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闷响。
风雪在车后翻滚,像有东西追着不肯放。右手一直搭在斧柄上,指节泛白,副驾的苏清寒靠在座椅里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偶尔颤抖的睫毛证明她还醒着。
姬晚晴缩在后座,骨笛贴着胸口,手心全是汗。
“我们……绕开了湖。”她小声说,“紫光没再跟上来。”
林渊嗯了声,目光扫过仪表盘。油量只剩三分之一,导航早就不工作了。他只能凭着记忆和风向判断方位——补给点应该就在侧岭尽头,穿过那片死谷就能到。
可地图上从没标过什么冰阶。
直到车子在一处断崖前彻底熄火,三人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前走时,那道阶梯才缓缓浮现。
九百九十九级。
通体透明,像是整块万年寒冰雕成,直插云霄。山顶隐在翻涌的雪雾中,看不清轮廓。
“这是……”姬晚晴抬头望着,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考验。”她忽然说,“爷爷说过,想进龙源,得先登冰阶。心无杂念者,方能见门。”
林渊没应话。他眼角又是一烫,暗金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鼓动。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玉佩,逆双鱼温热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。
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。
右眼最近总在不该动的时候躁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。他打了个哈欠,其实是压着那股冲动——深渊之瞳不能在这时候开,万一被谁感知到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你能走吗?”他问苏清寒。
她撑着站直,下巴扬起:“废话。”
话是这么说,脚步却虚浮。林渊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他知道她现在连真气都凝不稳,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底子。
但他也没法背她。
这台阶,必须自己走上去。
第一阶踩下时,压力就来了。
不是重量,也不是寒冷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。像是突然扛上了整座雪山,每一步都像要把脊椎压断。
姬晚晴走在最前,咬着嘴唇,额角冒汗。她年纪最小,修为最低,走得最吃力。但没人喊停。
第二百阶,风开始割脸。
第三百阶,呼吸带血丝。
第四百阶,林渊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。
第五百阶,他的右眼开始发烫,暗金纹路不受控地浮出眼角。他立刻摩挲玉佩,指节敲了三下胸口,节奏是《归藏易术》里的坎卦推演,用来镇神。
有效。
纹路退了回去。
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
越往上,压迫越重。不仅是身体,更是精神。耳边渐渐响起低语,断断续续,听不清内容,却让他太阳穴突跳。
“你不是林家养子……”
“烛龙不会低头……”
“杀了他们,你就能解脱……”
林渊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闭嘴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是对谁。
第六百阶,姬晚晴差点跪倒。林渊伸手扶了一把,她摇头,自己撑着爬起来。
“我行的……我能行的……”她喃喃着,像在说服自己。
第七百阶,苏清寒开始咳血。她用手背擦掉,继续往上。
林渊想拦,她瞪他一眼:“别碰我。”
他收回手。
他知道她要强,也知道她怕——怕自己成了累赘,怕拖慢进度,怕在他面前倒下。
可她还是倒不了。
第八百阶,天空裂开一道口子,雪停了。
月光穿透云层,照在冰阶上,映出四个人影。林渊回头看,发现他们走过的台阶正一寸寸结霜,封死来路。
回不去了。
第九百阶,他的右眼再度发热。
这一次,他没压。
他让那股热流在眼底烧着,只不让它外溢。他知道这阶在试人——试你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。
他有。
哪怕他是假身份,哪怕他记忆被封,哪怕他现在只是个月薪六千八的临时工。
他配站在这。
最后一百级,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。每吸一口气,肺都像被冰锥扎过。姬晚晴已经说不出话,全靠意志拖着腿。苏清寒一只手扶着冰壁,指甲崩裂也不松手。
第九百八十级,林渊右眼终于忍不住,暗金纹路一闪而现。
视野刹那清明。
他看见冰阶深处有符文流转,层层嵌套,构成某种古老阵法。每一级台阶都在抽取攀登者的“杂念”——情绪、欲望、执念、恐惧。抽得越多,压力越大。
而他体内,有一团黑雾在右眼周围盘旋,被阵法一点点剥离。
是深渊污染。
这阶,是在净化他。
第九百九十级,他笑了。
笑自己居然能走到这儿。
第九百九十五级,姬晚晴忽然停下。
“林哥哥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我听见……有人叫我。”
林渊皱眉:“别理。”
“是爷爷的声音……他说……快到了……”她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睁眼。”林渊喝道,“看着前面。”
她猛地一震,清醒过来。
第九百九十八级,苏清寒脚下一滑。
林渊伸手去拉,她甩开: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第九百九十九级。
三人同时踏上顶端平台。
风骤停。
雪雾分开。
山顶现出一片圆形冰台,直径百米,边缘刻满符文。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,像是曾经的门户基座。
远处,隐约可见山腹凹陷处有青铜巨门轮廓。
龙源入口。
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天地骤寒。
头顶云层轰然炸开,一道巨影踏碎冰岩落下。
通体晶白,形如巨熊,却生六目双角。爪牙如刃,周身缠绕霜纹法则,每一步落下,冰台裂出蛛网状缝隙。
它目光扫过三人,声音如雷贯耳:
“尔等蝼蚁,也敢染指龙源?”
林渊立刻横斧胸前,挡在苏清寒与姬晚晴之前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不是困,是压着右眼那股躁动。他知道这怪物能感知能量波动,若让它发现深渊之瞳的存在……
后果难料。
“我们不是来抢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。
“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怪物六目齐睁,寒光锁定他:“你身上……有它的味道。”
林渊心头一紧。
它察觉了?
“你说什么?”他装傻。
“烛龙的气息。”怪物低吼,“但它不该出现在你这种废物身上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悄悄把斧柄往后挪了半寸,确保能第一时间护住身后两人。
苏清寒站直了些,极寒真气在经脉里勉强流转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秒,但只要还能动,就不能退。
姬晚晴双手紧握骨笛,指节发白。她不怕怪物,怕的是林哥哥出事。
“你们没有资格。”怪物抬起前爪,霜纹凝聚成刃,“守夜人已亡,姬家血脉断绝,苏家自顾不暇。而你—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林渊咧嘴一笑:“讲道理,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。”
“既然你说我们是蝼蚁……”
他缓缓抬眼,右眼角暗金纹路一闪即逝。
“那不如试试,蝼蚁能不能咬死大象?”
怪物怒啸,六目赤红。
霜刃劈下。
林渊挥斧迎击。
苏清寒指尖凝出冰刺。
姬晚晴将骨笛凑到唇边。
冰台震动。
风雪重聚。
远处山腹,青铜巨门无声晃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