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实讲,薛玉也不知,自己为何对扶音动了心。
明明初见她时,只觉得她全身清冷冷的,很是可怜。故认作女弟,唯愿稍减其茕独。
其后,她居薛大夫宅中,时与薛怀他们嬉闹。
一身清寂恰似春冰消融,渐生潋滟光华。
唯他庶务纷扰,每经檐下,仅见几丝衣袂,数番笑语罢了。
故而,到底是何时对她动了心?
扶音虽姿容貌美,然上京贵女,谁非玉貌?且个个色艺双绝。
与诸人相较,恰似璞玉蒙尘,未经雕琢,到底是单薄了些。
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,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他的心里。
薛玉暗自思量,大抵是那夜檐下灯火昏黄,他办完庶务回来,恰见扶音独自坐在轩前榻上。
正值酉时三刻,斜晖过雕窗洒成金屑,轻轻覆在她低垂的眼眸上,美得摄人。
彼时扶音或是察觉他在旁,微微抬眸,莞尔一笑:「阿兄。」
语调软乎乎的,满是甜意。
双目相对的刹那,薛玉望着她那对杏眼,霎时晃了神。
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娘子,犹胜雪中红梅。
自那日后,他再不敢直视扶音的眼睛,言行间恪守着分寸。
说到底,扶音不日将承诏备位东宫,册为太子良媛。
只是,自扶音出嫁,他心口常觉闷疼。
那日,理智胜心,未回。后情动,夜不能寐。
直至新元那日,他再见扶音,鼻尖骤酸,满腹相思翻涌难抑。
惟此一人,寤寐思服,素回心间。
他想,他是喜欢上她了。
原是在他不知不觉间,对她动了心的。
故而东宫生辰宴间,华灼询他是否喜慕扶音,他未矢口否认。
他言:「华灼,我很后悔初见扶音时未以妻礼相待,徒以兄妹相称。」
他原以为华灼会劝他放下的,到底扶音已是东宫内官。
但华灼只说了一句话「我想,她与你的心意是一样的」。
继而,华灼告诉他,只要二人皆愿,太子殿下就能为扶音易籍良家,让她风风光光做他妻。
薛玉闻言,笑了笑:「自当备齐雁礼聘作正室。」
只是,婚仪须待,因其妇当受珠冠霞帔,万金作礼。
尔尔辞晚,朝朝辞暮。
二
雪里温柔,水边明秀,不借春工力。
不觉间,冬风已悄然而至,东宫上下覆薄霜轻雪,四野阒寂。
幸得天地垂怜,我于冬月生下了二子。
正似扶音所言,珠联璧合。
老实讲,我临蓐时并无甚痛楚,想来非但东宫诸侍奉御得宜,亦因体内崩玉庇佑的缘故吧。不惟临蓐无痛,便是怀胎时有的恶心,水肿诸症,亦未尝经历。
以至于皇后命尚宫来贺时,她观其形景,执礼含笑:「太子妃殿下怀德,胎嗣感佩,于腹中就已知顺承母身,动静平和,实为宗社祥瑞。」
光而不耀,静水流深。
自得孪生以后,扶苏为长子取名「止」,幼女名曰「荷华」。
二人亦承我与扶苏的天赋,止承袭了扶苏的拘神术,荷华继承了我的回春术。
记得荷华三月大时,谢小楼练剑伤手,抱她时不慎让那小手触到伤口,其伤立时就痊愈了。
阿师见了,只噙笑对我开口:「诚为天赐瑰宝。」
而自打我生下他们以后,元嘉诸人日日至殿中探看,毫无倦色。
我索性将抚养止与荷华的重任,托付给了她们。
元嘉每至午后就携箜篌而来,不奏清商雅乐,唯以指尖虚抚丝弦,泻出潺潺单音,似山泉漱玉。
止嗜此韵,每闻元嘉抚弦,他总会卧裼车中睁着明澈的眼眸安安静静地听着,静聆至鼾息匀停,乖巧的不像话。
每至这时,元嘉总会笑着调侃:「殿下,大王来日说不准会成为一名清赏雅士。」
止满三月时,元嘉轻抚其面颊,执团扇掩唇,对着我柔柔开口:「殿下,我想大王日后必是容仪卓绝。想当初我心许太子殿下时,非独慕天家贵胄,实因储君玉容名冠上京,观大王如今品貌,来日必是青出于蓝。」
「太子殿下虽为男身,容色恰似女郎,朗秀卓绝,世无其二。」她低低一笑。
人似玉,柳如眉,正相思。
若论元嘉偏疼止,扶音则独钟荷华。
她常抱着荷华立于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荷华生性灵动,在扶音怀中未尝安坐,玉藕般的手臂总向着轩窗外挥舞,口中咿咿呀呀。
值时辄怅,扶音就会垂眸注视着怀里的荷华,喃喃地开口:「唯愿贵主寿永千秋。」
那是一种我素未听闻的,含着些许怅然的语调。
忆得有回薛玉来寻扶苏议事时,恰见扶音怀抱荷华的情景。
他朝我淡然一笑:「愿我与扶音来日亦得如此玉雪婴孩。」
按常理,薛玉本应早该与扶音成婚的。
然圣人渐厌世族,首当的就是薛氏,复兼淮王亦谋与北溟联手夺取上饶要地。闻其欲令怀珠复生,而上饶乃灵药所出的膏腴地,故其势在必得。
想来,他并不知道怀珠就是灵王。
薛玉与扶音虽鸾凤和鸣,终为时局所累,佳期难续。
但我想,我是能理解薛玉的。
盖因我们都明白,在宗庙社稷面前,私情为轻。
自我生下麟儿以来,最手忙脚乱的当属温颂。
她几将爨室搬到了丽正殿,今朝奉乳蛋,翌日献酥山,总爱寻些巧法,琢磨着做些婴孩可食的茶果,米浆。
然其所制膳食,悉为元嘉与谢小楼所享。
期间我亦常携止与荷华往谒中宫,每至椒房殿,皇后总亲自将荷华揽在怀中,轻抚其胎发,亦或同止戏耍。
昔年一次,荷华轻触皇后裙裾璎珞,七宝流苏摇曳生光。
皇后引着荷华的小手,微微一哂:「荷华指似春葱,日后当擅琴瑟。」
言讫,就命宫人取来一具绿绮,言为备荷华他日开蒙所用。
尚宫见状,微微一笑:「太子妃殿下善琴,想来贵主日后必承其徽音。」
薄暮初至,扶苏来到椒房殿内,对皇后敛衽一礼:「儿拜见母亲。」
彼时,皇后正抱着荷华在窗下赏雪,止则在锦毡上摆弄握槊。
见扶苏来,皇后莞尔一笑:「怎么亲自来了?」
扶苏接下宫人呈的团茶,笑了笑:「儿刚理完庶务,念着雪天路滑,来仪素日里最是畏寒,有些放心不下。」
皇后闻言低笑,将稚子们交予扶苏身后的两名宫人后,调侃着开口:「雪夜难行,回去须当心些。」
临去时,她往我怀里塞了柄手炉,扶苏撑着油伞将我蔽得紧密。
霜凋夏绿,其间唯有一事,令我犹萦于心。
归宁那日,诸人皆候于尚书里第门首,褚氏抱持华浓,见我至前,微微一笑。
我望着杏黄襁褓中素未谋面的阿弟,他正啼哭不休,涨红的小脸上满缀泪珠。
雪玉似的小脸,淡青的血络在薄薄的眼皮下轻颤,微张的唇瓣恰似初绽的海棠苞。
最奇的是那双睫羽,银白似初雪覆梢,下嵌琉璃似的淡色瞳仁。
我淡笑:「生得倒是粉妆玉砌。」
话音未歇,阿弟忽止住了啼哭。
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望来时,我心口猝然一烫,恰似冰弦在血脉里铮鸣。
我体内的崩玉,竟能与他生出共鸣?
恰于兹时,阿耶告诉我,阿弟与我同承神力,身负回春术。
我忽觉脊背生寒,竟不敢深想分毫。
那一刻,我心中只唯有一念。
我要易辙天命,为他,亦为己身。
回到东宫时,西斜恰斜覆上玉砌。
元嘉正抱着止在殿内嬉玩,见我至,止忽然抬眸,那双本似墨玉的眸子,竟流转着鎏金光晕,与扶苏施展拘神术时如出一辙。
「母亲。」一泓清泉似的童音,乍响在我脑海中。
我倏然僵立,三四月的婴孩,怎会言语?
我方要上前细察,却见止已阖眸酣眠,唇角尚挂着晶亮的口水。
俄而,已至秋时。
期间,扶苏愈发不得闲,常不见踪影,归来时玉面总染倦意。
虽说他见我时,眸底依旧藏不住的温柔,落在身上时,像浸了暖光。
然不知何故,我总在他眼底窥见几许难言的怜惜。那是一种沉甸甸的,几乎令人窒息的疼惜,一缕难捕捉的苦意挣扎,亦含些许背水一战的决断。
记得那日他自宣政殿归来,将我紧紧搂在怀中,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我揉碎,直教我错觉腰肢当真要被勒断。
「来仪,吻我。」他低低地开口,语调温柔的教人心碎,字字句句都裹着将落的泪。
我踮脚拥住他,仰首吻他,望着他的眉眼,指尖轻抚他的脸庞。
扶苏生得玉面含春,在上京也算是一等一的玉人。
于兹,他眼睫低垂,投下几缕淡淡的影,神情甚是支离破碎。
当时,他垂眸看了我许久,眸光深沉如水,饱含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。
与他目光相汇,我心口骤然一紧,眼泪竟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盖因,他的眼,是那么的温柔。声音,也是那么的温柔。
温柔到甚至我只要看着他,鼻尖就忍不住发酸,泪水就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。
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
只要,他不放开我的手。
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
国子学的银杏正灿黄,我踏着满地碎金往讲堂寻阿师时,他正与花无神色庄重地议着事。
自上次花无奉诏离上京,至今已月余了。
「学生拜见阿师。」我对着阿师敛衽一揖。
见我来了,花无眸色倏然一暗,神色难辨。
「华灼,圣人对你们,恐将有举措了。」花无忽尔开口,声息平和,恰似在说些不相干的小事。
我闻言,心曲微震。
诚然,我料想圣人终有一日要向世家发难。
蜚鸟尽,良弓藏。狡兔死,走狗烹。敌国破,谋臣亡。
自大商肇始,皇族与世家,于此间相衡,至今未休。
阿耶常言,世族如苍柏古木,根深叶茂,而皇权似天钺,终将斩尽冗枝。
我只是没想到,这一日来得这般快,教人出其不意。
「所以,就算你我曾在国子学同窗十余载,就算薛怀将你视同拱璧,今朝亦要刀刃相向?」我缓缓开言,不知是以何样的口吻问他的,唯觉心头甚是悲戚。
花无闻言,垂眸沉吟了片刻,再抬眼时眸光清冽。
他缓缓开口:「华灼,我是圣人亲手拔擢上来的,是他御下的刀,是皇权的象征。而你是权臣,你我注定难为知己,唯有兵戈相向。」
「始见歧路,犹固同缰。」花无淡淡开口。
其语调平缓无波,只是面上不复往日云淡风轻的笑意,唯余悲悯与不舍。
倘以天下为棋局,花无这一番话,无异于将整局暗棋掀翻在朗朗乾坤当中。
他甘为帝王刃,直言不讳,是算准了世家与皇权这一战无可转圜。
我端详着眼前人,心底漫上说不清的怜惜。
若他愿辅佐世族,定是擎天玉柱。
只是他身不由己,而我同样无可奈何。
「那么,薛怀他,怎么办?」我问得艰涩,只觉薛怀与他这番情意,令人心恸。
花无轻轻开口:「圣人已应下我,会留薛怀一条生路。」
我闻言,忍不住低低笑了,笑得肩膀直颤,胸臆间亦共振不绝。
当说花无可爱,抑或叹他思致可人?
我看着花无,淡漠地开口:「花无,你保下薛怀,就算今时圣人暂允,但薛怀秉性刚毅,宗族实为其立命根基,待到他亲眼看见全族倒在血泊里,你觉得他会承你的情苟活于世么?」
老实说,我太了解薛怀了,同样的,我亦太了解我自己了。
门楣荣辱,于我们而言,贵比圭璋。不论是谁,亦绝不能伤我们族人分毫。
花无眸色愈浓,稍停片刻,继而淡淡开口:「那么,到那时,要杀要剐由着他。」
闻其所言,我忽生兴致,启唇相问:「如果我眼下命人杀了你,我有几分胜算?」
我深知自己此问,问的唐突。
原是他为大殷数一数二的能者,就算今日我带的东宫侍御尽数与他相搏,亦难讨得半分便宜。
但我不得不问,我想知道,在此局中,花无心中是否尚余最后的半分情谊,亦想知道,他给我留的余地究竟几何。
实言相告,花无资质卓绝。年方弱冠已精于韬略,与他为敌,委实令人戒惧。
花无闻言,莞尔一笑:「十成。」
「那么,你杀我有几成胜算?」我顺着他的话,问他。
他轻轻地应:「毫无胜算。」
他的眼清似澄潭,神情平淡像秋水凝波。然为何,偏让我无端感到,万般悲凉。
庙堂相争原系各为其主,偏他难断这缕情愫。
他明知此举是献软肋与仇雠,难下狠绝。
立场难改,人难相守,秉忠藏情,断鸿载柔。
我倏然明了,他甘愿给出这「十成」胜算,束手待毙,并非出于本心,而是情难自已。
原是他所爱重的人虽与我同舟,然皇族与世族本就势同水火。好比参商二星,虽出同宿,但永不相见。
我忽觉,眼前人亦非无所不能。
盖因,当一个能人有了弱点,就将会是他最致命的武器。
其软肋,正在薛怀。
「少师公,圣人有谕,召您至宣政殿共商朝政。」宫人敛衽来到花无面前,对其躬身行叉手礼毕,方恭谨开口。
花无向我略一颔首为礼,复对阿师躬身作别,而后转身同宫人离开了。
我望着花无离去的背影,那件紫袍垂落间尽是官仪,再寻不到旧时疏朗。
我忽然明了,我与他,终归路异,难共一程。
正应他今日所言的那番话,始见歧路。
现下的他,正是圣人手中最锐利的刃。
阿师忽尔开口:「华灼,你要记取,慈不掌兵,情不立事,义不理财,善不为官。」
「欲为君,尽君道。欲为臣,尽臣道。」阿师单手托腮,缓缓开口。
我望着眼前的阿师,一袭紫绫圆领袍,腰束金玉带,乌黑长发未插簪笏,只用一根紫绮色丝绦松松挽着。
他曾是蓝昭宗棋局里最锋锐的一子,是先帝帷幄中倚重的谋主。然自先帝大行后,他就与党派相争彻底撇清了干系,皆因他素来只愿侍奉先帝一人。虽说他年方四十有余,但其貌若冠玉,想来那双历三十年宦海波折的朗瞳,到如今仍能察明朝堂积弊。
但我们皆知,阿师断不会临局相援,而我们亦不会向他求济。
此乃我们与阿师不言而喻的规矩,亦是我们与圣人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我们俱明,若将阿师卷到这明面上的生死相争,便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与亵渎。不论是我们的乞援,抑或是圣人的相请,皆会驱他毁誓,将其置于鼎镬间。
说到底,此局核心,为皇权与世族根本相抗。
我们在阿师眼里,俱是他的门生,亦是新朝的争斗者。此番对决,是我们的战争。我们要争夺的,是一个属于未来的王朝,而非由前人扶立的儡君。
正如同他栽培我们,授我们经纬韬略,接物规矩,驭下巧法,察势明智,不是为了常牵我们的手,实为释手令我们创辟属己世。
性如白玉烧犹冷,文似朱弦叩愈深。
老实说,我对花无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绪。
具悯念,抱恭肃,有垂爱,亦怀惶恐。
在时人尚在平康坊醉饮的年纪,在学子方经秋闱的年纪,花无已立于太平殿前与群臣博弈。
朝堂上凡有纷争,但得他片语落地,便无人再敢置一词。
他太耀眼了。
其辉光夺目,诸人皆惯于举首仰望,恰似仰望昆仑。孰知昆仑本由万年砾石叠成,累累勋业压得薄肩难见,竟忘其年方二十二。
三
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