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的座位空了。
起初,只是请假三天。但三天后,桌面上依旧干净得没有一本书,椅子规整地推在桌下,提醒着所有人它的主人暂时离场。
班里的气氛因为顾衍的缺席而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议论声少了些,但探究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空位,又落到前排埋头书海的陆昭昭身上。言再变得异常安静,连带着他周围那片区域都沉闷了几分。
陆昭昭的生活被强制按下了某种“静音键”。没有人在旁边偶尔低声讲解难题,没有人“恰好”多带一份早餐或润喉糖。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根习惯了的拐杖,需要重新调整走路的姿势。
但她没有时间沉湎。
高考倒计时牌上数字的锐减,二模的失利阴影尚未完全散去,她必须用更高的专注和更狠的劲头把自己钉在书桌前。
她将顾衍之前整理的笔记和错题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那些熟悉的字迹,遒劲清晰,逻辑严密,成了他不在场时最直接的慰藉和鞭策。
她甚至开始模仿他思考问题时,用笔尖轻点关键处的习惯,仿佛这样就能离他的思路更近一些。
然而,深夜独自面对难题久攻不克时,那股熟悉的烦躁和无助感还是会悄然袭来。
她会停下笔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想象着几百公里外,他是如何度过这样的夜晚。是在病床前守候,还是在家族的期望与压力下辗转?他还有时间看书吗?他还记得“考场见”的约定吗?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。自从他匆匆离开那天发来一条简短的“已到,勿念”后,便再无音讯。
她理解他的处境,也恪守着不过多打扰的默契,但那份悬而未决的牵挂却时刻存在。
一天午休,陆昭昭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找东西,无意中看到顾衍的柜门没有锁死,虚掩着。
鬼使神差地,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很空,只有几本不常用的竞赛书,一个篮球,还有一个深蓝色的、眼熟的眼镜盒——正是之前借给她的那个。眼镜盒下面,压着一本看起来有些旧的硬壳笔记本,边角已经磨损。
她认得那本子。是顾衍的物理竞赛核心笔记,他从不外借,里面是他最精华的思路和独创的解法。他居然没带走?
陆昭昭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犹豫再三,最终还是轻轻拿出了那本笔记。
翻开扉页,除了他的名字,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、后来添上去的字:
“若寻我不在,可问此中言。”
字迹是他的,墨色比扉页签名略新。是离开前写的吗?还是更早?
她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笔记。里面果然不仅仅是物理。在各类难题的间隙,空白处,偶尔会出现一些简短的、似乎毫无关联的词句:
“她今天皱眉了十七次。”(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苦脸)
“视疲劳,需绿色。”(画了盆多肉)
“雨大,伞小,耳根烫。”(字迹有点潦草)
“A大梧桐,秋色应佳。”(字迹端正)
“考场见,非虚言。”(笔墨很重)
……
像是随手记下的思绪碎片,没有任何说明,但陆昭昭却奇异地能读懂每一句背后的场景和情绪。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细节,那些她未曾宣之于口的瞬间,原来都被另一个人,以这样隐秘的方式,郑重地收藏着。
翻到最新的一页,是二模后的某天。上面没有题目,只有一行字,写得力透纸背:
“纵有千山阻,亦赴此约期。”
下面,用极细的笔,勾勒了两棵并肩的、枝繁叶茂的梧桐树。
陆昭昭的视线瞬间模糊了。
他没有忘记。即使在家庭变故的压力下,即使在不可预知的别离中,那个约定依然是他锚定的方向。
她把笔记小心地放回原处,关好柜门。回到座位时,心绪已然不同。空出的座位不再仅仅意味着缺失,更像一个沉默的誓言。他 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:我仍在路上。
笔尖重新落在试卷上,力道稳了许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