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无素日里总是一副冷淡疏倦的模样,万事不萦于怀,唯薛怀,是他的例外。

静水心湖,竟生微澜。

于他而言,自己只是圣人藏于袖中的一柄毒刃。忠字刻于其锷,恶念淬于其锋。刃锋所向,皆为外敌,独不指圣人。直至此刃自折,忠恶两销。

花无与圣人,恰似日月相推。昼夜分辉,寒暑异象,看似永无交集,实则共临天下,同霈苍生。

然,其于华灼,怀着一份复杂的激赏与悲悯。

他视她为唯一的知己与劲敌,故而怜惜至深,亦疏离至切。

庙堂弈棋,各为其主,终成对立。权局所困,不得不争,秉性所驱,不得不懂。

对立,时也命也。

相知,幸也劫也。

是以他的棋局,落子皆杀,唯华灼,得他独赦。

对她,他引为知己,如切如磋。

故,他终是不忍落下最后一子。

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

自国子学回来时,天光尚明似雪后初霁。

花无那句「始见歧路,犹固同缰」似寒锥,于我耳中萦绕不散。

归至东宫,正闻扶音猝然呕血晕厥,我心下一紧,转身就要往她寝殿去。

「殿下且慢,方药藏郎为良媛娘子服下上饶麒麟竭合阿胶,佐以犀角地黄汤。眼下良媛娘子服罢汤药正闭目安神恐不宜惊扰。恰巧贵妃令女史前来传话,欲与殿下议事,皇后殿下亦在。」桑葚神色淡然地拦在我身前。

彼时的我虽疑虑她何以知晓扶音抱恙,但并未细想,就径直往椒房殿去了。

椒房殿内瑞霭氤氲,皇后正啜饮香茗,贵妃执壶斟茶,充媛低眉剥着松子。

见我来了,贵妃微微一笑:「正缺一人凑叶子戏局。前日王娘子输得钗珥尽抵,今日称病不来,只好劳你填缺了。」

今贵妃身着深紫云锦宫衣,其上以金线满绣祥云图纹,璀璨生辉。袖口与领缘皆以银线镶滚,腰间束一条宝带,其上珠玉灿然,真真是娇艳夺目。

细想来,与贵妃不觉间已月余未见了。

自生下止与荷华后,皇后辄召我携二子来禁中,以承欢膝下。

偏巧贵妃不慎染恙,恐将疾疠侵扰稚子,故在承香殿静养。

期间闻言充媛一直于榻前侍疾,直至贵妃病愈。

王娘子素不预闲杂往来,唯叶子戏可令其一出。

如今凑不齐戏局,索性闭门不出。

闻说她轩窗前新置金笼,养了只白鹦鹉,正教它念「王美人万福」,奈何那扁毛畜生咬字不清,总将「万福」啼作「蛮扈」,终不成调。

谈笑间,贵妃忽倾身攥住我的手腕。

其指端暗扣,劲力带着几分乖张紧涩。

她轻轻开口:「华灼,其实我早知怀珠尚在人间。只没想到,她竟是你的母亲。」

怀珠?这两字就像一把利刃,冷不丁的扎进了我的心里。

我的心狠狠一颤,看着贵妃那张香艳夺目的脸,只觉一道寒意自尾椎贯顶,顷刻间蔓至四肢百骸,指尖止不住地轻颤。

她怎么会知道?她怎么会知道我是灵王的儿?

不,我蓦地回神,若她原是灵王安插的细作,明了此事倒也寻常。

然,她于时道明,意欲何为?

殿内,香雾忽滞。就在我心神剧震,尚未寻得言语回应贵妃的刹那,上首的皇后倏然低吟,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,恰似凋零的牡丹缓缓向旁倒落。

「皇后殿下。」

变生肘腋,满殿皆惧。

侧旁侍立的尚宫,同椒房殿内所有宫人皆蜂拥至皇后跟前。

就在他们奔去的瞬息,诸人毫无征兆地被斩为两段,温热的血雾霎时间弥漫开来。

耳畔忽掠一人影,左耳垂悬赤珠,恰似鬼魅般倏忽而出。

眼前一晃,凛冽寒芒已似鹰击狡兔直取尚宫正咽喉。

尚宫侧身闪躲,袖中滑出短刃,横架胸前。

就在二人缠斗间,我辨清了来人模样,正是那日于薛大夫宅中,行刺我的景和。

「铮。」

须臾间,二人已对拆数合,兵刃铮鸣不绝,身形快得只余虚影掠动。

我慌忙奔至皇后身旁,将神力毫无保留地渡给她,只求保其心脉。

但不知为何,我每将一分神力渡予皇后以后,自身经脉便似要撕裂一般,几欲昏厥。

我想,大抵我经旬未驱神力,且自前番见阿弟后,只觉体内崩玉的力量日渐消减。

故,催动神力,让我尤觉筋脉抽痛,倦怠不已。

皇后气息奄奄的躺在我怀中,鸩毒狠戾,我的神力只能堪堪吊着她一口气。

景和武技诡谲狠戾,全不似禁中金吾卫所传的路数,式式皆取要害。

不过瞬息间,尚宫的头颅已然落地,双目圆睁,颈间鲜血汩汩涌出。

「守,有乱。」殿外,左右千牛卫立时鸣钲,铜音乍响,间以整齐的甲胄碰撞的声音。

殿门被轰然撞开,数十余左右千牛卫来到殿中,见皇后玉体欠安,登时令人急召尚药奉御。

千牛卫左右方至殿内,贵妃倏然引掌击向自己的心口。

「噗。」

其石榴纹缬裙上,被呕出的鲜血浸成暗赭。

贵妃的玉容倏地失了血色,喘息着以染血的指尖指向我与景和,悲愤地开口:「太子妃殿下行鸩弑中宫,立擒此獠。」

就在贵妃话音方歇,宦者的声音自殿外悠悠传来:「圣人至。」

霎时间,满殿宫人尽数伏跪于地。

但见景和手中长刀寒光一闪,倏然已向颈上抹去。

血色染红了他的衣襟,而他就那样缓缓向后仰倒。

我屈膝跪地,低眉垂目盯着地上的金砖,并没有全然跪伏。

缘由无他,只因皇后命悬存缕,我断不能停了施法,撒手不管。

圣人临殿时,见我抱着奄奄一息的皇后,立刻奔至我的身前。

他一把将皇后揽到自己怀中,厉喝:「传奉御。」

彼时是我第一次直视天颜,圣人的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惶惧。

是卸下帝王威仪,剥去九重华裳后的真切惶恐。

待圣人将皇后安置妥当,禁中尚药奉御无不毕至。

圣人回身坐于御榻,殿内一时空寂下来,他静默地将目光投向我们。

「陛下,太子妃殿下谋逆,其所携酥酪藏毒,且勾结归墟长老行刺皇后殿下,倘非妾略识武艺,恐已成了刀下亡魂。」贵妃伏在地上,涩然开口。

她竭力攀咬,字字泣血。

「陛下,婢愿作证,婢今晨亲见太子妃殿下携食盒进宫,皇后殿下所食酥酪,确是太子妃殿下亲手所奉。」桑葚蓦地开口,字字清晰。

我倏然明了,原来稚鱼同漱玉所言的细作,就是桑葚。

她,原是灵王所布下的暗棋。

当初唯觉宅内每至月旦就会勘核奸宄已是万无一失,未曾在意。

浑然未觉,桑葚在宅中,已十数载。

老实讲,我亦不知何时携酥酪敬予皇后。

因我分明空身前去,实无他物。

虽对眼下情形倍感茫然,实不解贵妃此举何意。

然,花无的警言与贵妃言语间的灵王,于我心中渐次明晰。

霎时间,诸般端绪尽数了然于胸。

局,成了。

我竟忘了,最厉器物,常生于甚倚重者身。

我叩伏于地,为己辩解,力证无辜:「大家,儿有三问,乞请明示。」

「其一,若儿果存逆心,何故偏择儿正谒中宫,诸人共睹目时刻于椒房殿中以自身为饵,行此玉石俱焚的行径?此非谋逆,是求死。其二,儿惶恐,贵妃指儿于酥酪中下毒,然,宫规有载,膳至宫闱须经尚食三重勘验,若真含鸩毒,则自尚食掌膳至奉馔宫人,皆担失察。岂非阖局上下皆为儿所用?抑或那鸠羽本是事后方置于食器?其三,桑葚指儿勾结归墟,然其一介东宫内官,安得预闻机要?大家,若此婢本是归墟暗桩,其主既能染指东宫,今朝亦能妄加罪名害儿,往后怎保不觊觎圣驾?」我俯首低眉,压下心中万般思绪,低低吐字。

我深知,眼下的我,断不可乱了方寸,我的身后尚有环玉华氏全族。

是时,我代表的不再只是自己,而是环玉华氏一族的门楣,岂容失态。

眼前景象开始恍惚,烛光氤氲开来,化作团团晃漾不定的光晕。

我强撑着几欲瘫软的躯壳,艰涩开口:「大家,此局环环相扣,看似浑然天成,其中分明尽是矫饰与仓皇情态。此人不独要儿身死,且要借此契机,令诸姓门阀皆落泥沼,乃至动摇国本。儿死不足惜,然大家身为天下共主,深恐圣鉴为宵小所蔽。儿伏请大家暂敛天威,彻查尚食典膳流程,桑葚身世源流,并今日椒殿中凡经手酥酪者。」

圣人端坐御榻,静静的听着。

他垂目俯视看着我,天颜无波无言,唯指节轻叩螭龙扶手,规律的轻响,教人心悸。

圣人沉默着,将目光投向了充媛。

「是太子妃殿下所为。」充媛淡淡而言。

待充媛语罢,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他缓缓开口:「太子妃,你可知你的阿耶已割土自立,欲保世家为藩王?今日敢裂土称王,来日是否就要问鼎天下,取朕而代之了?」

阖宫寂然,唯闻烛芯哔剥。

圣人缓缓踱至我面前,玄黄的袍角停在我低垂的视线里。

他躬身下俯,目视于我。

开元帏中衙香自我身前弥漫开来,我僵跪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
「华灼,倘非太子以命作保,你以为你能苟活至今?若你天良未泯,就该自请废黜,全他圣德。」圣人低低笑了,那笑里没有丝毫怒意,倒带着一种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玩味。

闻言,我只觉浑身血液一凉,倏然凝住。

是了,圣人根本不需要证据,他要的只是发难的名目。

我跪伏于地,抬首瞻其玄色常服,煌煌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尽显威重。

承着他垂视的目光,我倏然了悟,我的辩白毫无价值。

面对早已注定的结局,诸般言辞尽是虚辞。

他早已识破所有伎俩,所谓罪证,原是圣人蓄意铺就的圈套。

今日的构难,不是开端,而是收纲。

圣人要的,何尝只是臣服的供状。

他要的,只是环玉华氏叛乱的「实据」,是一个能令他诏发六师,肃清朝野的「名目」。

我的死,我的无言,甚至眼下的「垂死挣扎」,全是他这盘棋局里早就布好的棋子。

圣人不会在乎我是否蒙冤,唯图借此良机,将根深蒂固的门阀势力尽数清剿。

故,我的屈枉,生死,于王朝的政治博弈中,实在算不得什么,只是一枚可以被牺牲的棋子。

帝胄与权相,难共天下。

其因,环玉华氏为门阀魁首,我身膺太子妃,且育有皇孙,早已是皇权最大的威胁。

而为君者,最讳为史官载「滥杀功臣」。

是以,圣人所需正是个无可指摘的出兵由头。

鸩害皇后,乃十恶不赦的首要重戾。

而今,鸩杀皇后的罪名,借贵妃的物证,充媛的口,宫人的佐证,确凿地扣到我头上时,圣人兴师就有了实打实的理据。

他不再是疑忌功臣的昏主,而是匡扶纲常,为结发雪恨的郎君与明君。

我不由得于心底暗自喟叹,圣人今时构难,倒真是恰当。

今,外无劲敌叩关,十六卫锐卒尽可肃清内闱。内恃寒门将领渐分兵柄,虽世族犹握大半甲兵,然储君位固,虽废妃扰朝纲,亦不会动摇国基,正可借此斩断东宫与世族两方深契。

此时动事,耗损最微,得益最巨。

于是,我收敛了所有外泄的心绪,乃至一缕悲愤亦不肯施与他。

殿外骤雨忽至,击打在琉璃瓦上,铮琮作响,似玉珠落盘。

忽闻殿门轧轧启开,扶苏来到殿内时,衣袂已然微湿。

灯火摇曳,映得他容颜澄澈,羽睫衔珠,下颌尖俏,美得惊人。

他径直跪到我的身旁,衣袖相触间,一缕薄荷清香袭来。

扶苏淡淡开口:「大家明鉴,太子妃侍奉母亲至孝至勤,于情于理,绝无有谋害的可能。其中曲折,恐非表面所见。儿愿以宗庙社稷立誓,太子妃绝无二心。乞请大家垂怜,明察秋毫。」

其音清泠似击玉,他未质问我半句,亦未侧首看我一眼,就竟自开口,为我辩白。

「放肆。」圣人冷然开口。

二字出口,满殿死寂。

圣人的语调甚至堪称平和,然那字里行间的威重,压得满殿宫人惶然跪伏,不敢直视。

天威所向,并非案情,而是权柄。

我想,在圣人眼中,扶苏未奉诏而跪于妻侧。此举非关情谊,实为太子与东宫已然势立,公然抗衡君权。

想来,圣人所怒的,非关情分,而在其竟敢凌驾于君臣纲常。

「大家,太子妃是儿的妻,相伴时日虽短,然相知甚笃,比目情浓。于礼于情,儿绝不能弃她。」扶苏深深叩首,额抵冷砖,继而直身,缓缓开口。

圣人敛容徐言:「太子,保全她的代价,你可想清了?接下来,「徇私枉公」的弹劾会淹没你,史书上,亦只会留下一个「惑于女色」的储君。」

「大家,儿非保她。若太子妃谋逆,是儿失察。若其弑母,是儿失德。儿,与太子妃,福祸同当。」扶苏轻轻开口。

其音,在我涣散的神思里漾开一圈圈断续,虚实交织的回响。

不知为何,我的眼前开始漫漶,膝下的刺痛早已麻木。

脑中是空洞的鸣响,将所有思绪都搅成混沌。

于是,扶苏的言语也变得支离破碎。

恍惚间,似闻圣人诘问什么。

扶苏脊梁笔直,斩钉截铁地开口:「太子妃是儿的妻,纵失储位,绝亲伦,儿亦愿与她同罪共罚,无怨无悔。」

「若其罪当诛,儿请同死。」

满殿死寂,我耳中只余一片嗡嗡的杂音。

终是支撑不住,身形一软向下滑去。

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,失重感袭来刹那,一双手臂将我稳稳托住,按在了怀里。

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,瞬间侵占了我的所有感知。

下一刻,我的眼前漆黑一片,没了知觉。

待我再度醒来,人已身在丽正殿中。

殿中悄无余响,唯闻宫灯烛花轻爆。

四下阒静,竟似能听得自己心头怦然的擂动。

见我醒来,侍立的宫人慌忙上前恭敬地为我布食备水,礼数周全得与往常别无二致。

殿中物什皆按旧序,唯所有窗牖悉数钉死。

日间所用诸物,小至青瓷茶具,大至镜台妆奁,悉被收捡一空。

发间簪子,亦已不见。

周身利器尽去,其意不言自明。

我散发未束,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,立在殿中。

寒意自足底漫上,像冰冷的海水,渐次淹至脚踝,膝头,胸口,直至口鼻,令我息滞。

丝丝缕缕,缠绕筋骨,只觉勒得骨头都在发颤。

般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惊悸与冰冷,呜咽着用头轻轻蹭着我的脚踝。

「皇后殿下怎么样了?」我蓦地开口。

春消轻轻开口:「太子殿下将您安置于丽正殿后就往禁中去了,至今未有片言消息。」

我俯身将般般揽在怀里,料想扶苏应正守于皇后榻前。

我于案前坐下,垂下眼眸,半晌,缓缓开口:「扶音,怎么样了?」

春消面露难色,轻轻开口:「人是醒了,只是一句话也不说,就呆呆地望着虚空,也不知在看什么。」

元嘉诸人已奉令禁足,不得探看。

谢小楼想来见我,同样被侍卫拦在殿外。

环玉华氏,亦无任何消息。

是以,我只能静倚在案前,抚着怀中的般般,心绪茫然。

怀内小畜,似亦觉出我情致低落,绒尾卷作银钩,喉间泄出细弱的呜咽,蹭了蹭我的手腕,恰似纾我孤怀。

当为秋霜,无为槛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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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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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