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无声的证词

　　沈静工作的琴行在一家商场的一楼。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架漂亮的钢琴，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射灯下反着光，琴盖翻开，琴键黑白分明。橱窗玻璃上贴着几张海报，印着“钢琴调音·专业服务”的字样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　　顾临渊和向真进去时，沈静正在给一架立式钢琴调音。她坐在琴凳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耳朵几乎贴着琴弦。手里拿着调音锤，一下一下地敲，每敲一下，就停下来，侧头听，虽然她听不见，但她能通过琴弦的振动感受音准。她的手很稳，调音锤在弦钉上转动时，手腕的力度控制得很精细。

　　旁边的店员走过来，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，穿着印有琴行Logo的polo衫。“您好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
　　“我们找沈静，”向真出示了证件。

　　店员犹豫了一下，走到沈静身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沈静转过头，看见顾临渊和向真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她放下调音锤，摘下耳机，耳机是专业的降噪款，耳罩很大，包住整个耳朵，然后用手语比划。

　　店员翻译：“沈姐问，你们有什么事？”

　　顾临渊出示证件：“沈小姐，关于珍宝轩珠宝失窃案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
　　沈静的表情依然平静，她的眼睛很大，睫毛很长，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很定，她用手语回答，手指的动作很快，有些手势连在一起，几乎看不清边界。店员翻译：“我不太明白。珠宝失窃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案发当天下午，您去过珍宝轩调试手表。”顾临渊说，“我们想知道，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？”

　　沈静想了想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后用手语说：“那天店里很安静，只有我和李经理。我调试完手表就走了，没注意其他。”

　　“您调试手表时，李经理一直在您身边吗？”

　　“大部分时间在，中间离开过几分钟，去接电话。”

　　“几分钟？”

　　“大概，两三分钟吧。”

　　顾临渊和向真对视一眼。两三分钟，足够沈静用手机快速拍摄店内的布局了。她的手提包就放在柜台上，包口开着，手机就放在最上面，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
　　“沈小姐，您知道许清和陆鸣吗？”

　　沈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她的眼皮快速眨了两下，然后恢复平静。点头，用手语说：“知道，是我表哥。”

　　“案发当天，您和他们有联系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”沈静的手势很肯定，手指比划出一个“没有”的动作，幅度很大，“我那天很忙，一直在琴行工作。”

　　“工作内容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给三架钢琴调音，都有录音记录。”

　　顾临渊看着她的眼睛，沈静的眼睛很大，很清澈，瞳孔是深棕色的，但眼神深处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，像是悲伤，又像是决绝。她坐在琴凳上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双脚并拢踩在地板上，鞋尖并排对齐。

　　“沈小姐，”他放缓语气，“‘玲珑心’是许家的祖传之物，对吧？”

　　沈静的身体僵住了。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过了好几秒，才慢慢放下。她的手垂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
　　“您知道这件事，”顾临渊说，“您也知道，许清和陆鸣都知道，你们三个，是许家现在仅存的后人。”

　　沈静低下头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划动，像是在写字，又像是在画什么。店员看看她，又看看顾临渊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　　“我们查过了，”向真轻声说，“许家的手艺失传了，但家族的故事还在，你们想拿回祖传的东西，我们理解。但用这种方式，是违法的。”

　　沈静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泪光。那泪光在眼眶里打转，没有掉下来。她用手语比划，速度很快，比之前快得多，手势的幅度也大了。店员几乎跟不上，翻译得断断续续：“那是我们家的东西，是祖辈一锤一锤敲出来的，它不应该被锁在玻璃柜里，被当成商品买卖！”

　　“所以你们就偷？”顾临渊问。

　　沈静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从眼角滑下来，沿着鼻翼流到嘴角，她没有擦。她继续用手语说，手指的动作有些发抖：“我们没有偷！我们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！赵宝山知道那是许家的，但他还是买了，还摆在店里炫耀！他问过我们的意见吗？他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？”

　　店员翻译完，小声补充：“沈姐很激动，她说她们只是想拿回祖传的东西，没想伤害任何人。”

　　顾临渊看着沈静。这个听障女人，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，又像个捍卫家园的战士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了，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，说话时裂开，渗出一丝血。

　　“沈小姐，”他说，“不管动机是什么，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，现在最好的选择，是主动配合调查，归还珠宝，争取从宽处理。”

　　沈静摇头，用手语说：“珠宝不在我这里。”

　　“在哪里？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”沈静的眼神很坚定，盯着顾临渊，没有躲闪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　　顾临渊知道她在撒谎，她的手语比“不知道”的时候，手指的位置比标准手语低了一点，幅度小了一点，那是犹豫的痕迹。但他没有戳破。有些真相，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。

　　离开琴行时，商场里的广播正在播一首老歌，旋律很慢。向真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钢琴，沈静已经重新拿起了调音锤，背对着玻璃，肩膀微微耸起。

　　“老顾，你觉得她会说吗？”向真问。

　　“不会。”顾临渊说，“她和许清、陆鸣之间，有比血缘更深的纽带，共同的秘密，共同的目标，还有，共同的残疾。”

　　“残疾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残疾让他们被边缘化，也让他们更团结。”顾临渊推开商场的玻璃门，外面的阳光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睛，“他们用常人没有的方式感知世界，用常人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。对他们来说，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拿回珠宝，也是证明，证明他们不是弱者，证明他们能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”

　　向真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听起来有点悲壮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”顾临渊看向车流，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，尾气喷在裤腿上，“但悲壮，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。”

　　下一站，是陆鸣的画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