龟甲占卜来印证。
她自盒里取出了三枚龟甲,甲片玄黑似墨,其上天生云水纹路。此为北溟献贡「灵墨龟」的腹甲,须取冬至子时松炭,经九回熔冶,方能得此玄墨色。
扶音对我言,此乃太师公赠予她的。
我闻言,心里已然了然,扶音在预卜术上确实有几分能耐,不然,阿师怎会对她予以认可。
在我眼中,扶音恰似初琢的珠玑,清辉敛而不发,得巧匠用心雕琢打磨,方见其莹润光华。
未几,宫人呈予她一尊灼烫的青铜灼契。
另有宫人手持点燃的冰台,其烟青白,袅袅渐稠。
扶音持灼契,灼灸于龟甲早已钻凿好的数窍薄坑加以灼灸。
甲片卜然微响,兆坼纤毫毕现,裂纹似蛛网一般四下漫开。
扶音敛神细观,目光紧锁龟甲裂纹,继而眉头微蹙,脸色渐渐发白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袂。
恰于是时,正尝着酥酪的谢小楼忽尔昂首,翡翠色的眼眸倏然收紧,视线牢牢盯住龟甲上的某道裂纹间。
我顺着谢小楼那几乎凝滞的目光看去,心头一紧。见其兆体主裂似惊雷撼地,旁裂断而重续,核心裂路呈双勾状,尾端细纹似残萼。
就算我未懂卜兆,亦能感出此象带着凶兆。
扶音仓猝开言:「定,定是我学艺不精。」
「我,再算一次,我再算一次。」她眼圈倏地红了,囫囵地开口。
我含笑宽慰:「尚未开口说明,何以确定是算错了?」
「何况,殷人灼龟,一事不二卜。」我轻轻开口。
言罢,我忽觉自身尤为的疲惫。
暖阁内寂然,雪覆竹枝致其弯折的声响都能听得真切。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
恰似我今日请扶音灼甲问天,所卜非为私愿,实乃关乎四世家宗庙的兴亡恩泽。然此志浩茫,我只能静静敛藏在心里,未敢轻示于人。
说到底,我心里早明了,灵王的占卜并无差错。
那夜和稚鱼会面,她其实早已将答案给了我。
环钺符光凝紫霭,仙宫锦绮绣祥纹。桑溪墨韵涵珠露,饶岭丹炉炼瑞氛。绛阙深宵云气腾,倒悬斗柄指南溟。金銮泣血寒光冷,凋落皇舆霸业崩。
相仿地,扶音她,确实拥有出色的预卜天资。
继而,我先行回了丽正殿,殿内炭火烧得正暖,铜兽熏炉里溢出淡淡沉水香。
案头账簿积叠似小山,本欲核校此般数目以平心绪,桑葚忽持雪盏来到我的面前,笑吟吟地开口:「温奉仪特地为殿下备了杏酪,念叨着见您面带倦色,似是劳心,正需些甜食调和心绪,暖一暖神。」
我闻此言,抬眸望向雪瓷盏中的杏酪。
见其盏中酪体稠滑似霜脂,浇着蜜光粼粼的槐花酿,上头衬着几片糖浸梅瓣,红似玛瑙般浮在素白酪面上。
老实讲,我素来对甜食兴致缺缺。
然念昔未辞宫时,温颂为煮杏酪,不慎令釜底焦糊,被烟火熏得泪水涟涟,让我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温情。
而今她竟能将杏酪制得这般成色,不知她为此费了几番功夫。
毕竟烹煮杏酪的法子,于我而言本就有些繁琐。犹记旧日在尚书里第时,阿娘亦曾细细教过我。
念制杏酪巧术,须先用清水泡透甜杏仁,继而轻搓去褐衣,再以青石小磨细细研磨,徐徐注水,方得乳白浆汁。后以细葛布滤其渣滓,得玉液般杏浆,置土釜中,文火慢煨。其间需调米浆些许增其滑腻,候滚,再放饴糖或蜂蜜来调和口味。
如此一番工序,实在是费周章得紧。
我取勺盛酪,其质绵密,槐花特有的清润芳甜刹那间漫缠舌尖,竟无半分腻浊的感觉。
我不禁低低一笑,忽而生出几分慨叹。
昔日温颂摆弄膳食,常把爨室搅得一团糟,如今虽依旧手忙脚乱,相较往昔已好了十分。扶音勤习骑射,往昔落马便拭泪,而今能于骏马疾驰时引弓射柳。元嘉的箜篌早是上京一绝,如今指尖薄茧叠着旧茧,一曲「霓裳羽衣曲」,能催开万树冰绡。
「殿下。」春消持着一封手书,缓缓呈至我手中。
我展开一看,原来漱玉写给我的。
她坦言,那日在昆仑,她知我伤势甚重,稚鱼本欲前来救我,是她将人拦下。此事,她心中甚觉有愧于我。
老实讲,我看了笺上的话语,心中实未责怪漱玉。只是后来出了冰殿,想到稚鱼曾于我身上布下媒介,不免暗生疑窦。
后转念一想,稚鱼自身尚赖玉莲维系生机,想来是神力耗竭,故未能察觉此事罢了。
说来惭愧,那日被泠音重创,剧痛钻心,竟全然忘却身上尚有稚鱼布下的媒介。
月中霜里,数枝临水,水底横斜。
我令桑葚引谢小楼至和鸣殿安置,另命人代我传手札与阿师,请阿师允其在国子学修习,授他经史课业。
说到底,他的阿兄以命献祭玉莲。那日,他最后牵挂的唯有谢小楼。而我既应承他阿兄,自当悉心将他抚育长大。
教他立于天地间似苍柏,行于浊世中似清泉。
文传圣贤学,武授君子技,直至他能自执利剑斩狂澜,提笔安社稷,我亦算不负向谢小楼阿兄许的诺。
殿内烛火熠熠,我低目详查账簿,不觉间心底生出些许感怀。
去上饶前将东宫庶务交予元嘉,原想着她性子持重,但未料她竟能料理得如此周全。每笔用度皆有明目,每项纳仓物皆有印鉴,便是东宫各殿份例添减,亦俱伴签呈注得清晰。
炭火噼啪作响时,殿门忽被推开,一缕清凛的雪意顺势漫来。
殿内,宫人忽尽数伏跪于地,缓启唇齿:「太子殿下。」
扶苏站在门畔,玄色大氅肩头积着碎雪,墨发被风拂动几缕,衬得肤色愈发清寒。
他身姿颀长,银狐毛领环着那张玉般的脸,眉宇间带着批阅案牍后的倦态。
烛光在他眉眼间晕了层金泽,长睫垂落时似蝶翼歇在雪色,抬眸时眸光轻晃,倒像只矜贵的狸奴。
我行至扶苏身前,将他身上玄氅解下,吩咐宫人带下去。
氅携寒律,触手霜凉。
扶苏瞥了镜台一眼,镜台立刻令殿中宫人尽数离开。
「扶苏,淮王的事情如今怎样了?」我看向扶苏,轻问。
虽说圣人有口敕,此事不许外泄,然那能供养三载军资的巨帑,终究是要妥善分拨的。
扶苏没有回应我的话,只轻轻将我揽在怀里。
他的下颌轻轻压在我的发间,吐息沾着雪夜冷意,竟见几分微晃倦意。
扶苏缓缓开口,语调中带着罕见的倦怠:「让我抱一会。」
我抬手环住他的腰,指尖触到他脊背嶙峋的肌理,难免让我的心微微一震。
面颊触着他衣襟上微凉的锦纹,鼻尖萦绕着自殿外携来的夜露,混着他衣间淡淡的薄荷香,似寒雪下初绽的新荑,竟让我甚感安心。
蓦地,他忽俯身下来,以额相抵于我额间。
玉带一一解开,剥落的宫装堆于榻沿,像凋零的荷花。
他未再言语,只携我在怀,漫不经心轻啄我的唇。
清风明月,君无我弃,我不君疏。
无力纤垂素腕娇,半含羞敛楚宫腰。汗溶香雪星珠点,云鬓乱堆翠万绦。
我只觉自己的腰都快被他勒断了。
诘朝平明,启牖观雪已止。
日光覆雪,碎金点点,檐角冰棱垂珠,滴于青砖嗒嗒不绝。
我醒时,扶苏早已离去。
「殿下。」宫人来到我的面前,恭谨启口。
而此时,桑葚同春消正为我整鬓理妆。
宫人垂首恭禀:「谢公子已至国子监修习,殿下无需忧心。」
我闻言,轻舒一口气:「如此便好。」
「大抵是谢公子心系殿下,故而不肯去国子学求学。」桑葚笑眯眯地开口。
我无奈一笑:「也许吧。」
坦诚讲,谢小楼的阿兄究竟给了他怎样的记忆,我并不知晓,只能自扶苏言中略知大概。正如同,他为何偏偏托付我抚养谢小楼,我也不明缘由。然如今,谢小楼没了那些悲戚忆念,似寻常稚子般,会闹性不肯至塾,对他,于我来说,未尝非桩幸事。
尤其是一想到今日谢小楼不愿去国子学,抱着门柱哭得惊天动地,我就难免生出几分笑意。
要不是花无笑眯眯地将他拎走,恐其今日终难抵塾门。
同理,我亦不知对谢小楼是何种心绪。
若非要论,我倒似将他视作己出,故而总想着予他最好。
毕竟他阿兄临终所托,只是让他做我侍卫,求个温饱安稳罢了。但我不愿如此,谢小楼身负神力,当抱凌霄意,岂可囿于深宫,拘在我的身旁,空为一人盾。
其兄已为我身死,我怎忍再以赤绳系他一生?
我唯愿谢小楼此生,得拥富贵,永保安宁,常沐喜乐。
元嘉三人来问安时,天光恰透过窗棂铺于地,碎作细碎的菱花影。
扶音自昨日为我卜筮后,面色常带滞色。我温言慰她几句,她亦只对我强作一笑,再无他言。
我知她瞒了什么,然亦不忍再添问询。
扶音的预卜术原就是有弊端的,只可自晓,断不能说与旁人听。
今时回想,拥有这般禀赋的她,恐怕心中也甚为难挨。
般般自我膝头跳下,伏在熏笼旁舔弄爪尖,一身雪毛被暖炉烘得很是蓬松,像团将化的云。
扶音见状,忽然行至般般跟前,自袖中取出一枚赤金铃铛。
铃身镂空刻着缠枝莲纹,内里悬着颗莹白的鲛人泪珠。
继而,她将金铃铛轻轻地系在般般毛茸茸的足踝上。
扶音低首抚着般般头顶,指尖埋进雪白绒毛中,未吐半字言语。
般般似知她心绪,乖顺地蜷在她膝头,一双碧眼静静望着殿外纷扬的雪。
末了,我与她们略作闲谈数句后,几人就各自回自己殿里去了。
诸人散去后,我独坐案前铺开澄心纸。
墨锭碾着端砚,我心乱如麻。
我只给阿耶写了一句话,「冬深雪密,乞早备裘薪。伏惟珍摄,勿念儿安」。
「裘薪」二字,乃环玉华氏的密语。
裘者,求退也。
薪者,新局也。
圣人对世家诛意,早似劲弦紧绷。
今时若贸然交出兵印,无异于自断爪牙的困兽。
四世家历百载筹谋,早与王基结骨连筋,浑融一体。
漕事,戎辎,国用,刑宪,每一脉络皆缠世家族根,深扎难离。倘强行拆离,只教王朝耗血而亡。
然圣人断不会作此想。
帝王眼里,从无「共生」,唯有「制衡」。
圣人志在成事,不拘故辙,事成则正。
今既许华氏私甲平逆,来日就能凭「擅兴甲兵」治罪。
唯让环玉华氏此株巨树根系愈深愈阔,深至圣人不敢妄撼,阔到折其一枝仍可重生,方为生机。
未时,我嘱宫人往库房启箧,打算拣些好物予元嘉她们。
库房所存,大半为御赏或世家礼献,呈东宫的份例,任取一件,亦属异宝。
桑葚持册唱名,宫人依次启箧,满室珠光竟掩了窗外的雪色。
我欲赠元嘉箜篌,予扶音金丝软甲,馈温颂机缘。
箜篌乃大常伯沈湘君所馈,他与阿耶相交十余载,是为友亦为知己,我平日里常称他「沈公」。
昔年沈公闻我善乐,乃赠一具佳制的箜篌。其以百年紫檀为躯,岳山嵌青珠。二十三弦皆赤金丝绞成,指按弦上泠泠似冰珠落盘,确是难得珍品。
只可惜我素不擅箜篌,今将其赠予元嘉,也算让它得其所归,不致蒙尘。
予扶音的,是一副金丝软甲,蛛丝般细金线织就云纹,日光下柔光潋滟似浪。
至于为何予她金丝软甲,盖因扶苏为她觅得一匹骏马。
骏马名为「宫弥」,闻言能日行千里,实为神骏。
我想,良驹既至,若无佳物相衬,终是欠了周全。
而此软甲既保她驰行无患,亦不折那马的品第。
唯馈温颂一事,要寻恰当机缘最是不易。
她无神脉,家世亦属平常,就算有谢小楼般慧黠,亦难踏国子学门槛。
沉吟半晌,我终是修书予我幼年女师,欲恳请她来授温颂书理。
笺上我谓,「先生道鉴,忆昔稚龄,承训于师。忆初握毫摹朱,师尝诫曰「书肖其人,最尚清骨」。东宫奉仪温氏,性敏而德洁。虽无神脉相佐,然怀蔡琰辨琴般慧敏。惜璞玉未琢,敢请先生展治玉能。宫闱深重,不宜亲谒。谨献龙香剂十枚,澄心纸百幅,伏望先生颐养间,略授词章法」。
宝器易得,清操难立。
玉瘦香浓,檀深雪散。
季冬雪寂寂的落,东宫时序似饴融,缓缓煨至新元到。
谢小楼着绯色新襦,宛若丹豆团儿,在檐下跑来跑去。
晓色未分,宫漏方歇,钟楼已传六百声钟鸣,坊门次第而开,朱雀大街左右积雪,燎火余光映其上。
我着深青翟服,头戴九树花钿,伴扶苏侍立在太平殿东牖。
阿耶着紫色朝服,佩金鱼袋,立于文官班头奏报祥瑞。
阿兄立武官班第二行。
继而就是圣人御驾太平殿,受百官朝贺。
三品以上官升殿献寿,四品以下官列于殿下。
楼兰其诸国使臣,奉驯象,明珠以贡。
辰时正,圣人受贺终了,阿耶奉诏留殿共商庶政。
巳时二刻,皇后于两仪殿受外命妇朝贺。
我率东宫眷属,躬身行手拜,奉锦帛三十匹。皇后赐金缕银幡胜,令司膳奉饧糖。
俄而我与阿娘相伴回至东宫。
东宫早已备下椒柏酒,五辛盘,轩前竖长竿,幡幢悬于竿上,赤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
我有江南铁笛,要倚一枝香雪,吹彻玉城霞。
三
殿外,雪辉映着千盏宫烛。
四姓门阀于新元再度聚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