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暑气渐浓。
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,依然吹不散沉闷的热浪和胶着的焦虑。
黑板旁的倒计时牌只剩下个位数,鲜红的数字像心跳般醒目,压迫着每一根神经。
顾衍依旧没有回来。请假变成了“无限期休假”,只有言再从偶尔的通话中得知,他爷爷情况反复,暂时无法脱身。
陆昭昭的生活变成了简单而重复的三点一线:出租屋—教室—食堂。
她瘦了些,但眼睛很亮。她把顾衍留下的笔记几乎翻烂了,又在空白处添上了自己的批注和心得,两人的思路在纸页间隔空对话,碰撞出新的火花。
她不再频繁地看向那个空座位,但每次路过时,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。
她开始习惯在深夜疲惫时,对着微信置顶那个安静的头像,在心里默念一遍当天的复习进度,或者某个刚刚攻克难题的喜悦。
奇怪的是,这种单向的“交流”并未让她感到孤独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、并肩作战的实感。
夏至前一天,傍晚突降暴雨。陆昭昭没带伞,被困在教学楼门口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不少同学被家长接走,或结伴冲入雨幕。她看着瓢泼大雨,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,一把黑色的伞忽然撑开在她头顶。
她愕然转头,看到的却是言再有些别扭的脸。
“那什么……阿衍走前交代的,说要是下大雨你又没带伞,让我务必‘顺便’送你一下。”言再挠挠头,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,“走吧,我骑了小电驴,送你到路口。”
陆昭昭怔住,心头那根细线被轻轻拨动,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。他连这个都想到了。
坐在言再的小电驴后座,躲在宽大的雨衣下,穿过雨帘,陆昭昭忽然轻声问:“言再,他……还好吗?”
言再沉默了一下,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:“压力肯定大。家里一堆破事,还得复习。不过你放心,衍哥是什么人啊?他认定的事,阎王爷都拉不回来。他肯定拼了命在学,就为了能按时回来考试。”
顿了顿,言再又补充道:“他让我转告你……就俩字,‘等我’。”
陆昭昭在雨衣下闭上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,尽管言再也看不见。
那场雨过后,夏季的燥热似乎达到了顶峰。
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校内模拟,陆昭昭的成绩回到了年级前十,状态稳中有升。
李和章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的韧劲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衍的空位,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。
放学后,陆昭昭在顾衍的储物柜前驻足片刻,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小袋东西,轻轻塞进了他虚掩的柜门里。是
一个手工缝制的、填充了薰衣草干花的安神香囊,还有一张便签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夏至未至,静候佳音。”
没有署名,但她知道他认得她的字迹。
那天夜里,远在北方的顾衍,在陪护的间隙,收到了言再发来的一张模糊照片——他的储物柜,里面多了一个浅紫色的香囊。
言再的信息紧随其后:“昭昭姐放的。你小子,福气不浅。”
顾衍点开图片,放大,看着那个小巧的香囊和熟悉的字迹,紧绷了许多天的眉眼,终于彻底舒展开,露出一丝抵达眼底的笑意。他将图片保存,设成了手机屏保。
他走到病房窗前,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。那里没有繁星,但他仿佛能看到,某个亮着灯的窗口,有一个女孩正伏案疾书,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,做最后的冲刺。
夏至未至,但心中期盼的那个“佳音”,已经在无声的共振中,清晰可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