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星堆事件后四十八小时,成都宽窄巷子深处,一家挂着“老茶馆”木匾的二层小楼。
二楼雅间,紫砂壶里的普洱正冒着热气。
林渊慢悠悠地沏着茶,手法熟练得像干了三十年的老茶客。对面坐着脸色铁青的沈墨,以及四名穿着便装、但气息晦涩得像古墓里刚挖出来的男人——武道至少七品,公司亚洲分部的核心战力,“清道夫”。
“林先生,”沈墨将一张照片推过茶桌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解释。”
照片上是三星堆库房那个诡异的空洞。直径三米,边缘光滑如镜,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现实中“擦除”了。空洞中央,本该是青铜神树的位置,现在空无一物。
“漏水,青铜器泡坏了,我写的报告很清楚。”林渊抿了口茶,咂咂嘴,“馆里应该扣我工资了吧?这个月白干了。”
沈墨眼角抽了抽。
“秦夜在哪?”他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秦教授?”林渊一脸无辜,“他不是请假回老家探亲了吗?说起来,他那份关于青铜神树能量感应的论文还没交,馆长昨天还发火呢,说再拖就扣项目经费。”
雅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四名“清道夫”的手指同时搭上了腰间的武器——不是枪,是三把篆刻着符文的青铜短刃,以及一把正在充能、发出低沉蜂鸣的灵能脉冲杖。杖头的晶体泛着幽蓝的光,那是能瞬间抽干五品武者全身真气的违禁品。
“林渊!”沈墨猛地拍桌,茶杯震起一寸,茶汤溅出,“你很清楚我在问什么!青铜神树、双鱼玉佩、库房里那些消失的灵质反应——别告诉我一个普通助教,能在那种级别的能量爆发里毫发无伤!”
林渊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。
“沈主管,你们‘公司’的人是不是都这样?”他挠挠头,头发更乱了,“求人办事,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。薪资待遇差就算了,企业文化也太糟糕。”
沈墨气极反笑。
“求你?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跟一个知道秦夜可能去哪、知道青铜神树为什么暴走、还知道你们‘公司’在三星堆底下偷偷挖了三年的那个人说话。”林渊抬起眼,右瞳深处一丝暗金纹路流转,像熔化的金液,“对了,你们在东侧坑道布置的那个‘灵质萃取阵’,上周是不是出了故障?死了两个工程师吧?需要我告诉你们,阵法第七个节点哪里画错了吗?”
沈墨的表情彻底变了。
那是公司的绝密项目!“深潜计划”第七子项,整个亚洲分部只有三个人知道详情,连他都是三天前才获知完整简报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沙。
“我?”林渊笑了,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结清秦夜这三年的项目经费,大概八百四十万,打到我卡上——卡号我写给你。第二,撤掉我身边那六组监视人员,二十四个,看着烦。第三……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茶桌旁的两人能听见:
“我要看二十年前,林家灭门案的原始档案——不是你们删改后那份。”
沈墨猛地站起!
椅子倒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巨响。四名清道夫瞬间拔出武器,青铜短刃上的符文亮起暗红的光,灵能脉冲杖的蜂鸣声陡增到刺耳的程度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沈墨的声音冰冷刺骨,整个雅间的温度骤降十度,墙角的湿度计表面结出白霜,“林家是禁忌。提那个名字,会死。”
林渊却靠回椅背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友情提示:你们在茶馆外面布置的十二人战术小队,现在应该都睡着了。我加了点‘安神散’在通风系统里——放心,剂量很准,睡八小时,不留后遗症,醒了还能赶回家吃早饭。”
沈墨瞳孔骤缩,立刻按耳麦:“外围小组,回话!”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只有电流杂音。
他又切换到备用频道:“二组!三组!”
死寂。
他死死盯着林渊,终于意识到一件事: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,从始至终都掌握着绝对主动权。他们以为自己在围捕猎物,实际却走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笼子。
“档案我拿不到。”沈墨咬牙,每个字都像在嚼碎自己的尊严,“权限在董事会,需要三名董事联署。”
“那就去申请。”林渊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“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如果我看不到档案……我就把三星堆底下那个萃取阵的完整图纸,还有你们‘公司’在过去十年从各秘境偷运灵质的路线图,一起发到‘暗流’拍卖行的情报板上。”
他走向门口,经过沈墨身边时顿了顿。
“哦对了,秦夜可能去了‘南阳海岸’——你们不是在那检测到‘归墟之眼’的能量波动了吗?建议多派点人,那边最近……挺热闹的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沈墨僵硬地站在原地,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。
角落里,一名年纪最大的清道夫缓缓收起青铜短刃。他五十岁上下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,那是二十年前某次秘境探索留下的。
“主管,”老清道夫哑声说,“他刚才起身时……衣领松了一下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沈墨没回头。
“逆双鱼玉佩。守夜人最高传承标志。”老清道夫的眼神复杂得像口古井,“二十年前,林家灭门那晚,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林家人尸体上……也有同样的印记。”
沈墨猛地转身:“你说什么?!当年的现场报告明明写着——”
“报告是假的。”老清道夫苦笑,疤痕在脸上扭动,“我参与了现场清理。林家家主林镇岳的尸体是我亲手处理的,他临死前手里就攥着一块逆双鱼玉佩,后来被董事会的人收走了。而这个年轻人戴的……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雅间陷入死寂。
只有紫砂壶里茶水沸腾的“咕嘟”声。
许久,沈墨才嘶声吐出一句话:
“立刻上报董事会……代号‘烛龙’,不是苏醒。”
“他是……回来复仇的。”
同一时间,成都市第七看守所,特殊羁押区。
秦夜的“尸体”被存放在三号冷冻柜里——如果那堆东西还能被称为尸体的话。
看守老张打了个哈欠,看了眼监控屏幕。三号间的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,一切正常。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浓茶,继续刷短视频。
他没注意到,监控画面里,冷冻柜的门缝里,正缓缓渗出黑色的细沙。
细沙像有生命般在地上蠕动、汇聚,最终聚集成一个人形的轮廓。轮廓挣扎着站起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
“秦夜”睁开眼睛——如果那两个黑洞还能算眼睛的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“手”,手掌已经沙化了三分之一,黑色细沙正簌簌落下。公司第三代“画皮”傀儡的缺陷:一旦核心受损,仿生材料就会迅速崩解。
还剩……最多半小时。
他摇摇晃晃走到门边,手指按在电子锁上。指尖渗出黑色液体,液体渗进锁孔,锁屏上的红光闪烁几下,变成绿色。
“咔。”
门开了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看守老张在值班室刷着美女跳舞视频,音量开得很大。
“秦夜”踉跄着走向走廊尽头——那里是临时审讯室。根据内置记忆模块的信息,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,今晚会被带到这里问话。
他要问清楚一件事。
一件三年前,他被做成傀儡时,就刻在核心处理器最底层的执念。
老茶馆外,巷子口。
林渊刚从茶馆出来,就被两辆黑色SUV拦住了去路。车没牌照,车窗贴着防窥膜。
门开,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气息沉稳,步伐一致。武道五品,公司外围行动组的标准配置。
“林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为首的是个板寸头,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。
林渊叹了口气。
“沈主管没告诉你们吗?”他挠挠头,“我刚跟他喝完茶。”
“沈主管的命令是带您去第七看守所,配合调查。”板寸头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希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。”
林渊看了看表,晚上十一点二十。
“行吧,”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,“管饭吗?晚饭没吃。”
板寸头愣了愣:“……管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林渊很配合地上了车。板寸头坐在他旁边,另外三人坐前面。车启动,驶入夜色。
开出去两条街,林渊突然开口:“你们这个月奖金发了吗?”
“什么?”板寸头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说奖金。”林渊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,“公司亚洲分部的外勤人员,基础月薪两万八,出勤补贴一天五百,危险任务额外加百分之三十。但这个月你们应该还没发——财务系统上周被黑客入侵了,对吧?”
板寸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——”
“我还知道,入侵用的是‘暗流’拍卖行提供的漏洞包,报价八十万。”林渊转过头,右眼在车窗反射的光里闪过一丝金色,“而买漏洞包的钱,走的是沈主管的私人账户。”
车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开车的司机手抖了一下,车在路面上画了个小S。
“所以啊,”林渊打了个哈欠,“大家都是打工的,何必互相为难呢?你们放我一马,我保证沈主管不会知道今晚的事——毕竟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,他挪用了项目经费去买情报,对吧?”
板寸头死死盯着林渊,额头渗出冷汗。
三秒后,他按下耳麦:“目标……跟丢了。请求支援。”
然后他看向司机:“前面路口停车。”
车靠边停下。
林渊拉开车门,下车前回头笑了笑:“谢了。对了,提醒你们一句——沈主管在你们车里装了窃听器,就在副驾驶座位底下。”
说完,他关上车门,晃晃悠悠走进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。
板寸头脸色惨白,猛地扑到副驾驶座底下摸索。三秒后,他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,正在闪烁微弱的红光。
车里四人面面相觑,后背全湿透了。
便利店,林渊买了桶泡面、一根火腿肠、一个卤蛋。结账时想了想,又拿了包榨菜。
“十二块五。”收银小妹打着哈欠。
林渊扫码付钱,端着泡面走到窗边的座位。热水器“嗡嗡”响着,开水冲进面桶,蒸汽升腾。
他等面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,还是湖北神农架。
这次是短信:“明晚子时,三星堆第三祭祀坑,一个人来。带你见你父亲。”
林渊盯着那条短信,右眼的金色纹路又浮现出来,在泡面的蒸汽里若隐若现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删除短信,把手机扔回口袋。
面泡好了。他掰开一次性筷子,慢慢吃着。火腿肠切片,卤蛋对半,榨菜铺在面上,吃得很认真。
吃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未知号码,没有归属地。短信内容更短:“快逃。他们要来了。”
林渊动作顿了顿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,回拨那个号码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……”
他又看了眼短信发送时间:23:25,就在三十秒前。
林渊沉默了三秒,继续吃面。但速度明显快了。
五分钟后,他吃完最后一口汤,把面桶扔进垃圾桶,走出便利店。
夜风吹过,街上空无一人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今夜无月,云层很厚。但云层后面,隐约能看见九颗星排成一条直线——九星连珠的预兆,还有九十二天。
林渊摸了摸胸口的逆双鱼玉佩,玉佩微微发热。
“老头子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……给我留了多少坑啊。”
他转身,走向夜色深处。
而此刻,第七看守所的三号审讯室里,“秦夜”正坐在冰冷的铁椅上,等待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。
他的“手”已经沙化到手腕,黑色细沙在脚下积了薄薄一层。
还剩十五分钟。
墙上的电子钟,跳到23:30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