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小楼再一次被拦在丽正殿外。

「谢公子,太子殿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惊扰太子妃殿下静养。」镜台挡在谢小楼面前,恭敬地开口。

谢小楼闻言,薄怒地开口:「我只是想见一见殿下,仅此,而已。」

「谢公子,太子殿下有令,任何人不得惊扰太子妃殿下静养。」镜台再次开口。

已经七日了,自华灼在环玉被锦弦抱回东宫以后,就居于丽正殿,再未现身。

他想见她,神思萦绕,不能自已。

怎奈所慕,竟是储妃。

谢小楼为见华灼,可谓屡试屡蹶。晨闯丽正殿,为侍卫所「请」。白昼托请,被属官拦截。深夜潜行,亦被镜台「请」离。

屡屡受挫的焦灼灼烧着他的理智,最终,谢小楼将目光看向了国子学。

他强抑愤懑,寻到奉玉,不解地开口:「阿师,太子妃殿下承训于门下,您怎忍见其蒙尘?若您持象笏启奏,圣人面前,或可网开一面?」

彼时,奉玉正独坐窗畔,低眉理弦,姿态闲雅,恰似鹤影云心。

案上熏香袅袅,将他清隽面容晕得几分柔和。

奉玉抬眸看着眼前狼狈的小郎君,平和地开口:「小楼,你可知新鼎欲立,当以何祭?非止太牢血食,而是需焚尽旧世门阀的脊梁。要祭前朝最后一缕文脉,要斩旧族最后一口傲气,要祭得天下人胆寒,万马齐喑。环玉华氏,文武并立,傲骨天成,正堪为祭。此乃新旧洪流相激,非关恩怨。昔禹贡分壤,沃土养嘉禾,亦蔓蒺藜。重整山河,今圣人重整山河。岂为毁几家世族?华灼身居权力的中心,为旧世的影子。新朝欲生,需其血沃土,骨作新薪,此为天命。你我身在局中,或为培土,或作砺石。旧族腐壤,新朝渴饮其血以生。若强行干预,譬犹束薪塞川,非徒罔效,愈添巨祸。此乃天「势」,顺其未必得济,逆其则必遭沦胥。」

谢小楼闻言,僵在原地。

昔时的他,总以为天下事无不可率性而为。

倏至斯时,他忽然明了,京阙似沧溟,一己的孤意,只是蚍蜉欲撼巨木。

聚散无常,本是天地至理。环玉华氏昔日荣光,譬如朝露,岂能长驻。

而他,唯眼睁睁看着环玉华氏走向覆灭,无半分能为。

恰如华灼,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宗族败亡,束手无策。

他该如何是好?似困兽囚牢,爪牙虽利,难破铁壁。

春消将一纸素笺轻轻置于我掌心。

笺上言「吾儿华灼,寒威甚厉,望自珍摄。今提此笔,有桩旧事,埋藏心底廿载,不得不言。吾并非洛水虞氏女,实乃北溟青鸾公主,绿珠。汝生母怀珠,是北溟的和鸾公主,亦是吾的阿姊。阿姊天资卓绝,尤胜母亲。母亲身怀神力,能一念愈泽苍生,一言咒杀万灵。然阿姊欲借崩玉封神,诛尽洛水虞氏满门。未料崩玉竟择主汝,怀珠欲剖玉弑亲。先帝密诏,命吾伪作洛水虞氏女托於环玉华氏,携汝与菀柳去往大殷。匿祸奔行间,吾被寒毒侵络,终生难有子嗣。幸得汝父问渠不弃,相伴至今。然每见汝聪敏灵秀,称吾为「阿娘」,吾时对汝怔忡,不免设想若得亲生骨肉,可似汝般耀目?说来惭愧,吾确曾生怨,若汝非身怀崩玉,吾或许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骨肉。然廿载间,早视汝为腹中血肉。今吾行将就木,唯盼吾儿勿悲勿泣,善保此身,与菀柳相携度世。此生为汝母廿载,虽憾,无悔。汝自幼体弱,春寒料峭,记得添衣。寒疾易发,常备良药。唯愿吾儿,平安喜乐。来仪,你是吾最为宝重的明珠」。

展册至斯,我但感寸心灼烫。

原来在阿娘心中,无论我生母是谁,身藏何种秘辛,只因我是我,是她视作至宝的明珠。

蓦然一怔,浑然未觉一滴清泪已悄然滑落。

直至它在纸上泅开,我方慌然以袖掩面。然泪水竟似断珠,愈拭愈多,潸然难止,我只觉心痛难抑,彻骨难消。

自那日后,我终日浑噩,似被抽去魂魄,唯余躯体尚存。虽循例饮馔寝卧,偏五感皆木,浑不知味。昼夜晦明于我,再无分别。

宫人尽皆谨小慎微,不敢与我攀谈。

我终日坐在窗畔,茫然地望向窗外,不知所见何物。

泪已涸,哀亦杳。

诸般种种,似冷潭止水倒映碎影,影影绰绰,尽归虚妄。

扶苏时时来看我,我与他默然无言。只是每至夜阑,他依旧会抱着我同眠。

我没有推拒,只任由他将我圈于怀中。

春消告知,我晕厥时,扶苏在丽正殿守了我三日,直至药藏郎言说无恙,方肯离去。

老实讲,我不知该以何种心绪面对他。

他为我的阿耶,阿娘,乃至整个环玉华氏的族人,都备下了身后哀荣。依制循礼,未缺分毫。恩仇俱在心头翻涌,唯记环玉华氏血海深仇,断难饶恕,他总得偿命。

实则,恨他尚在其次,最恨是己身。

他屠我至亲,我竟刃锋难指,任情愫牵绊,懦弱至此,何以面对先祖。

那日扶苏未在,我正与春消闲论窗外的云色。

她言那云形似白泽,我则称恰似玄鸟。

她求的是人间祥瑞,安稳太平。我祈的是玄鸟掠空,天命所归。

忽闻镜台奉圣人旨意而至,传我觐见。

「殿下,天威虽重,亦念亲情。若您今日精神不济,奴或可为您回禀「需暂缓片刻」,其中或有余地。」镜台望着我,悠悠地开口。

「无需。」我看着镜台,淡淡开口。

我想,是时候,清算了。

与那位高坐明堂的圣人,与他身后那套冰冷的,吞噬了我一切的王朝秩序。是时候,由我持刃,一件一件,清算分明。

不为一时血勇,只为华氏血债,为我故友,亦为我与他,寻一个终局。

往禁中去的路上,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藏于掌中的昆吾匕,是我最后的依凭,亦是我献祭自身的开端。

圣人周身铁壁,而我唯此一匕。

弑君非凭庸人勇,恰似一局棋。需待其漏算,落子无悔,一击毙命。

我不习武艺,此为劣势,亦能为其优势。

体无悍力,是谓下形。然下形可藏机,形柔而骨刚。

周身无罡,杀念无状,尤难测度。

我的复仇,要借局势,要慑其心。

是以昆吾匕首不为搏战,它是终局一子,当置于棋局临了时。

我将耗竭全身力道,将昆吾锋刃,直没其喉。

然我未曾料想,再度见圣人时,他竟约我于太液池相见,那是皇后生平最钟爱的地方。

彼时,是我第二次直视天颜。十二旒白玉珠旒垂落,掩去天人姿。圣人身着玄衣赭裳,本应慑人魂魄,偏而今只显得他孤影茕茕,仿佛无尽的悲恸压倒了他所有的英武。

见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悯与疲惫,那句「大家毕生权衡利弊,坐拥四海,而今回首,您得到您想要的了么」终归没有叩问而出。

「华灼,你是否会怨朕?怨朕猜忌世家,忌惮其权,将你满门屠戮?」圣人的目光自旒珠后淡淡扫来,无喜无悲。

我垂眸敛衽,轻轻开口:「大家何出此言?」

怪与不怪,明明早已无关紧要了。

那一刻,我惟愿亲临九重,亲眼看看究竟是何样的风光,竟能惑人甘愿沉沦,万劫不复。

「在你心中,你觉得朕,错了么?」圣人平淡地问。

我懒懒地应:「虚室生白,因光为明。理当量体裁衣,药须对症而施,岂有放诸四海的准则?」

我心中岂无悲?但我明了,错不在圣人,亦不在我,皆系于权。

对错在此局中毫无意义,唯有权力真实不虚。

蓦然间,圣人身形急转,毅然落于我身前。

我尚未回神,他已为我承下本该落于我身上的杀招。

太液池畔倏然间乱作一团,我扑跪于圣人身前,眼睁睁看着他心口不断洇开的深渍,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然空落落的。

他死了,按理说我该开心的,我素来就想取他性命,不是么?怎的如今满心都是悲戚?

蓦然惊觉,面上清泪已先行垂落。

不是恨,是伤心,是作为圣人臣子的悲恸,是臣子面对帝王离去的痛惜。

明明,我心中笃信圣人欲置我于死地的。为何偏在于今,委身相救。

恩仇俱碎,唯余茫然。

宫人们环侍在圣人身旁,见其长睫低垂,那张曾令日月失色的面容,竟无半分痛苦,唯余一抹安然的笑意。

瞬息间,哀恸漫卷四肢百骸。

我明明应该恨他的,恨他将我的族人斩尽杀绝,恨他了结阿耶阿娘的性命,恨他断了我所有的念想,再也盼不到归宅的路,唯余我茕茕立,长夜寒。

然为何如今得我,腑脏俱摧,恨意荡然无存?痛彻难当,再难自持。

蓦地,剧痛自我胸口轰然炸开,躯壳仿佛在刹那间寸寸碎裂。

我垂首望向自己的胸口,见其血肉模糊间,徒留一个空落的洞窟。

我的心,已被生生挖去。

冷汗骤然浸满了层层衣裳,殷红鲜血自喉间大口涌溢开来。

六识顷刻颠倒,耳畔唯余不绝尖啸。太液池的潋滟春波,在眼底溃散成漫天飞舞的霜花,白茫茫地,覆灭了所有颜色与形态。

我不自觉的向后倒去,崩玉的力量在我体内渐渐淡去,余下的神力勉强弥合着胸口的空洞。

我深知心脉已绝,无力回天。

正当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,怎料竟被人稳稳接住。

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,我倚在稚鱼怀中,勉力抬眼,望向那位我本该称其为「阿娘」的灵王。

四目相对,她眼中寻不见半分慈爱,唯有视其草芥般的漠然,与得偿所愿的释然。

我望着她,低低地笑了出来:「您终于,得偿所愿了阿。」

「你错了,华灼。主公何曾甘于成神?她要的,是弑神。剑指九霄神明,意在窃取权柄,主宰乾坤。她要这寰宇六合唯奉她一人为尊。」稚鱼将我紧搂在怀里,温热的吐息吹拂在我耳畔。

灵王将崩玉按向自己的胸口,神光暴涨,瞬息吞噬了她的身影。

紧接着,天地失色,大地轰鸣,万象崩摧。

她,封神了。

自月神登位为神,封神榜已寂然万祀。

今榜门重开,其名讳镂于榜上,天地同悲,万兽俱默,尽皆稽首。

苍穹为她纷扬漫天花雨,瓣色殷红似血,甫一触地就化作霜雪。

烫金篆文烙下神谕,她承天命,掌生死,获封「杀神」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了,胜负决于鼎重,在势不在巧。萤光烁烁,焉能与皓月争辉?

然其新蕴杀伐法则的神目里,未有半分预期的狂喜,而是震惊与茫然。

她垂眸,望着自己萦绕着白色神辉的双手,眼底唯有难以置信的惊澜。

就在她神色剧变,竟欲强行震碎周身光柱的刹那。

一缕清光,似月华漫淌,悄然在她身后聚成形。

那是一尊巨大而清绝的法相,于圣洁光晕中显现真容。其颜清绝,以清辉为骨,以霜雪为神,额间一弯新月,恰似冰琢。

灵王周身暴戾的神力在月辉中寸寸消融,顷刻间,她身躯一颤,软软的向后倒去。

其乌发流淌而下与月神皓雪般的素帛缠绕,亘古的神祗横抱着甫登神位的杀神。

跟着,月神法相微微垂首,目光落向怀中失去意识的灵王。

她怀抱她的姿态,矛盾得动魄惊心。似失而复得的寰宇至宝,亦似禁锢了一场祸乱苍生的劫难。

蓦地,脑海里传来月神的话音「怀珠秉崩玉,神格已成。然其心罹熵,行将灭世。诸神合力,封禁其形。刃已敛,神已正。尔为人,当知止」。

言罢,她抱着她踏月而去。

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,我的视线愈发模糊,天光与水色皆融为一体,终是无力支撑,倒在了稚鱼的怀中。

待再度睁眼,竟是十几日以后。

扶苏已践祚帝位,而我,成了他的皇后。

春消见我醒转,将目下局势具言于我。

在我昏聩期间,扶苏日日来看我。止与荷华亦被他亲携在侧,躬亲抚育。

元嘉被册为贤妃,扶苏拒纳群言,擢升温颂为乌鹊台主簿,掌文书机要,让其成了大殷首位可参朝政的女官。宫中虽添新妇,扶苏唯令宫人传语「朕心有所属,唯中宫一人。六宫诸人,愿留者,朕保其半生富贵。愿去者,朕亦赐尔金银细软,拟新籍,放归民间,另择良缘。尔等韶华,原不该尽数虚耗于宫墙内」。

春消在一旁絮语不断,我坐在榻上默然的听着,唯有两件事令我格外在意。

其一,阿弟竟被扶苏暗中救下,安置于宫内。其二,在我昏厥的时日里,无咎抱病而崩。

我原以为,闻无咎崩亡的消息我该甚为悲恸。怎料,我的思绪只是茫然空悬了一瞬,竟寻不着半分预料中的哀恸。

得知阿弟尚在且为扶苏所庇,我一时情愫翻涌难平,辨不清自身心意。

褚氏丧于扶苏利刃下的画面,至今萦绕在我心头。我的族人,本可续簪缨,传薪火,尽享天伦。而今,所有的期许,皆在那一日被一刀斩决。

我心中何尝不明,圣人无错。他身居九五,肃清权臣以固皇权,是帝王的宿命。

然而,于我而言,环玉华氏亦无错。在其位,谋其政。我们所求,只是为了家族门楣不倒,留后世百年清名而已。

此恨绵绵,此情悠悠。

我明明应该恨他的,但为何我对他只有满腔轰鸣的爱意。

我深知,我对扶苏动了情,此念甫兴,就是对华氏满门的背弃。可谓不孝不悌,不仁不义。先祖英灵在前,我无颜以对,亦无辞可辩。

故而,我唯有一念,先为华氏女,手刃仇敌,以他的血,献祭宗祠。再为扶苏妻,与他同去。

我明了,大殷需明主,扶苏勤政,朝野归心。

但我不一样,我的骨子里刻着宗族的训诫,阖族血仇刻骨,祠堂幽火长明。

昔时慎微先生的言辞在我耳畔萦绕,今始悟其言,我心囿于方寸,难载天下苍生。

「殿下,贤妃来了。」宫人前来禀告,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我由春消服侍着薄施粉黛后,就召见了元嘉。大抵是我醒转的消息已然传开,元嘉身后跟着十余位娘子。

春消在侧一一唱报名位,略去元嘉,其中最为尊贵的,亦只是一位御女。

我倦怠的吩咐了几句,就让诸人退下,唯留元嘉在殿中。

元嘉轻轻开口:「殿下的身子,好些了么?」

我淡淡一笑:「无碍。」

面上不显,然我心自知,心脉已失,不知尚能苟活几许时日,今只是强留一抹余温罢了。

接着,元嘉将我所昏厥期间,她代为裁夺的大小庶务,条理分明地一一禀明,就准备离去。

其正欲离去时,她忽而回首,对着我微微一笑:「对了,殿下,我遇见一人,风姿形容,与扶音一般无二。改日,当引她来谒见殿下。」

「好。」

是后,我仍似在东宫时,常对窗独坐,不言不语。

直至我欲拜祭尊长,扶苏以我体弱为由,断然回绝了我。

我与他间那根紧绷的弦,终是断裂了。

不知怎的,我心头忽涌薄怒,将殿中物什尽数砸得粉碎。

侍立的宫人见状,纷纷跪了一地。

殿内一片寂然,宫人皆屏息伏地以为帝会动怒。

锦弦望着眼前的华灼,她比往日愈发的单薄了。

身影瑟瑟,像只罹寒的蝶。

那一瞬,愠怒未生,悲悯先至。

他对她,惟余一片酸软的怜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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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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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玉

作者: Princes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