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覆舟水是苍生泪,不到横流君不知。
二
行至环玉,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呛得我胸口的伤都在抽痛。
抬眼望去,长街寂寂,尸骸枕藉。
昔日繁盛的街市如今只剩断垣残壁,暗褐色的血渍浸满了每一寸土地。
我宗族亲眷,治下子民,昔年或笑语晏晏,或勤耕不辍,而今都静静地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醒来了。
圣人终是对环玉动了手,不承想,归墟里的人亦插手其中。
蓦地,我忽然明白了稚鱼眼中那深重到几乎将人溺毙的悲悯与无奈。
原来,她早已察知,环玉华氏,已然族灭。
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下来,不是温热的,倒像冰柰混着玻璃的碎屑,每一滴掠颊,都添细痛。
每落一滴,我的一颗心都几乎酸恸得难以言说,恍若那些裂片正自内削我筋肉。
我跌撞着跑回尚书里第,朱扉上的漆彩已然剥落,门前石狮断裂,碎块散落一地。
曾象征无上荣光的阀阅斜悬在半空,其上溅满已呈墨色的暗红血点。
小妹倒在地上,身下积着一滩早已淤成发黑的血渍。
未费思量,就知是泠音所为。
她往日珍视的鹅黄襦服,被长刀砍得稀烂,肠肚自腹中流出,曲绕一地。曾经明艳娇俏的面庞,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。皮肉狰狞地外翻着,深可见骨。
明明我的小妹,偏偏是最爱美的。
为一支珠花能高兴半天的她,已面目全非。
我心中一颤,酸涩几乎要涌出眼眶。
脑子空得发懵,只剩一片麻木的疼。
我小心翼翼的将小妹搂在怀中,她的躯体僵冷彻骨,重似一块寒玉。
「是阿姊么?」怀中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艰涩开口。
我噙着泪,低应:「是阿姊。」
小妹闻言,轻轻笑了笑:「阿姊,我如今的样子应该很难看吧?」
「无妨,阿姊看不见了。」我用力搂紧她,将她的面颊贴在我的颈窝,故作轻松地开口。
语罢,怀中先是一片颤抖的静默。
接着,我感受到一片冰冷的湿意,在我颈窝泅开。
小妹在我怀中,勉力牵了牵唇角,似是笑了。
我知道她知道我在撒谎,她那般的聪慧,我不会武艺,看不见了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。
半晌,小妹再次开口:「阿姊不必管我,快去看看阿耶与母亲罢。」
「阿姊,勿为我悲戚,我不忍见你落泪。我不过是滞在了秋时,待你于第一片雪间辨出我的形影,就是我回来寻你了。」她在我怀中轻喟,继而像稚时那般蹭了蹭我衣襟,就离开了我。
「好。」我缓缓的吐出一个字,俄顷,怀中倏然空茫,唯有那番盼着雪归的诺语,混着无尽的秋意寒凉。
怀中彻骨的凉感,让我感觉如此的不真切。
仿佛下一刻,小妹就会在我怀中醒来,拽着我的衣袖娇缠。
但我明了,小妹再也不会回来了,再也不会依偎着我耍娇憨了。
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。
我轻轻地将小妹渐冷的身躯平放于地,往内行去。
忽然想到,七龄那年春分,阿耶散朝归第,朝衣尚未解换就自袖间似戏法般,掏出一对精巧玉兔。
玉乃上佳羊脂白,琢成蹲伏兔形,兔目嵌着朱红玛瑙,在暮色中漾着温软光泽。
阿耶将玉兔放于窗畔的檀木小几上,将我抱在怀中,温和地开口:「今日得此玉兔,观其模样,察其性情与你相仿,就买了回来。唯愿我儿,平安康乐,一世无虞。」
当真可以一世无虞么?记忆里那句温软的话语在耳畔蓦然回荡,我曾笃信,只要阿耶阿娘安康,族人能永沐太平,我就一世无虞了。
而如今,我只得在血泊间寻觅族人的余影。
幼时在宗祠里虔诚叩拜的祈愿,言犹在耳「愿阿耶阿娘平安喜乐,祈环玉华氏一世无虞」。
是以目下的我,该怎生寻得欢忻?
愈往内行去,血腥味愈是浓重得化不开。
心底已有先觉,但我依旧不愿信受,不愿直面。
我的阿耶阿娘离开了我,他们倒在血泊中,身下漫开的血泊几乎汇成了一片暗红的潭水。
阿娘的手向着阿耶的方向伸着,只差一寸,就能挨到他的衣袖。
那一瞬里,彻骨寒凉由尾椎直抵我的天顶,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我僵在原地,四肢发麻,是那浸了冰般的僵麻。
心,一下一下撞着空茫茫的躯壳。
我想回到他们身旁,刚要提脚时,蓦地一个踉跄跪倒在地。
忽的惊觉,原来我浑身气力已全然散尽。
我跪在地上,脑子浑如浸了冷水般僵滞,耳中嗡嗡作响,轰鸣不绝。
胸口似有柄寒刃一下一下割向我的筋骨,我猛的呕出一口血来。
「华灼。」稚鱼奔至我的身旁。
我强撑着涣散的神识,缓缓抬眸望向前方。
那一刻,我浑身气力似浸了霜,就是指尖都浸着沁凉的僵麻。
扶苏站在那里,蟒袍金纹曳地而垂,襟间尽染血污。玉冠束着墨发,眉眼似画匠细摹,俊得令人心惊。
眼下,他手中的利刃,正缓缓自褚氏的胸口抽出。
未几,他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缓缓转头向我望来。
其染血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墨色的眼睛噙着泪,水光氤氲。
四目相对,我竟自他眼中窥出了些许悲悯。
褚氏的目光亦向我望来,面上无半分惊惶,亦无丝缕怨怼。
她对我作安抚状的微哂,俄而身躯一软,倒在了地上,再也没了动静。
我强撑着站直身子,正欲朝褚氏走去,不料膝头一软,整个人再次向前跌去。
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时,扶苏将我稳稳接住。
我浑身脱力,再难支撑,整个人软软的滑落下去。
扶苏牵住我的手,顺势将我拥在怀中,偕我同跪于地。
至亲的血,混着他襟间薄荷的清香幽幽的袭来,这般稔知的冷润,此辰只教人心尖震颤,满是涩意。
「来仪。」扶苏低低开口,语调里浸着化不开的悲恸,每个字都似沾了湿意。
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自我口中涌出,染红了他的衣襟,也染红了我模糊的视线。
我只觉得浑身发冷,唯独心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烙着,疼得我半句言语也吐不出,唯有额间冷汗涔涔往下淌。
心像被生生掏了个窟窿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空得发疼。
为何,为何,为何偏偏是你?为何偏偏是你,扶苏?
他明明可以用拘神术,让环玉华氏的族人自行了断,干净利落,何须他亲自动手?
蓦地,我忽然明了,他是故意的。
他是在让我恨他。
再次醒来时,殿内正熏着清寂梅香,好似昨日种种皆为我的一场梦魇。
春消告诉我,阿兄已承北溟皇位,正与薛玉秣马厉兵,意欲剑指大殷。然因我身在大殷,他们投鼠忌器,至今按兵不动。
盖因,我是阿兄最为致命的软肋。
老实讲,阿兄得以归北溟,乃花无有意放行。
花无武艺卓绝,不独与阿兄不分伯仲,愈在其上,谁都看得明是他有意相让的。
薛怀为保全薛氏,力战而亡。
据传那日,薛大夫宅前尸骸堆叠,血雾氤氲。薛怀满腹肝肠流泻于地,满地狼藉,竟无全形。
那位素爱红衣,在上饶为意中人莳花弄梅的翩翩公子,最终竟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。
今时梅林犹存,栽梅者已委地成泥,旧时风雅不复再有。
花无诛尽了所有曾加害薛怀的人后,抱着薛怀自戕而亡。
我想,我大抵是懂得花无为何自绝。
圣人所施恩义,与圣人所留创痛,恰似水火两端,将他的灵魂狠狠撕裂。
他不能弑主以泄恨,此行径有为悖人伦纲常,亦不能以忘恨而侍奉仇敌,那无疑是对薛怀的再一次戕害。
恩主与妻子,将他钉在无解的悖论中。
毕竟,是圣人,令他永失所爱。
求生,则心死。
求义,则情亡。
天地无垠,竟无他一寸可栖活路,唯有自戕,方可两不相负,也两相辜负。
忖至斯,只觉彻骨的冰寒漫上脊背,让我忍不住有些想笑。
圣人此计当真狠绝,昔时花无为保薛怀一人,令其亲手屠尽薛氏满门。而扶苏为保我一人,亦要他亲自诛杀我全族。
好一招以情作枷,以恩为刃,一箭双雕。
花无自始至终,只是想与薛怀长厢厮守罢了。
火冷灯稀霜露下,昏昏雪意云垂野。
闻言扶音离去那日,尸骸皆无,形神俱灭。
皎皎告知于我,灵王忌惮薛玉驭百兽的能力,密令淮王将其诛杀。淮王素来倾慕灵王,不惜动用禁术,竟以神魂为契,射出弑神一箭。
而扶音,为薛玉挡下那一箭。
乍闻扶音谢世,我心绪茫然,不可名状。
要知道,扶音素日里见蚁虫亦不忍损,其性柔怯,昭然可见。然她竟以身当矢,为薛玉拦下那致命一箭。
兔胫虽短,续之则忧。
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
帝王权斗,世族相轧,终了时,无非是由无数痴儿怨女的骨血与真心,献其赤诚作祀。
然不知为何,听得他们谢世的消息,我竟无悲喜,亦无嗔怨。但觉灵台一清,忽焉若失。胸口空洞,似被人剜出形中膏肓。只感方寸间,物我同弃,唯余冷风呼啸其间。心似死灰,茫茫然不知其所终。
悄然间,外面已是大雪纷扬。
我凭案静坐,望着窗外的雪落,神思竟不由得飘回幼年在上饶养病的冬日,与薛怀相伴的时日。
上饶的冬日,总浸在清淡的药香里。
薛怀恰在那时寻至,有意与我结交。
彼时的我,正闲坐凉亭观雪。
「早闻环玉华氏有位小娘子,今日一见,果真冰雕雪琢一般。」薛怀携一身清寒而来,靴底踏雪,咯吱作响。
我抬眸望他,见其身披玄狐大氅,墨色的裘绒簇拥着一张已初现绝色的面容。
尤其是他那双眸子,映着皑皑雪光,很是晃眼。
那一瞬,我心头唯余一个念头,他的眼睛,好似晓光下的湖面,澄澈下,仿佛有碎金般的流光悄然跃动。
我性喜静,常日里难得开口。偏生薛怀总有办法,教我忘了闺阁礼训,引我莞尔。
每当我凭窗望雪,怔忡出神时,薛怀常会自我身后掏出一只捏得歪歪扭扭的雪兔,不由分说地将雪兔塞到我掌中。刺骨的凉意浸在我的掌心里,激得我轻颤,偏抬眸撞见他清朗的笑意时,不知怎么的,我也总会忍不住轻笑。
在我奉命背诵晦涩古籍,因不识生僻字眼暗自烦忧时,薛怀辄取书径坐蒲团,为我诵读。每至精怪轶闻,他必佐以夸张形貌,将那些山魈木客演得活灵活现,令我暂忘烦忧,解颐而笑,满室生春。
最忆薛怀教我辨药,每味辄亲为解说,不厌其详。
忆其摊晒干药于阁中,根叶狼藉,芳冽袭人。
「此乃白芷。」他捏着一片欲置于我掌中时,我嫌其辛烈,转身时,裙裾已拂落案头玉碟。
但见琼屑纷披,原是他备好的甘草洒了满案。
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淡去,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。
雪光映窗,描摹他侧影似玉山将雪,此瞬他不再是嬉闹顽劣的小郎君,而是上饶薛氏的薛二公子。
我心下揣揣,只道他是恼了。
然他只是轻放白芷,弯身低首,一枚一枚,慢条斯理地拾取满地的甘草。
待拾尽甘草,他复端坐,语转低沉,直贯我心:「华灼,你是环玉华氏的嫡女,他日掌家主中馈,往来皆是贵胄,岂能不识药性?就算不为济世活人,也当深明利害,洞见人心,方可权衡世家利弊。」
见其稚态微露,偏话出口时,契人心曲。
继而,他忽指窗外的雪山:「看见那山巅的积雪了么?看似纯白无垢,其下覆盖的,或许是滋养万物的沃土,亦或蕴金石。四姓亦是,享此清誉,就需负其重。」
雪光浸眼,衬得他星眸灼灼。
新雪纪年,初系上饶。
忆昔薛怀堆雪为偶,目嵌乌药,玄瞳灼灼,唇点枸杞,朱唇欲语。
他对我莞尔一笑:「华灼,「神农本草经」将药分三品,上品养命,中品养性,下品治病。而我甘为那上品良药,只愿你体内寒症尽祛,此生缔结良缘,福泽绵长。」
今时于我而言,药分三品,天地人伦。而今方明了,圣人执星轨为方,撰命格为药。以情恩为引,化花无为诛心刃,驱扶苏行绝义事。君臣佐使,环环相扣,人骨作君,血肉为臣。原来你我,皆是他药符中几味刍狗。
而薛怀,你本是养我性命的上品良药,为何一朝崩摧,独留我望断参商?满城灯火皆成雪,再无解我寒毒的温汤。
雅契一朝长绝,泣血椎心,竟不知人间何以为春。
而今,雪在,挚友已去。
忆去年元正,薛怀偷尝花无药酒,醉泼墨绘龟,伏案憨笑。花无冷着脸,俯身拭其唇,眸底似星子般,藏尽温柔。
彼时,谢小楼沐着溶溶月华,祝祷:「日有熹,月有光,富且昌,寿而康,新春嘉平,长乐未央。愿阖族安康,万寿无疆。」
「殿下,桑娘想见您。」春消行至我跟前,恰时截断我漫天云水的神思。
老实讲,于桑葚,我并无恨意。
我深知,皇后的死只是个引子,就算皇后未去,圣人亦会对世家发难。
见春消提到桑葚的名讳,眸中悲戚难掩。我心中了然,她二人自幼伴我,情同姊妹。然桑葚背主,其罪难赦,不得不死。
我到底是去见了桑葚,她坐于暗室角落,囚衣洁净如初,见我来了,只是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愧疚,没有波澜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无怨无愆。
我没有问她为何要叛我,她倒先开了口,语调平缓,恰似言说今日茶馔:「我一心侍奉主公,虽曾待你有几分真诚,亦是念在主公情分。故而设计于你,我不欺心,亦不悔。」
四目相对,她望着我的眼神,藏着几分难辨的冷寂。
我忽然明了,原来我自始至终未窥其心半分。
语罢,她含笑饮鸩,唯死前望我的眼眸,变得尤为深挚。
她口中喃喃吐出「主公」二字,继而灿然一笑,轰然倒地。
我立在原地,见她亡于面前。心口像被什么物什壅塞,沉甸甸的,无半滴泪落。
然我心,痛彻。
忽忆昔年,彼初至,值我染恙。其衣不解带,终夜不眠,谨奉汤药于榻前。
桑葚待我的爱重,不夸而言,愈甚己身性命。
原来,只是看在灵王的面子上么?
如今看来,那番尽心,与她今日饮鸩明志,原是一脉相承。
此为忠义孤臣真意,她向来如此。求仁得仁,倒也算偿了她的念想。
我命宫人以礼治其丧后,就转身回到了殿内。
满室空寂,唯余心潮暗涌。
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,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。
三
薛玉眼睁睁看着扶音的魂魄化作万千萤火,他欲扑上前,只抓住一缕空风。
他原想,待此事了了,铺十里红绡,三书六礼聘其为妇,予她薛氏主母金印。私库中那柄长命锁,正待大礼后为她戴上。
怎料,合卺酒已备,婚帖已书,红妆犹在。
奈何酒温犹未散,婚帖墨尚新,至爱已长绝。
终是缘悭一面,他终归未能亲手解她缨络,缀她珠冠。
诸般希冀的嘉时,悉成空设。万般念想的美景,皆化云烟。
扶音,他毕生所求的妻,何以竟作玉碎昆冈?
此心何解?此情何释?终是他毕生所憾,昔年未系红丝,今朝万念皆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