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国子学的小日常。
凉堂外的雪落满轩前,堆得一片清白。
奉玉倚在铺了绒垫的竹榻上,阖眼养神。
他曾授业两代君王,指授的门阀子弟似流萤纷沓,就算是最桀骜的薛怀,见了他亦会敛衣行礼。
偏生谢小楼不同,见他不会屏息行礼,待他竟似对平辈友人般无拘。
不单旁人好奇,他自己亦纳闷,此人举止缺些持重,他偏偏对其喜爱得紧。
书库内,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。
「谢小楼。」奉玉眼帘未抬,开口徐缓,清瘦指节轻叩乌木书案。
谢小楼自「洪范」卷轴后探出头来,发梢犹沾墨渍。
「阿师,「周髀算经」第三问,学生愚笨未明。」谢小楼捧着书卷凑到奉玉跟前,笑眯眯地开口,翡翠色的眼眸偏生亮得灼人。
「借勾股求圆径,需设天元为一。」
谢小楼听罢,淡然开口:「若改弦长为三倍,是否可用三重差分解?」
此番倒轮到奉玉怔住了。
去年他以此题问几位与谢小楼年齿相仿的门生,唯寥寥几人能应。而谢小楼,华灼向他道其未曾深读典籍,偏生这般未识典籍者,竟能勘破此中机窍。
怪不得,华灼先前曾告知他,自己很是赏识此人。
他蓦地想到昔日谢小楼私取「乙巳占」的孤本,被他当场撞见。
偏生眼前的小郎君毫无愧色翻开书页,指着星图里夹的箬叶,理直气壮地开口:「学生此为好学,借观片刻。」
「然阿师,您于「乙巳占」所批的「荧惑守心主大灾」学生以为当添一句「若见彗孛则破局」。」谢小楼复补言一句。
奉玉回想他初到国子监那日,立于梅树侧畔背「禹贡」。
在旁人潜心诵记时,他唯瞥阅一回,就记下了。
原是生来就该站于云端的人。
继而他授其武艺,仅仅三日,谢小楼就已执剑击落同辈所持的铜钺。
剑尖触地时,竟震裂七片青石。
「收势。」奉玉淡淡开口。
谢小楼闻言,剑尖轻转,纤阿剑漾出的流光,将掠空的野雀惊得四散。
小郎君跃上高台时,发束高绾,愈发衬得他神清骨俊。
奉玉忽觉他像一人,慎微。
谢小楼今时的模样,竟与幼年时的慎微分毫不差。
纤阿剑身映出谢小楼翡翠色的眸子,其色泽同铜器上嵌的青珠一般无二。
「明日考较武经,若你能用纤阿断得三支铜箭,就许你休沐三日。」奉玉淡淡地看着谢小楼,缓缓开口。
语方止,奉玉眼前的小郎君已轻勾唇角。
剑光掠时,梅花被削作七片薄似蝉翼的玉屑。
奉玉倏然明了,此子终将成下一个慎微,刹那间,竟分不清是喜是悲。
然其资质,较慎微尤显卓绝。
谢小楼恐自身未察,其舞剑时,竟能与天地相和,天地似凭其剑言说。
然则,不知他往后的日子,能否较慎微略长些?
只因他于其身上,看见了封神的可能。
二
晰晰燎火光,氲氲腊酒香。
循大殷典制,元日前夜,禁中设宴,扶苏与我要去大内守岁。然圣人特赐手敕,允东宫另开椒室小宴。
此乃天家荣恩,亦是对四世家协心平叛的默许。
是夜,四姓的青衿会于东宫殿内,我顺带将元嘉同温颂介绍给薛怀他们认识。
而尊长们,则是以阿耶为首要聚于尚书里第。
好比阿娘虽同我回了东宫,但仅与我闲谈半晌,也就回宅里去了。
殿中,紫檀嵌螺钿条案流光灼目。
元前一夜,重在祈福。
案上所设的九味宫膳,皆寓吉祥。
椒盘颂芳,本是五辛食盘,凭辛味疏五脏,驱疠气。柏酒祈年,侍官奉椒柏佳酿,饮时循幼至长,愿稚者茁壮,耆者高年。复有饧糖固结恩谊,辞年馔食祈盼丰饶,佐以光明虾炙,同心生结脯诸般美馔。
薛怀拎来一坛桑落酒,笑言是窃了御史大夫的窖藏。
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不断,窗棂结的霜纹被内里泄出的光映作琥珀色。
醉月悠悠,漱石休休。
薛怀正与绾一争食一碟蜜渍金橘,争着争着复为一碟蜜饯山楂斗口,一个说糖霜裹厚生涩,一个驳称火候半分难差。
争得那端的是面赤耳热。
扶苏偕薛玉坐于窗畔博棋,棋枰侧放着兔毫盏,茶汤犹暖,晕着琥珀样的温润亮泽。
薛玉拈着黑子,茶烟袅袅间,半晌未落下半子。
他今日似是格外寡言,连绾一将梅花斜插在他鬓角也未曾察觉。
茶汤滚烫,白气氤氲着屏开了喧闹,无意间瞥见扶音正为薛玉剥着金橘。
她小心地刮去橘子瓣间的白络,继而缓缓抬手将果肉搁在了青玉碟里。
薛玉对弈时,抬手捏了片蜜饯,噙进了自己口中,目光依旧定在棋枰上,未有分毫偏动。
偏扶音的耳尖悄悄红了,倒显得有些局促。
温颂捧着只朱漆食盒,鼻尖冻得赤红,笑嘻嘻地将食盒往我怀里塞。
她看向我,唇角勾了勾,缓缓开口:「殿下,要不要试试我刚熬好的琥珀饧?」
眼前人,一袭碧湖色长袄镶着金缘,肤莹发墨,仪态娴雅,云鬓轻绾间,簪着一支碧玉簪,着实明艳夺目。
其秋水似的眼正直直地望着我,像只怯生生的小鹿,眼底满是盼着称赏的期许。
我淡淡一笑:「食盒已然在我手里,恐怕就算不乐意,也得尝上一尝了。」
我缓缓将食盒掀开,甜香裹着酒气霎时漫开来,满满充斥了鼻腔。
我夹取一块饧糖,灯晕中饧浆拉出金丝,蓦地想到数月前,温颂将饧糖熬成了焦块的场景。
元嘉抱着箜篌居于角落,指尖在弦上虚拂,弹出的曲调竟是「李凭箜篌引」。
谢小楼蹲在她脚畔剥着橘子,橘皮绽开时溅出汁水,唬得般般从熏炉旁跑开。
继而,他蹲在殿角,手里捏着绒线球,引着般般扑腾跳跃。
般般的爪尖勾住他腰间纤阿的剑穗,扯得它琅琅作响。
那日自冰殿离开时,我就将纤阿赠给了谢小楼。
只因撇下我,他是独一个可动用纤阿的人。
我并无习武禀赋,谢小楼却有。
是以我想,此物在我手里只算虚置,交予他方不辜负其价值。
殿外,雪愈落愈急。
我走出殿门时,恰见容与同江妄于雪地堆雪为偶,阿兄独倚亭中,不知在思量些什么。
雪芒映其腰间的望舒,墨鞘上暗纹流转,似夜泽缀星。
薄雪悄悄落满阿兄肩头,他竟半点未曾察觉。
我走近时,他倏然回神,眉尖微蹙:「雪天风凉,怎么出来了?」
话音尚在耳畔,他已解下身上玄狐大氅裹住了我。
领口银狐毛触到腮旁,痒意悄然漫上颊侧。
我将手中的手炉搁在了阿兄的掌心,低低一笑:「有位良友赠了我一只仙狎,有它在侧,倒不觉寒凉了。」
言罢,脚边的般般似解人语,雪团般挨到阿兄靴旁,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衣襟。
阿兄垂眸瞥了眼般般,淡淡勾了勾唇角。
我与阿兄都未提那桩悬于心间的事,那件,关于我们的身世亦关乎北溟的事。
有些事恰似水榭冰面下的暗流,道破了倒辱了十余年抚育恩情。
「回京时撞见只赤狐。」阿兄忽然启口,声音柔得像月夜轻落的雪。
他莞尔一笑:「毛色似你幼时摔损的那支珊瑚簪,已教人制成衣领,搁在岁贡里了。」
鼻尖忽然发酸,心口的疼教我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我突然想到幼时,阿兄攀着树干为我取纸鸢,不慎跌了下来,浑身布满伤口,有些地方甚至淌着血。
他没有喊疼,只是仰着灰扑扑的面庞,将纸鸢放到了我的手中。
彼时,看着他浑身的伤,我心疼得止不住落泪,半句话也没法说出口。
而那时的阿兄见我落了泪,瞬间慌了神,忙伸出手,轻轻捧着我的脸。
大抵是我与阿兄四目相对的缘故,我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上,亦缀着细碎的泪珠。
彼时,我方了然。
原来,他一直在故作从容。
他亦会疼,亦会哭,只因我是他的阿妹,他需佑着我,故不肯露怯。
依阿兄所言,我与他,乃独一脉相承者,他愿将自身所有的爱都予我。
亦然,他所思所念,皆是倾其所有与我。
绾一拉着谢小楼自殿内跑出,绯裙拂雪,拖出长影,恰似朱墨晕开白笺。
殿外雪地里,两人亦学着先前容与同江妄的样子,垒雪为偶。
雪色皑皑,他们的嬉言欢谑轻轻漫来,依稀听得他们言,欲垒雪成偶,再捏一只雪兔。
绾一专注揉捻雪兔的耳朵,雪沫沾了指腹,容与默然举着油伞在她身后,为她挡去落雪。
伞骨积雪簌簌滑落,沾在他的肩头,慢慢洇成深色水渍。
绾一蹲下身,为雪偶插上萝卜作鼻。
谢小楼突然往她领口塞了把雪,两人笑闹着跌进雪堆里,衣襟肩头皆被雪覆,尽染莹白。
江妄提一壶屠苏酒,行至阿兄跟前,偏首轻问:「来一杯?」
夜色下,他身着靛青常服,发间唯系一缕丝绦立于雪中,仪态端方,身姿卓然,眉眼愈见俊雅。
阿兄闻言,淡淡一笑,继而抬手将手炉轻放回我的掌心,轻轻开口:「外间风紧,你且早归殿中。」
阿兄说罢,就同江妄一并离开了。
观其行向,想来是要往东池酌饮,挨至天光渐亮,方肯歇了。
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我心下茫然,一时难辨是何心绪。
唯记阿兄将手炉置我掌心时,指尖相触那抹凉意,竟让我微微一颤,余感犹在。
他的指尖像化了一半的雪,冷得教人心头发紧。
薛怀携着两坛椒柏酒,轻手轻脚溜出殿门,正巧与我视线撞上。
他望着我,温温一笑,眼底带着几分灵动。
我未问其去向,因无需猜度,心也明了。
他必然是要往国子学寻花无去的。
「殿下。」扶音的温言,自我身后轻轻传来。
我淡淡地应:「嗯?」
扶音悠悠开口:「殿中不见您的身影,料想您是来凉亭歇着了。」
我回身见她立在雪中,一身粉青绣蝶襦裙,漫天雪絮中竟似蝶落在衣襟,倒愈发显得她面色温软,好比蒙了层轻雾的暖瓷。
许是她喝了些酒的缘故,彼时娇腮欲晕,像初绽的粉桃沾了晨露,柔得人心尖发颤。
她与我并肩望向雪地里忙着垒雪偶的三人。
梅花雪,梨花月,总相思。
她忽尔开口:「殿下,其实我有时候会想,您为何要待我那般好。」
「我性子乖戾,难讨人喜,外间那些关于我的言论,一贯无甚佳评。」扶音低低开口,语气平得辨不出半分情绪。
雪片疏疏垂落,似巧匠撒下的玉屑,轻覆在檐角枝桠上,晕得天地都软了几分。
我看向扶音,噙着笑意开口:「为何待你上心?只因你本就值得。至于旁人说你性子桀骜,我倒未曾察觉,倒是宫人平日提到你,总说你性情最是温良。」
「然扶音,你需学会释怀,他人如何待你,本就无需介怀,且你需懂得,唯有自身方能救赎自身。至于外头流言蜚语,你本不必放在心上。你要清楚,世间权势能断曲直,那些寻常人的想法,你何须放在眼里?」我淡淡开口。
「殿下。」扶音轻启朱唇,直直地望着我,半晌方缓缓吐出二字。
我看着她,淡淡一笑:「扶音,你当明白,在我眼中,你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存在。故我盼你日后无论遭逢何事,务必信己能自渡万难,千般自赎,百折亦不弃己身,亦不可辜负我心。」
待我话毕,扶音身子一动,忽然伸手将我拥住。
她的泪落在我颈间,滚烫得厉害,似是能灼伤我的肌肤,倒把我一桩昔时的旧事给勾了出来。
忆得去岁冬时,大妹慌慌张张将煨熟的栗子塞在我的掌心,我的指尖被烫得发木,竟与如今扶音眼泪烫在身上的感觉,分毫不差。
自大妹嫁给李济舟后,间或有手札至,笺上语既劝我冬寒添衣,亦提李济舟待她甚厚,宅中诸事无虞,教我不必挂心。
今时想来,她如今应是满心欢喜的。
继而扶音慌忙松开了我,大抵是怕泪水弄脏了我衣襟,自袖中取出鲛绡,轻轻擦去眼角的余泪。
其眼里泪珠闪烁,眼圈红得分明,看着竟与绾一她们堆的雪兔相仿。
我刚欲开言安抚她几句,雪地里突然传来谢小楼的哀嚎:「殿下,绾娘子要将我埋进雪坑当萝卜种。」
我回身望去,见绾正一把将谢小楼按在雪地里,绯色的衣摆铺在雪上,恰似粘了片碾开的红萼,耀眼夺目。
我轻轻一笑,行至谢小楼面前,伸手去拉他。
绾一见状,手上小心地托着雪兔,气鼓鼓地开口:「华灼,谢小楼非说我捏的雪兔像米团,要给它插葱当耳朵,你来给我评评理。」
容与持着油伞跟在绾一身后,伞面斜斜罩向绾一那头,肩头落了层雪,神色间偏淡淡无波。
我噙笑俯身蹲下,为谢小楼拂去肩头的雪粒,恍然惊觉他在东宫住了时日,竟长高了好些。
眉眼愈见精巧,睫毛上沾着未融的雪粒,眼帘轻抬时,就有雪珠纷纷滚落下来。
灯火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线条,倒有几分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辛夷。
「可摔疼了?」我轻轻拍去他袖口的雪屑,淡问。
谢小楼双手轻轻托着我脸颊,许是玩了雪的缘故,冷得我脸颊微微发颤,倒不愿躲开。
他朝我勾了勾唇角,缓缓开口:「不疼,殿下无需挂心。」
我笑了笑:「是吗?」
谢小楼眸中映着雪光望我,像两潭映着月色的清泉,澄澈得能见底下圆洁的翠玉。
绾一寻了个空当揉了雪球,悄悄砸向谢小楼后心,谁想竟被他回手接住,二人登时在雪地里滚作一团耍闹。
俄而宫人来到我的面前,躬身行了一礼,恭敬地开口:「殿下,温奉仪称牢丸已备好,请诸位早归殿中用膳。」
我同几人回殿时,牢丸刚出釜,白气缭绕似云。
殿中暖香扑面而来,宫人正把一碟晶莹的牢丸放至江妄身前。
容与拂去肩头余雪,绾一牵着他的手,挨着江妄并肩坐下。
扶苏与阿兄对坐饮茶,不知几时,对弈二人已换作薛玉与温颂。
依薛玉所言,东宫当真藏龙卧虎。他本承阿师亲授,据其言,往日里唯有同砚可与他棋间相抗,难分伯仲。今时温颂竟能同他对弈相持,棋锋虽欠凌厉,然韧似蒲草,常于第十着后,方露弱态,倒教他添了几分吃惊。
元嘉俯身把般般抱在怀里,殿外风絮挟雪扑来,扶音方欲掩窗,薛玉玄色广袖已掠至雕菱槛格,袖缘金线袂穗堪堪拂过她委地的泥金披帛。
我挨着扶苏坐下,他见我来了,将煨着的蒙顶石花搁在我跟前,低低一笑:「殿外风大,暖暖身子。」
谢小楼忽然扯住我的袖子,雀跃地开口:「娘子,我吃到温奉仪放在牢丸里的金珠了。」
倏忽间,扶音失手倾翻了茶瓯,薛玉不知何时已离了棋枰,正俯身为她擦拭着裙裾。
扶苏见了,轻轻牵了牵唇角,眼底神色难辨,唯不见半点愠色。
我心下忖度,料想扶苏亦察觉了,薛玉落在扶音身上的目光里,藏着不止身为阿兄该有的情谊。
末了,绾一扯着谢小楼赌冰上投壶,输得鹤氅都押了。
容与同江妄猫在檐下拆爆竹,火药屑子撒得满地金红。
斯时大殷盛景,恰似金涛漫卷,直抵云端。
三
溪柴火软蛮毡暖,我与狸奴不出门。
殿内,暖意浸人,华灼将般般抱在怀中,狸奴蜷卧其膝上,慵懒可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