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江晚照,一个能看见声音颜色的人。
这听起来像句疯话,但医学上有个正经名字:视觉联觉症。小提琴的A调是淡金色的细线,地铁报站声是灰蓝色的方块,而寂静——我此刻正置身于其中的、这栋临江老宅的寂静——是浅墨色的雾,缓慢地,缓慢地淹没我的脚踝。
今天是霜降,下午三点整。我推开了这扇雕花木门。
委托合同还烫手地躺在我的背包里:四十九天,七幅民国画作修复,七位数报酬。苛刻的条件只有一条:必须在原址,也就是这栋老宅里完成。
“江小姐,钥匙。”基金会派来的年轻人将黄铜钥匙放进我手心,指尖冰凉得惊人,“宅子里什么都有。陈总特别交代……修复期间,请您尽量不要离开。”
他逃得很快,像背后有什么在追赶。
我站在门厅中央,行李箱的滚轮声还在耳畔嗡嗡回响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,像被遗忘多年的书页,又像干涸的墨。正对大门的那幅巨大山水画落款是“陈暮,庚申年秋”——1920年,他十岁。
资料上说,陈暮,1910年生,1937年病逝,享年二十七。民国小有名气的画家,擅绘暮色光影。
没说为什么陈家后人愿意付天价,非要在这座老宅里修复他的遗作。
我拖着箱子上楼。木质台阶每踩一步都发出呻吟,仿佛在替谁叹息。二楼走廊幽深,所有的门都紧闭着,唯有尽头那扇漏出昏黄的光。
那就是修复室。
房间很大,靠窗的工作台摆满了我熟悉的工具:无影灯、放大镜、修复刀、各色颜料。北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,塞满民国旧籍。而南墙——
南墙只挂着一幅画。
《暮色伊人》。
我站在它面前,呼吸不自觉放轻了。
绢本设色,四尺整张。穿淡紫旗袍的女子凭窗而立,江南暮色浸染她的肩头和窗外的白墙黛瓦。她身姿的每一道曲线都温柔得让人心颤,握扇的手指尖微微翘起,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过头来。
可她没有脸。
那片空白平整得诡异,像是被谁精心涂抹过,抹去了原本该有的五官。而在旗袍开衩处、她右肩裸露的肌肤上,点着一朵小小的、五瓣梅花状的胎记。
我的手指按上自己的右肩。
在那里,衬衫布料之下,有一模一样的形状。
敲门声吓了我一跳。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,端着木质托盘,眼神锐利得像能刮开人的皮肉看进去。
“江小姐,我是阿婆。”声音沙哑,“送些茶点。”
托盘里飘出的不是茶香,是草药混着檀木的古怪气味。阿婆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盯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另一幅画。
“这么多年了,”她喃喃,“这张脸还是空的。”
“您知道这画的故事?”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只说:“陈先生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能画完它。”她转身,走到门口时停顿,“对了,宅子里的钟……您别去调。它们喜欢停在五时二十分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我走到窗边的立式座钟前。指针固执地停在5:20。墙上的挂钟、工作台上的小时钟、甚至我摘下手腕的表——全部停在同一个时刻。
5:20。
黄昏开始的时候。
我甩甩头,决定开始工作。无论这座宅子藏着什么,我是修复师,我只和画打交道。
灯光亮起,放大镜戴好。我俯身检查《暮色伊人》的保存状况。意外地好,只有边缘有些许虫蛀和霉斑。我调好修复胶,用最细的毛笔填补缺损。
时间在专注中融化。
等我再抬头时,窗外天色已暗。我打开侧灯,暖黄光线洒在画上,就在这时——我看见了。
空白脸部区域有极浅的水渍痕迹。
我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贴上绢面。
然后,我的联觉症毫无征兆地发作了。
没有声音刺激,却有大片深蓝色像潮水般从画中涌出,瞬间淹没了我的视野。深蓝里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,像是沉入海底的落日。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冷的、绵长的、近乎温柔的疼痛,它顺着视觉钻进我的骨髓。
我踉跄后退,撞翻了颜料架。瓶罐滚落一地,一管赭石色炸开,溅在画框下方。
“该死。”我蹲下收拾狼藉。
然后,我看见了它。
画框与墙壁的缝隙里,卡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。
我用镊子夹出它。钥匙很旧,柄部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暮”字。我举着它环顾房间——哪里有配这把钥匙的锁?
目光最终落在书柜右下角。那里有一朵雕花,花心是一个极隐蔽的锁孔。
钥匙插入,转动。
咔哒。
书柜侧面弹开一道细缝——隐藏的抽屉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本线装日记,一枚装在丝绒袋里的怀表。
我先打开怀表。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小照,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坐在画架前侧身回望,眉眼温润,嘴角含笑。背面钢笔字:陈暮,廿五岁留影。
我盯着照片,心脏某处轻轻揪了一下。
好像……在哪里见过他。
日记的纸张脆黄,墨迹已淡:
庚午年九月初七
今日画她凭窗,暮色染衣。她肩上的梅花,总让我想起冬日初见时,她发梢沾雪的模样。她说此画成时,便是我娶她之日。
可这最后一笔,我迟迟不敢落下。
画了她的眼,她便真的在画中活了。而我怕……怕留不住活的东西。
九月初九
她说梦见了百年之后。梦见这画还在,梦见有个姑娘,长得与她一般模样,在黄昏时分为画补色。
痴语。我却想,若真有百年,若真能再见,我该对她说什么?
或许只说一句: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
日记在这里中断。
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。
我合上日记,胸腔里涌起没来由的酸楚。天色已完全暗透,我起身去开主灯——
灯没亮。
停电了?
我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束扫过修复室,扫过《暮色伊人》的瞬间,我的血液凝固了。
画中,那张空白的脸上,出现了一双眼睛。
只有眼睛。水墨勾勒,细长微挑,正静静凝视着我。
手电筒的光在颤抖。
我强迫自己向前,一步,再一步。不是幻觉——墨色新鲜,笔触清晰,甚至能看出内眼角的润染。而最让我浑身冰凉的是……
那双眼睛,是我的眼睛。
每日在镜中看见的,微微上挑的凤眼,左眼内眼角那颗小痣,都在画布上复现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我的声音在空旷中破碎。
就在这时,修复室的门无声开了。
我猛地转身,光束射向门口——空无一人。只有穿堂风卷起尘埃,在光柱中飞舞。
是风。我这样告诉自己,走向门口准备关门。
手触到门把的刹那,一阵极轻的气息拂过我的后颈。
冰冷。
带着旧纸张和干涸墨汁的气味。
我僵在原地,血液结冰。缓缓地、一寸寸地转过头。
修复室中央,立着一个淡淡的影子。
月白长衫,清瘦身形,微微侧身,像是在看画,又像是在看我。轮廓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但我能认出——
和怀表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脸。
陈暮。
影子没有动,没有声音。只是存在着。
我的手电筒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光滚向墙角,房间沉入半明半暗。而在那片昏暗中,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瞬。
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。
没有声音,但我“读”懂了那个口型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下一秒,钢琴声从三楼传来。
老式留声机的音质,单声道,带着炒豆般的杂音:
“天涯呀海角,觅呀觅知音……”
《天涯歌女》。1937年的歌。
我冲出修复室,循着琴声狂奔上三楼。楼梯在我脚下呻吟,仿佛随时会坍塌。
三楼只有一扇门。
琴声从门内流淌。
我握住门把,冰冷刺骨。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有留声机。
只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,琴盖敞开,琴键在自己起落。
“小妹妹唱歌郎奏琴,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……”
我一步一步走向钢琴。琴键上方的空气中,浮现出极淡的光影——那是一双修长的手,正在弹奏。
手指的动作优雅而准确。
“陈暮?”我轻声问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那双手悬停在琴键上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向我,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我只是伸出自己的手,轻轻放在那双虚无的手的上方。
冰冷的气息包裹了我的指尖。
然后,我“看见”了。
深蓝色的海再次汹涌而来,这一次更清晰。无数画面碎片在深蓝中闪现:
女子的手研磨颜料。
黄昏的光透过花窗。
未写完的信,最后一句话是“等我”。
鲜血滴在画布上,晕开红梅。
以及最后的、最清晰的画面——
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跪在画前,手握毛笔,笔尖悬在空白的面部上方,颤抖着,始终无法落下。眼泪滴在绢上,化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,是从那些深蓝色的视觉里直接浮现出来的声音,年轻,温和,带着绵长的哀伤:
“晚照。”
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帮我画完最后一笔。”
“在她彻底变成你之前。”
手机铃声在死寂中炸响。
我猛地抽回手,那双手 和深蓝色的海瞬间消失。钢琴还在原地,琴键静止。三楼房间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。
我颤抖着接起电话。
“江小姐吗?我是顾清舟,陈氏基金会的法律顾问。”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干净,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,但有些事情,我觉得您有必要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的声音还在抖。
“关于您正在修复的那批画,以及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陈暮先生的死因。资料显示,他可能不是病逝。”
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沉入江面。
宅子里所有的钟,指针都停在5:20。
而我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时间对我有了全新的、令人恐惧的意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