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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暮色教室



阿婆送来的早饭放在托盘里:白粥,酱菜,还有一小碟梅花形状的糕点。粥是温的,梅花糕却透着刚出笼的热气,散发着清甜的、若有似无的花香。


“陈先生嘱咐,您肠胃弱,晨起需食些清淡温润的。”阿婆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的意思,目光却扫过房间每个角落,最后落在我的右肩上,“梅花糕是旧法制的,用的后院的腊梅。江小姐尝尝,可还合口?”


我端起那碟糕点。米白色的糕体,半透明的花瓣轮廓,中心点着一粒枸杞,像雪中红梅。咬一口,软糯清甜,确实是古法手艺。


“很好吃。”我说,“谢谢。”


阿婆点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欣慰,又像是担忧。“今天暮色时,陈先生会在修复室等您。”


我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桌上。


“等他……教我画画。”阿婆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是契约的一部分。您接了委托,总要完成工作。”


说完,她转身离开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
我坐在床边,慢慢吃完那碟梅花糕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顺着食道滑下去,胃里有了暖意,脑子却更清醒了。


契约的一部分。


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

上午九点,我回到修复室。阳光透过高高的花窗斜射进来,在拼花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墙上的《暮色伊人》在日光下显得柔和许多,那双眼睛——我的眼睛——依然凝视着前方,但少了几分夜间的诡谲,多了些沉静的等待。


顾清舟已经在一楼客厅,我能听见他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声音,术语夹杂着英文,是律师的工作状态。这让我稍微安心。


我开始工作。


今天要修复的是另一幅小尺寸绢画,陈暮早期的习作,画的是暮色中的荷塘。画面已有局部破损,我需要用同年代的老绢填补,再调色接笔。


调色是个精细活。我取出矿物颜料:石膏、石绿、朱砂、赭石,在玻璃板上用骨胶一点点研磨、调匀。研磨的声音单调而重复,像是某种仪式。


就在我调出第三色——一种接近黄昏天际的灰紫色时,我的联觉症又发作了。


没有预兆。


眼前的颜料突然“活”了过来。石膏白不是颜色,是一阵清脆的风铃声;石绿是雨后青草被踩碎的窸窣;朱砂是滚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;而正在调制的灰紫色——


是叹息。


一声极轻、极悠长的叹息,从时间深处传来,混着墨香和药味。


我的手一抖,颜料碟差点打翻。


“稳住。”

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
年轻,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不是从外界传来的,是从我脑海深处,那片联觉症带来的感官世界里浮现的。


我僵在原地,呼吸停滞。


“笔要平,腕要松。”那个声音继续,像在指导一个笨拙的学生,“灰紫色最难调,多了则浊,少了则浮。你手里的赭石,再加半粒米的分量。”


我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动了。捏起一小撮赭石粉,抖进颜料碟,再研磨。灰紫色的饱和度果然更沉稳了,正是画中暮云将散未散时的色调。


“很好。”声音里有了极淡的笑意,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

“陈……暮?”我屏息问。


没有回答。


联觉带来的感官世界开始消退,颜料重新变回颜料,声音消失。修复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阳光,尘埃,和墙上那幅沉默的画。


但我右肩的胎记又开始发热。


低头看去,透过衬衫的棉质布料,那朵梅花形状的印记正微微泛红,像是皮下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烧。


我放下画笔,走到墙边,仰头看画。


画中女子的眼睛依旧是我的眼睛。但仔细看,眼角细微的笔触似乎比昨天更柔和了些,下眼睑处多了一抹极淡的灰——那是长时间凝视后,自然浮现的疲惫之色。


就好像……这幅画在随着我的状态变化。


“修复古画,”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这次更清晰,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我身侧,“修的是形,也是神。你要补的不只是绢的缺损,还有画者当时中断的‘气’。”


我猛地转头。


身边空无一人。只有阳光中飞舞的尘埃。


“气?”我对着空气问。


“情绪。念想。未完成的渴望。”声音平静地解释,“画到一半被打断的画,就像话说到一半的人。那一口气憋在那里,百年不散。”


我重新看向《暮色伊人》。


空白的面容,中断的笔触,未完成的契约。


“所以您让我来完成这最后一口气?”我问。


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。


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。


“不。”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带着我听不懂的沉重,“我是让你来……替我把这口气,彻底断了。”


午饭时间,顾清舟上楼找我。


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没打领带,袖子挽到手肘,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精英感,多了些人情味。手里提着两个外卖纸袋。


“猜你还没吃。”他把袋子放在工作台空处,“巷口买的生煎和豆浆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

食物的香气驱散了修复室里的陈旧气味。我们坐在窗边的两张旧木椅上,隔着一个小茶几吃饭。阳光很好,江水在远处泛着粼粼波光,有那么一瞬间,这栋老宅似乎只是一栋普通的、有点年头的房子。


“上午怎么样?”顾清舟问,递给我一罐豆浆。


“……他在教我调色。”我说,撕开吸管包装。


顾清舟的动作顿了顿:“他?”


“陈暮。”我吸了一口温热的豆浆,甜度刚好,“通过我的联觉症。声音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。”


顾清舟放下筷子,表情严肃起来:“江小姐,这很可能是心理暗示或——”
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我打断他,“自我暗示,幻觉,精神压力导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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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画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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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画魂

作者: 书枝用户23404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