肠断月明红豆蔻,月似当时,人似当时否。

皇后鸾驾宾天,圣人悲恸不能自胜,素服辍朝三日,灵前亲扶梓宫,指节攥得青白,颁诏四海,敕令天下缟素举哀。

继而欲以半壁玄宫予后,直言「此茔终当与后共茔」。

其间批阅丧仪奏本,悲不自胜,竟于御座泫然泪下,喃喃呼皇后闺名不止「天胡不吊,夺予良佐。使朕失贤后,苍天何忍至此」。

语毕,举朝垂首,尽皆掩泣,无不动容。

复敕侍臣用丹青绘皇后真仪,悬于寝殿,朝暮得与相对,以慰睹画思人斯情。

圣人曾言,其欲天下,欲权柄,然此二者,皆未重若皇后。

其后,帝大赦天下,修缮神庙,亲祭月神。

未几,竟笃信巫祝其言,以人牲悬于矛上,冀凭神力,令皇后得复其生。

宫中朝野,私语皆以为狂。

于圣人心中,皇后乃其毕生唯一的无价珍贝,天下再无其二。

扶苏回来时,只是紧紧将我拥在怀中,默然无言。

唯觉其身躯微颤,悄泄不可名状的孤怀。

贵妃暴毙,充媛亦以「哀慕过礼」闻于内外。

王娘子因皇后大行,悲恸难抑,继而悲绝成疾,病卒。

圣人自皇后离去,辍食停饮,罢朝止贺,形同丧魄。一时间,朝野上下,无不人心惶惶,恐大祸将至。

贵妃与充媛相继离世,其由晦暗。

然我深知,鸩杀皇后实非宿构。窃以为,圣人或默察贵妃行止而未加制止,盖顺势利己,未料竟致皇后罹难,实非所愿。今坤宁失位,贵妃身为首倡者,圣心震怒,其罪难赦。

故,圣心裁断,其终为先受其咎者。

至于充媛,依我拙见,许是平生情愫暗生,终至不忍独留于世,同她离开。

而王娘子病卒,传闻大抵非虚。

说来惭愧,我对她了解甚微,自皇后晏驾,闻言她终日愁眉不展是真,想来因心疾辞世的传言不假。

依制,桑葚亦当论死。

然,扶苏为其求情,以其为我宫中旧人,罪责当由我自裁决,圣人最终准其所奏。

此事面上是允了扶苏所请,实则,皆是看在了皇后的颜面上,特予的宽宥。

只因扶苏,是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。

是夜,我与扶苏共卧于宝榻上,他将我深锢于怀中。

青丝交缠,他的手轻抚我后颈,很温暖,温暖到不容忽视。

惹得人心神恍惚,骨软筋酥。

扶苏俯身吻住我,继而向下,一寸寸掠过我的身躯。

他的吻,细致而缠绵。

我仰首承接着他的吻,只觉自己在他身下化作春水,涣散难支,全然无力自持。

扶苏的吻很轻,眼底欲色虽深,然则,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戚,甚至几分明晰的愧疚。

我倚坐于扶苏怀中,身躯相偎,气息拂耳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

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。

老实说,惊闻皇后噩耗,我并未感到汹涌的悲伤。

我无泪,亦无悲,周身只余一片麻木。

明明皇后待我那般的好。

而我明明身负回春术,为何偏偏救不得她?

为何我不能继承崩玉的全部神力?为何我偏偏只能是它的容器?为何皇后要待我那般好?

胭脂泪,相留醉,几时重,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
次日我醒来时,正见扶苏侧身而卧,单手支颐,好整以暇地望着我。

他目光温柔,带着清晰的笑意,像初晓的日光,暖而不灼。

我正欲问他环玉华氏怎么样了的时候,忽闻镜台清音自屋外传来:「太子殿下,圣人口谕,请您立刻前往宣政殿觐见。」

扶苏闻言,指尖于我唇间稍作停留,顿首一吻,敛衣而去。

朱唇微触,未察其温,已只余一丝微凉的触感。

见其玄色衣袂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,我心下恍然一滞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,空空然不知何失。

殿内熏香袅袅,我只觉倦意侵骨,欲抬指亦觉艰难。

宫人执玉箸,捧金盆,我任其施为,眉目低垂。

锦帕温湿轻拭于颈,我蓦地一疼。

对镜方见周身布满扶苏留下的恒齿,狼藉不堪。

昨夜种种混沌涌来,方悟他噬咬时的战栗,紧扣十指间的低喘,不止是爱欲,实系困局难脱。

般般跃上我的膝头,我轻抚着它雪白柔软的毛发。

指尖传来暖意,然不知为何,我心头惘惘然,竟无端生出几分寒意,似有大怖将临。

与般般玩了一会,我就重新躺回了榻上。

倦意上涌,神思渐朦,不知不觉间,我就浑浑噩噩的睡去了。

神思恍惚间,竟恍若回到了我居环玉时的春朝。

梁间燕语切切,茶香氤氲。阿娘在亭内煮茶,阿耶与阿兄在一旁对坐弈棋。大妹依偎在我怀中,小妹则素爱妆饰,缠着几位妾室为她簪花理鬓,那认真的模样,惹得我们掩口而笑。

至申时,我蓦地乍醒。只觉胸闷欲裂,刺痛钻心。待要喘息时,喉间腥甜上涌,一口鲜血已溅上衣襟。

「殿下。」春消见状,慌忙朝我奔来。

宫人纷纷环侍在我身前,为首女官见状,忙命人去请药藏郎。

「阿耶,阿娘。」我捂住胸口,无意识地低吟,刹那间冷汗涔涔,里衣尽湿。

下一刻,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漫上我的心头,此间悲怆,犹胜数笔刀刃加于身。

我赤足踩在地上,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跑去。

「殿下。」宫人们仓皇环伺在我身前,皆俯首叩地。

「放肆。」二字自齿间溢出,我跌跌撞撞向前。

甫一推开殿门,就见殿外两排宫人垂首侍立。

他们见我现身,纷纷以首触地,为首者恭敬地开口:「殿下,太子殿下有令,请您于殿中静养,不得出殿。」

我正欲强出殿门,镜台倏然现身,刀已架上宫人脖颈,平缓地开口:「殿下,奴奉命而行,请您回殿。」

我看着镜台,与他手中利刃,不禁有些想笑:「镜台,你小觑吾了。在吾心中,宗族为重,万千性命于吾而言,何足论?」

镜台闻言,利落地将长刀收回鞘,恭敬地开口:「那么,倘以李夫人与其腹中儿性命为代价,殿下是否依旧坚持离宫?」

了了?我闻言蓦地一怔,竟一时失了应对。

就在我与镜台僵持不下时,扶苏回来了。

他静默一瞥,淡淡开口:「都退下吧。」

话音甫落,宫人们尽数离去。

俄而,我与扶苏在殿内爆发了压抑的争吵。

然自始至终,皆是我在不留余地地诘问。

而他始终缄默,只是神色悲悯地看着我。

直至最后,他涩然开口:「来仪,我不能带你去环玉。」

「唯有此事,我不能应你。」扶苏悲恸地望着我,淡淡开口,欲转身离去。

我踉跄着上前欲抓住他的衣袖,不料眼前蓦地一黑,乾坤倒转,以为将要重重摔在地上时,他忽然回身,牢牢将我接在怀中。

「你为何,总是那么不小心?」他轻轻开口,眼底盛满未散尽的惊悸与担忧,话音里亦浸着难以掩饰的无奈,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
眩晕袭来,我倚在扶苏怀中,仰首望着他,拽着他的衣袖,只呓语般地开口:「我要见阿耶阿娘,带我回环玉。」

他垂眸看着我的手,眼中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悲恸。

蓦地,他俯身下来,冰凉的指尖轻轻捧住我的脸,在我唇上落下一吻。

意识昏蒙间,唯见他眼尾薄红。

「来仪,抱歉。」扶苏轻轻开口。

继而,他一掌轻轻落在我的后脖颈上。

刹那间,所有知觉抽离。

我强撑着神智,不让自己昏去,然终是力竭,眼前一黑,软倒在扶苏怀中。

为何我是如此的无用?

春秋非我,晚夜何长。

待我再次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
身上尽是冷汗,衣衫浸湿,紧贴肌肤一片冰凉,周身只觉得虚弱不堪。

我欲支身下榻,谁知周身绵软不堪,仿佛所有气力都已耗尽,筋骨好似被谁生生抽了去,只余下彻底的虚脱。

彼时的我,唯余一念,回环玉,见阿耶阿娘。

此念头一出,似炽火贯胸,霎时间焚尽了我周身的混沌。

我只觉心口剧颤,似擂鼓一般,重重地撞在肋骨上,震得两耳一片嗡鸣。

我耗竭全身力气,试图用手肘抵住虚软的身躯。

臂膊剧颤不止,唯此简单动作,已令我目眩发黑,冷汗涔涔而下。

稍缓片刻,我挣扎着想要下榻,刚要试着站直身子,没承想脚下一软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,不由控制地往前软倒。

预期的疼痛并未传来,我跌到了一人的怀中,其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百和香。

「殿下。」扶音的音色,自我耳畔悠悠传来。

顷刻间,我与她一同,跌跪于地。

她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身,承托着我大半的重量,方让我未曾全然瘫倒在地上。

我倚在扶音单薄的肩头,急促地喘息着。

眼前虚影重重,几经辗转,方看清了她的神色。

在昏黄的烛影下,她身着玉色襦裙,鸦鬓只以丝绦松松挽就,几缕散发凌乱地贴在全无血色的腮畔。

她面无血色,眼下晕着两片浓重的青影,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,弱质纤纤。

唯独那双眼很是寡淡,周身气息冷得像浸了冰,教我蓦然心惊,让我无端觉着此番怕是我们最后的相见了。

我无力地靠在她肩头,勉力地问:「扶音,你怎么来了。」

扶音垂眸看向我。

忽然,我觉腕间一凉,她的泪滴落在我的手上。

怎么会,那么冷。

「殿下,我向太子殿下请辞离宫,已蒙准许。此番,是来向殿下诀别的。我不忍不言而别,特来拜辞。」她缓缓开口。

继而,她伸手扶着我,轻轻调整姿势,试图让我靠着舒服些。

她将我抱在怀里,我贴着她的身躯,能清晰地感到那因压抑啜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
扶音涩然开口:「其实那日我已预料到贵妃要对您下手,在欲告于您时,我竟呕血不止。欲唤宫人,竟失语。欲取笔墨,肢僵昏厥,此皆天意。未能救您,我心已难安。昔日潦倒孤寂,蒙您垂怜,此恩此德,未尝一日敢忘。而薛玉亦有恩于我,我没能救下您已是甚感愧疚,此番恩义当前,我断不能坐视薛玉罹祸。而今就算天命不可改,我也绝不会看着他丢了性命。就算要承受千次万次的天罚,我也要救他,亦无悔。薛玉于我,是明知我境况难堪,状况不济,还敢沾我这浑水的人,我怎能不赤诚相待?说到底,我的命,原就不值什么钱。」

我闻言,唯觉心口一涩,难以名状的酸涩与怜惜涌上心头。

我笑了笑:「昔日你告诉我你要学骑射,其实早在那时候你就知道薛玉会出事了,对么?」

扶音没有回答我,唯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望来,那眸光中有释然,亦浸着难以言说的哀伤。

末了,扶音对我微微一笑,笑容苍白淡薄,似晓色初现时的薄雾。

她冰凉的指尖落在我额前,不禁让我心头一颤。

而后,她轻轻地为我抿去额间汗湿的乱发,动作温柔得似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扶音轻轻开口:「此去长诀,惟愿殿下顺时承休。」

看着扶音离去的背影,我忽然明了,原来世上的死别,非人力所能挽回。

天命当归,死生有路。

我深知,我留不住扶音,亦救不了她,只得眼睁睁看她就死,甚至未能挽住她的袖影。

恍若惊鸿一瞥,转瞬无踪,便是一缕余香,也不曾为我稍驻。

扶音离去后,宫人重回殿里,俱是垂首敛目,静默而立。

殿内恢复原状,一片寂静。

「媒介。」我蓦地想到了什么,低低地开口。

我依花无所授,低诵法诀,昆吾匕应念而现于掌中。

「殿下。」为首的宫人察觉,惊呼着朝我奔来。

我没有半分犹豫,径直将匕首朝自己心口猛力刺去。

下一刻,痛意自内而外,轰然炸开,躯壳仿佛被骤然撕裂。

似利刃剖身,烙铁贯体。

疼得我眼前发黑,冷汗顷刻浸湿了里衣,几乎要立时晕厥。

手臂因剧痛而脱力,奈何力弱,伤口未深,犹嫌不足。

惧意在我躯内翻涌,再难自戕。

求生的本能让我怯于再举匕首,然念至环玉,神思一清,犹金石铮然,凌驾万物。

我复握匕柄,竭尽全力,乃至以性命为柴,狠狠往里一推。

痛意不再刺骨,转而变得钝重,于胸腔内缓缓撕扯。

胸腹内五脏似已错动,眼前不惟昏黑,而是覆上一层血红。

暖液自我体内奔涌而出,转瞬浸满前襟,黏腻且灼热。

喉间尝到腥甜,我控制不住地咳嗽,每一下都扯得胸口剧痛,血沫自唇角漫溢而下。

我敛诀轻诵,将昆吾匕复于我掌中。

「快,快去请药藏郎。」为首的宫人惊嗟,殿内瞬间乱作一团。

而我,在一片混乱和渐渐模糊的视线中,再三祈祝。

稚鱼,你是否能听见我对你的呼唤?

神智在剧痛与失血间渐渐消散,只觉周身冷的厉害。

「砰。」

恰在我力竭欲倒时,殿门忽被劈裂,稚鱼转瞬至我身前,将环伺在我身旁的宫人尽数扫开。

她面含愠色,愤然启齿:「你在做什么?」

言犹未毕,她掐住我的脖颈,劲猛得让我窒息,另一只手则死死捏紧我右手的手腕。

一缕灼热蛮横的内劲,自我腕间向身躯里漫开来。

稚鱼躬身下探,眸中怒色翻涌,愤而开口:「这般想死?何须自戕?我亲手杀了你便是。」

我明了,她口中虽斥,实是因痛惜我这般自伤行径。

只因她紧扣我手腕的掌心震颤不休,眸中怒意灼灼,偏噙着泪光,就算是开口斥我,声线里亦裹着难以自抑的泣音。

我抬首看她,艰涩开口:「带我回环玉。」

她闻言,只是低头看着我,神色晦暗不明。

半晌,稚鱼轻轻一叹,将我横抱在怀。

满殿的宫人见状,方恍然初觉。

为首的宫人瞬息敛神,断然低喝:「左右何在,拿下刺客。」

稚鱼左袖微拂,赤雾轻涌。

宫人们被术法席卷着向后跌去,踉跄着跪倒在地。

我瘫软在她怀中,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冰冷,神思在模糊与清醒间艰难徘徊。

我强撑着意识,低低开口:「无需伤其性命。」

「啧。」稚鱼扭首侧目,作不耐状。

接着,她抱着我朝环玉的方向奔去。

将惊慌的宫人,统统甩在了身后。

清苦的药香萦绕在我鼻尖,让我混沌的意识勉强清明了几分。

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,她怀中暖意未减。

我感受到她低头看我的视线,软得像浸了温意,轻轻覆在我眉眼间。

我觉出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,抬眸与她撞上的瞬间,她就偏开了视线。只是那眼底藏着的晦涩,让我品出了几分不忍。

我偏觉脊背发凉,冷意竟顺着后颈缠上了心口。

皇后大行,扶苏神魄摧折。

是日,他来到丽正殿内,见华灼素衣散发,立于殿中。纤足踏于寒地,恰似寒雪堆砌的瓷胎仙偶。

那一刻,他心口猛地一涩,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。

他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她。

扶苏曾欲将她藏娇于宫闱,令其成为最耀眼的明珠,做他最为珍爱的妻。

然则,圣人以华灼的性命为要挟,亲下诏令,命他诛灭环玉华氏满门。

他明了华灼或许会因此恨他,然他无可奈何。

于扶苏而言,任何事情与华灼相比,都无足轻重,无关紧要。

纵天地不容,四海皆雠,素心犹然,不悔昔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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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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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