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劈开风雪,照在那五道人影身上。
他们不动,像五根插进雪地的桩子,背对着车头,站在龙柱另一侧。幽蓝火焰跳动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扭曲着爬向冰面。
林渊右手搭上斧柄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
他没踩油门,也没下车。就这么盯着前方,呼吸放轻。副驾上的苏清寒已经站起身,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左手按在真气囊上,极寒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。
姬晚晴缩在后座,骨笛攥得死紧,指尖发白。
“不是祭柱的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爷爷从不让外人靠近龙柱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眼角又是一烫,暗金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鼓动,但他压住了。
不能看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风忽然停了。
连雪花都悬在半空一瞬。
紧接着,左侧雪坡炸开。
一团黑影贴地扑来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林渊猛地拧身,消防斧横扫而出,咔的一声砍进那东西肩胛。
是只雪妖。
脑袋被劈歪,脖子断裂,半边脸耷拉着,眼眶里渗出紫雾。它摔进雪堆,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
林渊喘了口气,刚想收斧。
那尸体突然扭动起来。断颈处涌出黑丝,像活虫般缠绕重组,几秒钟后,它直挺挺站起,脸正了过来,嘴巴咧到耳根,无声嘶吼。
“操。”林渊低骂一句,后撤半步。
右侧雪层也裂了。接着是前方、后方。七八只雪妖从雪下钻出,关节反折,拖着人脸尾巴,朝车子围拢。它们不急着冲,就那么慢慢逼近,爪子划过金属外壳,发出刺耳刮响。
苏清寒跃下车头,挡在车前。
她一眼扫过战况,声音冷得像冰:“它们有深渊再生能力,得用灵质净化。”
她伸手探入衣襟,摸出一块寒月佩碎片。银白玉质,边缘参差,裂痕如蛛网。
林渊皱眉:“你还能用?”
“闭嘴。”她咬破指尖,鲜血滴落碎片表面。
血珠滚过裂痕,瞬间泛起银光。符文自缝隙中浮现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她高举碎片,光芒如波纹炸开。
最近三只雪妖惨叫一声,躯体迅速融化,化作黑水渗入雪层。其余雪妖嘶吼后退,避开光圈范围。
林渊眯眼盯着那片银光。
他看见光晕边缘,空气微微扭曲,像是某种屏障在消耗。而且持续时间不会太长。
果然,十几秒后,光芒骤然黯淡。碎片重新失去光泽,苏清寒手臂一沉,单膝跪地,左手扶额强撑站立。
“苏姐姐!”姬晚晴探出身子就要下车。
“别动。”林渊抬手拦住,目光没离开四周雪地。
他环视一圈,右眼微启,暗金纹路一闪而过。视野里,残雪之下仍有黑丝蠕动,那些雪妖没死,只是退入深层雪下,潜伏着。
威胁还在。
他低头看苏清寒:“能走吗?”
她喘了两口气,点头,挣扎着起身:“走……别停。”
林渊转身拉开车门,刚要上车,忽然顿住。
他盯着龙柱后的五道人影。
他们还是没动。
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刚才那么大的动静,那么多雪妖围攻,他们就像完全没听见。
不对劲。
他看了眼苏清寒手中的碎片,又看了看远处山口延伸出的斜坡。风雪更急了,能见度不到三十米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四人重新登车。引擎重启,车灯照亮前方山路,缓缓驶离龙柱区域,进入通往冰阶的斜坡地带。
车内沉默。
姬晚晴抱着骨笛,时不时望向苏清寒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手还紧紧攥着那块碎片。
林渊坐在驾驶座,手指无意识摩挲胸前玉佩。
逆双鱼玉佩温热,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炭。
他想起昨夜观测站门框上的刻痕。
也是逆双鱼纹。
是谁留的?
谁能在他们之前抵达这荒原?
车子颠簸前行,压过冻硬的雪壳,发出咔嚓脆响。
苏清寒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,呼吸浅而急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这块碎片本就是勉强激活,靠血脉和灵质强行驱动,现在血气耗损严重,再用一次可能直接昏死过去。
但她必须用。
当时如果不净化,林渊会被围杀,姬晚晴会崩溃,整个队伍都会覆灭。
她不怕牺牲。
怕的是牺牲了也没用。
林渊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透支了。
他也知道,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。
可他不能停。
也不能回头。
车子爬上一段缓坡,风势稍减。前方山路蜿蜒,消失在风雪深处。
林渊忽然踩刹。
“怎么了?”苏清寒睁眼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他指向右前方雪坡。
一片平整雪地上,有几道划痕。不是爪印,也不是车辙,倒像是某种符文被强行擦除后留下的残迹。
和之前在雪原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我们。”苏清寒撑着坐直,“而且……不想留下痕迹。”
姬晚晴凑近车窗:“可是……为什么擦掉符文?那是驱邪用的吧?”
没人回答。
林渊盯着那片雪地,右手轻轻敲了三下方向盘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节奏微妙。
那是《归藏易术》里的震卦推演,用来判断方位吉凶。他没学全,但够用了。
此刻,指节敲击的频率告诉他——
前方有杀机。
不止是雪妖。
还有别的。
他重新启动车子,速度放慢,几乎是一寸寸往前挪。
车灯扫过冰壁,照出一道裂缝。里面卡着半截守夜人外套,布料陈旧,款式老旧。
二十年前就淘汰的那种。
林渊瞳孔一缩。
他记得这个标识。
林家灭门夜,就有两个守夜人穿着这种制服到场。
后来全死了。
一个都没活下来。
可这件衣服……是新的。
至少没腐烂。
说明不久前才被人穿在身上。
是谁?
他没声张,只是把车速提到五十,直奔斜坡尽头。
越靠近山口延伸段,空气越冷。
不是普通低温,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,带着铁锈味,混着一丝腐烂气息。
苏清寒忽然开口:“停车。”
声音虚弱,但很坚决。
林渊踩刹。
“怎么?”
她指着左前方冰湖:“湖底……有光。”
三人顺她手指看去。
湖面裂开蛛网状缝隙,底下泛着幽紫光。那光有节奏地闪烁,像心跳。
林渊右眼又是一烫。
暗金纹路浮出眼角,视野骤变。
他看见湖底深处,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。形状不定,像是由无数雪妖残骸拼凑而成。
它还没成型。
但它在等。
等他们靠近。
等他们耗尽力气。
等他们松懈。
林渊缓缓降下暗金纹路。
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。
至少现在不行。
他转头看苏清寒:“你还剩多少灵质?”
她苦笑:“撑不住第二次净化。”
“我呢?”姬晚晴小声问。
“你别说话。”林渊打断,“保存体力。”
他掏出最后一支淬体液。玻璃管泛蓝,液体沉底。
现在用,等真正撞上守护兽就废了。
不用,可能连下一波袭击都扛不住。
他握着药剂,指节发白。
车外,风雪呼啸。
车内,四人静默。
远处山口,五道人影依旧伫立不动。
湖底紫光忽明忽暗。
林渊终于把药剂塞回储物格。
他重新点火,挂挡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闷响。
车子缓缓调头。
不是撤退。
是绕路。
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们送死。
但他偏不按剧本走。
车灯照亮来时路,映出一行清晰车辙。
很快,又被新雪覆盖。
林渊盯着后视镜。
直到那根燃烧的龙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右手仍搭在斧柄上。
没放松。
也不敢放松。
因为就在刚才,他右眼深处,那股敲击感又来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一停,再响时节奏变了。
和他刚才敲方向盘的震卦推演,完全一致。
他没声张。
只是把车速提到六十,直奔补给点方向。
身后风雪翻腾。
湖底紫光猛然一亮。
一只由黑雾凝成的眼睛,缓缓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