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
别看薛玉表面无表情地吃着扶音给他剥的橘子。
然,当他指节摩挲着温凉的棋子,待要落子时,偏生停住了。
先时衔橘那抹甜,竟似缠在舌尖化不开的蛛丝,悄然间缚住了棋路。
直至锦弦一句「薛玉,你的心乱了」,他垂眸看着指尖余存的橘香,倏然惊觉,自己对扶音的这缕情愫,已不似寻常兄妹那般淡然。
二
云掩初弦月,香传小树花。
檐下的积雪化尽时,紫藤已攀满了东宫的朱栏。
东宫日子虽淡,亦有融融暖意,而我亦于彼时诊出有孕。
元嘉她们得知我有了身孕,欢悦竟比我甚,争着要认稚子作义子。
我倚在贵妃榻上,忍着笑意,只静静地看着她们闹作一团。
谢小楼仍在国子学肄业,自闻我有了身孕,寻常相见,倒没了往日的嬉闹,只安安分分待在一旁阅典籍。
有时亦会让我,与他弈棋。
他的落子看似平和,实则着着暗藏机锋,每着一棋皆为全局谋势。这般持重与谋算,早已胜出同辈稚子该有的心计,让人见了不禁暗觉心惊。
每当这时,阿师昔时与我说的话,总会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,扰得人心绪难平。
他曾对我言,谢小楼恐会是下一个慎微先生。
但我实在不愿谢小楼成第二个慎微先生,满心只盼他此生平安喜乐,得以善终。
期间宝珠偶尔会来东宫探望我,虽说是与我闲谈,倒像是借着看我的由头,来嘱咐无咎的事。
我心里了然,每回宝珠前来,我总会让桑葚把我备好的药奁拿来,交予她。
听得无咎病势再添,日日咳血不止。是以每次见她,其眉眼间的愁绪总比前次愈浓,眼底忧色像浸了墨,怎么也散不去。
窗外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不时被风卷到殿中,轻轻落在宝珠赤色的翟衣上。
元嘉她们忽然来到殿中,怀里捧着新摘的辛夷,嬉笑着开口:「殿下。」
接着,话音戛然而止。
几人怔怔地看着宝珠,眼神里满是茫然,此须臾间似在分辨她的身份来历。
我想,她们不认得宝珠,原是合情合理的。
因着无咎身体的缘故,宝珠平日里也鲜有现身,她们自然也是不认得她的。
宫人立在宝珠身旁,垂手低眉,恭谦地开口:「三位娘子,此位乃镇国太平公主。」
三人闻言,慌忙躬身行礼:「妾拜见贵主,贵主万福。」
宝珠瞥了她们一眼,淡淡一笑,未说一字。
继而,她将目光转向我,缓缓开口:「华灼,你我改日再叙吧。」
我笑了笑,淡淡地应:「嗯。」
海棠不惜胭脂色,独立蒙蒙细雨中。
温颂望着宝珠离去的背影,喃喃地开口:「原来,她就是镇国太平公主。」
我淡淡开口:「是了,往后见了宝珠须得规规矩矩行礼,她素来最看重礼数。」
温颂悠悠开口:「听闻镇国太平公主在洛水封地设私塾,农家女亦得诵诗书。置惠民局,减庸调,女讼直谒铜匦,允着裾衫应明经科,当使巾帼辈皆效此范。」
元嘉略一迟疑:「先前只闻镇国太平公主眉目似寒刃慑人,是以无人敢扰,且兼为天下女郎的典范。今睹玉容,方知绝色容光原不碍经世谋思。」
我闻言,并未开口回应,只是淡淡地看着宝珠离去的背影。
而她对我说的话,在我脑海中往复回响,难止难歇。
她言「华灼,我想让无咎封神。如果可以,我大可以将我封地所有的齐民当作牲醴献祭给他,助他铸就神格」。
彼时,她言辞平缓得令人心悸,竟似论案头常置的一件俗物。
斯时,她曾问我「华灼,我明明生来就是金枝玉叶,得黔首奉养,天命予我贵不可言,何以偏不容许我留住最想留住的人」。
啼珠犹共袖,哀弦亦同徊。
当时,我怔怔地望着她,竟不知该如何言语。
春风临水而载,松花酿酒,春水煮茶。
我坐在案前,为般般梳理着绒毛,它喉中低鸣咕噜,尾梢轻拂我的小腹。
扶音悄悄告诉我,我腹中的是孪生子,一男一女。
然自我怀孪生子一事被诊出,皇后差人赐下的礼物,几乎要将丽正殿给摆满了。
说来也奇,扶音自己也很是纳闷,按规矩,她那些见闻,原是不能说出口的。
我想着,大抵是我往上饶去的那段时日,她日日跟着阿师修习。后来花无回来了,她亦半刻没歇着。体内神力日渐强盛,故而有些话或许能说出口了,没了禁锢。
做冷欺花,将烟困柳。
元嘉时常会来我殿中,同我烹茶闲话,无片刻稍离。温颂常于爨室,试做新样蒸饼的法子。她扬言,待我腹中子嗣落地,必教他们恋上自己的炊爨手艺。扶音骑射愈见精湛,只是偶同元嘉她们来时,常不自觉对着窗外将谢海棠愣神。
期间,我常往皇后殿中去,与她闲话叙旧。
贵妃同充媛,亦时常在皇后殿内待着。
我们仍像往昔那般打着叶子戏,只一点不一样,如今每回都成了我赢面最大了。
继而因扶苏生辰的缘故,我与薛怀他们亦得以再度相见。
彼时,我命人呈上早已备下的贺礼,是数月前就命司则为扶苏特制的衮冕。
两名宫人恭谨地捧着一件玄色锦衫,缓缓上前呈了上来。
殿内,烛火明耀,映在那袍上,竟似有星河漫溢流动。
那是件以粟玉,金靛,绿玉与金线,密绣十二章与蟠龙云气纹的衮冕。肩承日月章饰,腰束山河纹绣,赤舄上缀有三十六颗真珠,龙目嵌血琰。
烛影摇曳时,珠玉生辉。
龙纹流转,威仪天成。
扶苏试衣时,宝石折射的流光在梁柱间漫溢,似金鲤摆尾。
他自身后环住我,下颌轻低我的发顶,轻轻一笑:「有此储妃,别无所求。」
我盯着铜镜里交叠的身影,莞尔一笑,缓缓开口:「太子朝服本该如此。」
扶苏喉间溢出低笑,不再开口,只抱着我,上身微沉,将脸埋在我颈侧,指尖轻扣我的后腰。
相拥时,他身上的薄荷淡香,缓缓萦绕在我周身,倒是拂去了春日里的几分困怠。
待我与扶苏受罢百官朝贺,已是戌时。
清夜无尘,月色如银。酒斟时,须满十分。
一栏红药,倚风含露,春自未曾归去。
就在我们正同食那瓯里卧了燔卵的汤饼,般般忽然蹿上案几,去窃取冷淘。
扶音失手打翻了酒盏,薛玉忙伸手去挡,酒液浸湿他袖口的暗绣竹纹,青碧色渐渐晕成深潭。
未几,他倏地将手缩了回去。
他收回手的动作忒快,快得竟像是被火燎了一般。
我见他垂眸望着那片濡湿的纹路,指尖悄然蜷了蜷,指节上都漫开淡淡的白。
「无妨。」他对扶音淡淡颔首,眼眸里盛着潋滟的柔光。
薛玉的心思太明显了,明显到我们所有人都已察觉。
只是不知扶音是否察觉到他的心意。
杏花落在酒盏里,琼浆漫开微缕。
温颂坐对案几点茶,茶筅轻击,浮沫叠似积雪。
嘉木蓁蓁,其华煌煌。
鱼翻藻鉴,鹭点烟汀。
谢小楼蹲在东池畔喂锦鲤,般般蜷在他身旁,葱绿的眼眸望着水中的鳞影。
「殿下。」温颂的轻唤自我身后传来,语调温婉,尾音间含着几分温和的恭谨。
「怎了?」我回身看她,淡淡地问。
她今日身着杏黄襦裙,发间斜簪双累丝衔珠银钗,衬得她貌甚明艳。只是那愁绪缠在眉眼间,像蒙了层薄雾的湖面。
温颂意味深长地开口:「今日与阿师论淮王行径,心下总是难以释怀。淮王所行,虽知者寥寥,然其罪非虚。其致黔首生计受困,闾里积怨渐深,甚者敢当街施暴,草菅人命。何以圣人仅将其幽于淮王宅,尚有朝臣为其缓颊,既无重罚,亦不削爵。」
「继而阿师问我,若我今时立于朝堂上,当如何。我当时就只说了一句话,该当明正典刑,以安民心。」温颂缓缓开口。
温颂的阿师,原是我幼时的女师。
俄而,我心里蓦地想到一桩旧情由,昔年女师总以弈棋论治国,曾言「国手布局,首重势而非子,一着争先,满盘皆活」。
如今我倒有些好奇,依着女师那素来不疾不徐,善引善导的性子,会怎生与温颂论其此事。
我暗自忖度,以其睿智,断不会直言答案,惟引温颂自悟此中利害权衡。
我顺着温颂的话,问:「是以,先生如何说?」
温颂稍作沉吟:「阿师只说,与其假师言以析疑,不如访于秉钧者,禀于储妃,以明矩度。」
我闻言,低低的笑了出来。
昔年教我长养品行的那位女师,至今行事还是这般迂回。
今女师令温颂来问我,实则是要借我言语,教她洞悉朝堂暗流。
我看着温颂,轻轻开口:「圣人不重惩淮王,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温颂,你要明白「皇权天授不可侵」,若公然劾宗室,实为下策。眼下包庇,实为稳固朝局。一则以恩义结宗亲,使知休戚同体。二则能免细查其里时,群臣惶恐,朝纲摇动。况闾巷讹言为奸雄利用而生变。是故,非不能查办,实为社稷大局,不得不暂置勿论,秘而不宣。况且圣人素来最重手足情谊,若今日法刀加于宗室,他日必落于功臣颈项,此例一开,天下勋贵,孰不心寒?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」
「何况圣人岂会不知黔首对淮王的怨怼?其实说到底,盛世背景下,皇权民意可控,动荡难测,故宁稳一时,不查到底。是以对淮王的事,圣人恩威并济,虚实相生。明抚暗导,查虚惩微。宗室但施薄惩,以示天下。只是圣人驭下,贵在权衡。」我字斟句酌地开口,盖因温颂尚不知淮王已经离开大殷了。
温颂困惑的开口:「只是殿下,盛世根基,在于「仁政」二字,法度毁,则正统崩。民心失,则天命摇。淮王恶行,倘衍为市井传奇,则渐蚀朝威。倘不予追责,实劝贪腐。胥吏横行,赋税不公,司法益坏,民怨既沸,祸乱将至。再者,庇护宗室,非惟不能止息纷争,亦恐激化内斗,养患于宫闱,自贻伊戚。何况,盛世尤重竹帛,此事姑息,圣人就不怕后世非议么?」
我淡淡一笑:「是以圣人借此案为枢,制衡权贵,令其让利。少师公则顺势而为,奏请增禁中承旨员额,俾密令传导益固,名曰振纲纪,实为强干弱枝,集权于上。」
煌煌盛世,其弊也殷殷。
士庶天渊,朱门以内,法同虚设。
盛世光景恰似溪水,表面潺潺流淌,水底犹藏着碎石暗滞。
我轻笑:「温颂,待你有朝一日能立于太平殿丹墀上面,你自会明白,灯下愈明,影亦愈深。法行于闾阎,而止于朱门。欲求公允,须知公允乃权宦所予。欲取此赏,仅此一径,执枢柄,立纲常,令天下法度由己出。」
看着眼前的温颂,我蓦地想到有一日女师给温颂授完课,特地来寻我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她言「太子妃殿下确有灼见,此女诚为璞玉,然不独质润,尤在魂坚。身怀玉质,心秉蒲韧。百般切磋,非但不能摧折,竟将璞拙化为清辉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」。
我想,女师识见向来无失。
唯愿温颂不负薪传,自展一番器局。
海棠未雨,梨花先雪,一半春休。
浑然不觉,夏已至。
孟夏初雨来得骤急,砸在荷叶上噼啪不绝。
我在殿内憩息,腹内忽生微扰,像有一尾鱼在深潭里摆了摆尾。
谢小楼忽至,笑问:「殿下,能否与我弈棋一局?」
其声中,带着几分罕见的慵懒。
我闻言,抬眸看向他。
见其身着石青色暗纹绫直裰,衣缘饰银线云纹。腰系赤金嵌玉蹀躞带,悬一琳腴佩,足蹬乌皮六合靴,衬得身形愈发灵秀,看着真真是好看。
观其形貌,不由微哂,不由心折阿师教泽深厚,调教甚佳。
玉在山而草木润,渊生珠而涯不枯。
昔时的谢小楼原是怠惰轻佻模样,如今承蒙阿师调教,竟有玉树临风的品相,与初见时,判然两样。
望着谢小楼那双碧色眼眸,恍惚间竟觉他的瞳仁里像盛着揉碎的瑟瑟,亮得晃眼。
窗外雨声潺潺,殿内沉香袅袅。
其碧色瞳孔里,既映着烛火的摇曳微光,也清晰映着我的模样。
「好。」我轻轻勾唇。
老实说,谢小楼虽天资卓绝,但我同样也很是好奇,其今时实力究竟至何境地。
虽说他与我同承阿师教诲,研捭阖计策,习文武技艺。然棋局似政事,最见心曲。
檐下蝉鸣嘶鸣不绝,但因着我有寒疾的缘故,虽值夏令,亦无半分暖意在体。
棋枰间,黑白两子错杂分布,各据一方。
未几,谢小楼拈着黑子的指端在楸木棋枰上悬停良久,似难决断。
忽然,他抬手将子放回棋笥,坦言认负。
我望着案上棋局,观其棋子纵横排布,偏失其枢要,心底不觉暗叹。
谢小楼行事间,锋芒难藏,说到底,终是年纪尚轻的缘故。
我看着他,拈棋轻笑:「小楼,你可知弈棋如御人?全在虚实相济,分寸所握。」
「弈者三忌,见杀忘大势,嗜争损气韵,露机泄天时。你,占了几分?」我轻叩棋枰,淡淡地问。
其闻言,眼底锋芒一闪,缓缓开口:「殿下,此次是我输了,本欲立威,偏为敌所诱,作茧自缚。」
「但,我下次一定会赢了您的。」谢小楼朝我微微一笑。
见眼前小郎君带着几分倔强的笑容,我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那一刻我恍然明,谢小楼绝非困于池中的凡物。
我承阿师研弈十数载,自谓于韬钤间稍知一二。
未料谢小楼只研习数月,就能与我对弈至此境。其天资高彻,足令碌碌十载愧然。
看来,勤虽能补拙,然天赋自有疆界,亦非人力可强求。
阿师得此佳徒,诚为幸事。
后生可畏,信然。
此情此景,令阿师昔日金石诫言,蓦然回响于心。
当日往候谢小楼下学,阿师曾肃然告诫我「断鸿惊弓,勿沾怀珠旧弦」。
当时不解其意,而今对着相似棋局,方觉寒意彻骨。
日暮闻蝉两歇,棂光初现。
般般不知自何处窜出,跃上棋枰,搅乱残局后,蜷在我膝间呼呼睡去。
我见状,抬手抚了抚它的头顶,淡然一笑。
熏风解愠,昼景清和,新霁时候。
惟有绿荷红菡萏,卷舒开合任天真。
池头菡萏香销,翠叶俱已凋敝,方惊觉,原是秋日将至。
日影徜徉于书册间,待得惊觉凉风飒然,方见今岁第一片梧叶,正落于案头。
自春日药藏郎断得有孕,至如今,腹中子已如小瓠般,沉垂于腰间。
东宫诸人对我的抚佑,亦愈发的周密了。
其间尚书里第传来佳音,褚氏喜得一位小郎君。
我闻此讯,心中亦甚欢喜。
褚氏原是我阿耶的妾室,貌有杏靥桃腮的模样,举止端庄,待我阿娘,亦十分敬重。
她性子温婉,待宅中上下都和和气气的。然,非一味柔顺。
盖因平日里,她既能善解人意,体察下情,亦肯周济奴婢,故阖宅敬重,并非全凭阿耶垂爱。
故尔,理应略表心意。
是以,我特赐官窑稚戏瓷偶一对,并东阿胶饵十函,付褚氏。
愿稚子玉雪可爱,兰仪安康。
三
花落月归天,风吹满地雪。
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
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