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口被临时施工挡板围着,上面贴着“考古作业区,禁止入内”的警示牌。但林渊翻过挡板时,发现锁是坏的——有人先来过了。
坑底很黑,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夜风里摇晃,投来晃动的光影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扫过坑底。不对。
太干净了。
第三祭祀坑是去年刚发现的,按照发掘日志,这里应该堆积着大量象牙、青铜器碎片和玉器。但现在坑底空空如也,只有翻挖过的泥土和几个凌乱的脚印。脚印很新,靴底花纹是军用的。
林渊蹲下身,手指捻起一点泥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硝铵的味道。很淡,但逃不过他的鼻子。
他右眼的金色纹路浮现出来,视线里的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灰三色,只有几处残留着淡淡的能量荧光——那是三天前有人在这里布阵的痕迹。而在坑底正中央,荧光浓得刺眼。
三百公斤,至少。
“啧。”林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短信是陷阱,意料之中。但用炸药这种粗糙手段……看来对方要么很急,要么根本没打算从他这儿问出什么,纯粹是要灭口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坑口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,脚步沉重,是受过训练的外勤人员。至少八个,分三个方向包抄过来。
林渊叹了口气。
现在出去,正好撞枪口上。不出去,再过三分钟,坑底的炸药会被远程引爆。
他扫视坑壁。祭祀坑是长方形,深六米,土质夯得很实,徒手爬上去至少需要二十秒——足够对方把他打成筛子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湖北神农架的号码,但这次是实时定位共享请求,附带一行字:“站着别动。三秒。”
林渊挑了挑眉。
他真就站着没动。
坑口上方传来几声闷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一道黑影从坑口一跃而下,在探照灯光里划出弧线。
是个女人。
黑色冲锋衣,黑色工装裤,黑色高帮战术靴。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戴着半张黑色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瞳色很浅,像冻住的琥珀。
她在空中拧身,右手向坑底一甩。
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脱手飞出,在空中“咔咔”展开,瞬间变成直径两米的复杂仪盘。仪盘边缘的十二地支符文亮起青光,整个罗盘像盾牌一样悬浮在林渊头顶。
“低头!”女人的声音很冷,但语速极快。
林渊低头。
几乎同时,坑底中央炸开刺眼的白光!
不是爆炸,是某种空间置换的强光。白光所过之处,泥土、碎石、空气,全都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。三百公斤炸药的化学能,被罗盘强行转化为空间震荡波,向四周扩散。
坑壁开始崩塌。
林渊感觉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下坠去——坑底下面还有一层!
他人在空中,看见那个女人也在下坠。她右手虚握,悬浮的罗盘瞬间收缩飞回她掌心。两人一前一后砸进下层坑道,落地时滚作一团。
林渊后背撞在夯土墙上,闷哼一声。那女人撞进他怀里,冲锋衣拉链磕在他下巴上,生疼。
黑暗。绝对的黑暗。
手机不知道掉哪去了,唯一的光源是女人手里罗盘散发的微弱青光。青光映出两人的脸,距离不到十厘米。
她的面罩在坠落时扯掉了半截,露出下半张脸。皮肤很白,鼻梁挺直,嘴唇紧抿着。现在那张脸上表情很难形容——三分恼火,三分尴尬,剩下四分是强装的镇定。
“什么东西?好软——”林渊捏了捏抓在手里的一处。
“手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林渊这才意识到,自己的左手正搂着她的腰,右手……按在她胸口。纯属意外,坠落时的本能反应。
他松开手,往后挪了挪,后背抵住土墙。
坑道很窄,宽不到一米二,两人面对面坐着,膝盖几乎顶在一起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味和……某种很淡的冷香,像雪后松针的味道。
“苏清寒?”林渊问。
女人没回答,从战术腰包里摸出个小手电,拧亮。光束扫过坑道上下。
“第三祭祀坑底下还有夹层,发掘报告里没写。”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冰泉般的冷,“说明要么是最近才出现的空间折叠,要么是有人故意隐瞒。”
林渊也摸出自己的小手电——钥匙扣上那种。两道光束在坑道里交错。
坑道是斜向下延伸的,坡度很陡。四壁不是夯土,是某种光滑的黑色石材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很古老,比三星堆的青铜铭文还要早一个时代。
“殷商早期的祭祀坑,底下藏着夏朝的石刻。”林渊手指拂过那些符文,“有意思。”
苏清寒已经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冲锋衣在腰部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T恤和……一小截白皙的腰线。她很快把衣摆拽下来,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。
“能走吗?”她问,没看林渊。
“能。”林渊也站起来,才发现坑道高度只有一米八,他得稍微低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。苏清寒在前,步子很稳,罗盘托在掌心,指针微微颤动,指向坑道深处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坑道豁然开朗,进入一个圆形石室。
石室中央,放着三口棺材。
不是并排,是叠放——最底下是口黑漆木棺,中间是青铜棺,最上面是口玉棺。三重棺,每口棺材的制式都不同:最底下的木棺是秦代风格,中间青铜棺是商周纹饰,最上面的玉棺……没有纹饰,光洁如镜,材质看不出是玉还是某种晶体。
“三重棺,三种朝代。”林渊走近,手电光照在玉棺表面,“葬的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时代的‘钥匙保管者’。”
苏清寒没说话,蹲下身检查木棺。棺盖已经开了条缝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被盗过。”她手指抹过棺盖边缘,“很新,不超过三天。”
林渊走到玉棺前。这口棺材没有棺盖,或者说,棺盖和棺体是一体的,浑然天成。表面没有任何缝隙,像一块完整的玉石雕成的长方块。
他右眼的金色纹路又浮现出来。
视线里,玉棺内部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灵质残留。很浓郁,至少是八品以上的强者留下的。但光晕的排列方式很奇怪,不是自然逸散,而是组成了某种图案……
“退后。”苏清寒突然说。
她手里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,十二地支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。
林渊后退三步。
几乎同时,三重棺的表面同时浮现出光纹。那些光纹从棺底向上蔓延,在黑棺、青铜棺、玉棺上组成完整的链条,最后在玉棺顶部汇聚,凝成一行古篆字:
“九钥归一时,深渊睁目日。”
字迹亮了三秒,然后像烧尽的香灰般消散。三重棺表面的光纹也随之暗淡,石室恢复黑暗。
林渊和苏清寒对视一眼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苏清寒问。
林渊点头。
刚才光纹亮起的瞬间,石室里响起过极其短暂的嗡鸣声,像某种古老的钟声,又像……心跳声。
“这不是墓葬。”苏清寒收起罗盘,“是封印。三重棺封着三个时代的封印节点,现在节点松动了。”
“所以有人来偷走了‘钥匙’。”林渊接话,“然后设下陷阱,想把追查的人炸死。”
话音未落,坑道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很多人在往下跑,脚步沉重,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通讯杂音。
“公司的人。”苏清寒瞬间判断,“至少二十个,带重型装备。”
她看向林渊,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,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。
“两条路,”她说,“一,原路返回,硬闯。二,找别的出口。”
林渊已经在检查石室四壁。手电光束扫过每一寸墙面,最后停在玉棺正对着的那面墙上。
墙上有道缝。很细,几乎看不见,但用手摸能感觉到气流——后面是空的。
“这面墙是活动的。”他回头说,“但需要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渊耸肩,“但设陷阱的人既然能从三重棺里偷走东西,说明他们要么有钥匙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这面墙的机关,跟三重棺有关。”苏清寒接话。
她走回玉棺前,手掌按在棺体表面,闭眼。三秒后,她睁眼:“棺里有东西。不是实体,是……某种印记。”
“能触发吗?”
“试试。”
苏清寒咬破左手食指,用血在玉棺表面画了个简单的符。血符亮起微光,玉棺内部传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与此同时,那面墙动了。
不是平移,是像扇页一样向内旋转,露出后面的通道。通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里面漆黑一片。
坑道里的脚步声已经到石室入口了。
“走!”苏清寒率先钻进通道。
林渊紧随其后。他进去的瞬间,听到石室入口传来沈墨的声音:“目标在石室!封锁所有出口!”
墙在他们身后合拢,严丝合缝。
通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通道是向上的,坡度很陡,得手脚并用攀爬。
爬了大概十分钟,前方出现微光。
出口。
林渊先爬出去,发现自己在一个土坡背面,距离第三祭祀坑已经有两百多米。远处能看见公司的车辆灯光和晃动的人影,但没人注意到这边。
他转身,把苏清寒拉上来。
女人浑身是土,马尾散了,长发披在肩上。冲锋衣的破口更大了,但她似乎毫不在意,第一时间观察四周环境。
“安全。”她简短地说,“但得立刻离开这里。公司的搜索半径会扩大到五公里。”
林渊点头,刚想说话,手机震动了——居然还有信号。
是条新短信,来自之前那个未知号码:“车在东南三百米,橘色SUV,钥匙在左前轮下面。快走。”
他看向苏清寒:“你有车吗?”
“有,但在三公里外。”苏清寒皱眉,“公司的人肯定已经盯上了。”
“那坐我的。”林渊晃晃手机,“有人送了辆车。”
苏清寒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带路。”
橘色SUV是辆老款CR-V,车况不错。钥匙真在左前轮下面。
林渊开车,苏清寒坐副驾驶。车驶出三星堆区域,拐上国道。
开了十分钟,苏清寒突然说:“停车。”
林渊靠边停下。
她从后座拿过一个黑色双肩包,打开,里面是套干净的衣服——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还有件米色风衣。
“转身。”她说。
林渊转过去面朝车窗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。三十秒后,苏清寒说:“好了。”
林渊转回来,愣了一下。
换掉冲锋衣的女人像是换了个人。白衬衫扎进西裤,风衣搭在臂弯,长发重新束成低马尾。脸上尘土擦干净了,露出原本冷清的眉眼。她甚至从包里摸出支口红,对着后视镜涂了点——很淡的豆沙色。
现在她看起来像个刚从学术会议出来的年轻教授,跟刚才那个从六米深坑跳下来、用罗盘转移炸药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“看什么?”苏清寒收起口红,瞥他一眼。
“看你挺会变装。”林渊实话实说。
“工作需要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像你会装成普通助教一样。”
林渊笑了:“我本来就是普通助教。”
“普通助教不会被公司列为‘天字一号清除目标’。”苏清寒从包里又摸出个平板电脑,划开屏幕,调出一份档案,“林渊,二十六岁,三星堆博物馆临时助理研究员,月薪六千八。父母双亡,无亲属,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——干净到一看就是假的。”
她把平板转向林渊。
屏幕上是他档案的扫描件,但在某些条目旁边,有人用红笔做了批注:“此处修改”“时间对不上”“学历伪造痕迹明显”。
“谁查的?”林渊问,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我。”苏清寒收回平板,“守夜人苏家,专精文物鉴定与情报分析。你的档案,伪造水平能骗过普通审查,但骗不过我。”
林渊没说话,重新发动车子。
车又开了一段,苏清寒再次开口:“今晚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有人想杀我,有人想救我,有人想利用我。”林渊目视前方,“老套路了。”
“救你的是我。”苏清寒说,“想杀你的是公司,或者跟公司合作的人。想利用你的……可能是发短信的那个。”
“也可能是你。”
苏清寒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她承认得很干脆,“我找你,确实需要你帮忙。但跟那些人不一样,我不会设陷阱炸你。”
“帮我救我父亲?”林渊问。
“那只是一部分。”苏清寒转头看向车窗外,“更大的问题是,九星连珠还有九十二天。如果在这之前集不齐九大神器加固封印,深渊会完全苏醒。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一个人,是所有人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
车开进成都市区,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。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,林渊靠边停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