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顾清舟的声音还在继续,平稳、清晰,带着法律人士特有的克制,却每个字都像细针扎进我的耳膜。
“陈家的档案记录显示,陈暮先生于1937年农历九月初十‘病故’。但同年九月十二的《申报》刊登了一则小告,称其‘意外身故’。而陈氏族谱上的记载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‘殉画而逝’。”
我的后背抵在冰冷的钢琴上,手机紧贴耳朵,眼睛却死死盯着房间角落的阴影。那里空无一物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还在。那股混合着旧墨和尘土的冰冷气息,像无形的蛛网缠住我的脚踝。
“什么叫‘殉画而逝’?”我问,声音比想象中镇定。
“字面意思是,为画殉身。但具体指什么,家族内部说法不一。”顾清舟的语调里有一丝犹豫,“江小姐,您这两天在宅子里,有没有……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我的目光飘向窗外。老宅临江,夜色中的江面漆黑如墨,对岸零星的灯火像漂在水上的纸灯笼。三楼的这间琴房窗户正对江心,透过玻璃,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,僵硬,肩线绷紧。
以及,倒影中,我身后半步的位置,那片空气有微妙的扭曲。
像夏日热浪蒸腾时的景象,又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。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,月白长衫的衣角,垂在身侧的手。
陈暮。
他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我接电话。
“顾律师。”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如果我说,我见到了陈暮先生的……魂,你会建议我报警,还是去看精神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“江小姐,”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您现在在哪?”
“三楼琴房。”
“请立刻回到您的卧室,锁好门。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“宅子的大门已经——”
“我有备用钥匙。”他打断我,“陈总给我的。请现在就下楼,不要挂电话。”
我握着手机,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那片空气扭曲的区域时,寒意陡然加重,像走进了一个无形的冰窖。我的右肩——胎记的位置——开始隐隐发热,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、矛盾的温度。
“江小姐?”顾清舟在电话里催促。
“我在下楼。”我说。
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呻吟。手电筒的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,每一级台阶都像通往更深的地底。我能感觉到,那个存在跟着我。不是脚步声,是温度的变化——他所经之处,空气会冷下去几度,然后又缓慢回升。
就像一道看不见的人形冰痕,在黑暗中尾随。
回到二楼修复室旁的卧室,我反锁房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一小块地板,顾清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,平稳得令人安心。
“我到了。”他说。
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大门开启,脚步声快速接近。直到敲门声响起,我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打开门,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位年轻男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,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。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眉眼间有股书卷气,但眼神锐利,像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。
“顾清舟。”他伸出手。
握手时,他迅速扫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肩头停留了一瞬——那里,隔着衬衫,胎记正发烫。
“您脸色很不好。”他说着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长话短说,江小姐。您接的这个修复委托,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我们走进修复室。他打开顶灯,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眯起眼睛。墙上的《暮色伊人》在充足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——那双属于我的眼睛,正静静注视着房间。
顾清舟也看见了。他走近画作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,打开。
紫光扫过画面。
空白脸部区域,在紫外线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凑过去。
“血。”顾清舟的声音很冷,“而且是反 复涂刷、渗透进绢本纤维的血。年代久远,肉眼看不见,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显形。”
他移动紫外线灯。光线掠过画中女子的右肩——那朵梅花胎记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