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遗产继承人
李浩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。小区门口有门禁,刷卡才能进,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顾临渊和向真登记了身份证,保安才放行,登记本上的字迹潦草,前一个人的名字都看不清。
李浩家在十二楼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铺着米白色地砖,墙上有壁灯,灯光昏黄,照得墙纸的花纹隐隐约约。向真按了门铃,里面传来脚步声,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拖沓,不紧不慢。
门开了。李浩穿着家居服,浅灰色的T恤,深灰色的运动裤,裤腿有一块起毛了。头发没梳,有几缕翘着。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清醒,不像刚睡醒的样子,倒像是一直没睡。
“警察同志,又来了?”他语气平淡,靠在门框上,左手插在裤兜里,“该说的我都说了,案发时我不在本地,有证据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问这个的。”顾临渊出示证件,“社科研究院,做司法程序研究的。想了解一下您对当前庭审的看法。”
李浩挑了挑眉。他的眉毛很浓,挑眉的时候眉心挤出两道竖纹。他侧身让开,说了声“进来吧”,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。
房子装修得很现代,黑白灰主色调,家具都是简约风格,线条直,棱角分明。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,大面积的色块,黑、白、红,颜料很厚,有些地方有裂纹。沙发是灰色的,布面,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像是一个人常坐的位置。
“坐,”李浩指了指沙发,自己坐在对面单人椅上。椅子是皮面的,他坐下去的时候,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
“案子我没去听,不了解,反正我相信法律会公正判决。”
“您不关心谁杀了您父亲?”
李浩的表情僵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不到一秒,然后恢复。“关心有什么用?人已经死了,重要的是抓住凶手,绳之以法。”
“那您觉得,现在的被告人,是凶手吗?”
“这不该问我吧?”李浩笑了,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“我又不是警察,也不是法官。我只知道,法院怎么判,我怎么接受。”
顾临渊观察着他。李浩说话的时候,右手一直放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循环往复,节奏均匀,这是习惯。但敲击的频率比正常语速快了一点。
“李浩先生,您父亲留下的遗产,您能继承多少?”
“这跟案子有关系吗?”李浩的语气冷了下来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
“我们研究司法程序中的心理因素,遗产动机是重要一环。”顾临渊面不改色,“如果您不愿意回答,我们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了解。”
李浩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顾临渊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那幅抽象画上,盯着红色色块看了两秒。
“百分之四十。我爸的遗嘱里写的,我有权继承他个人财产的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其他继承人呢?”
“我弟弟百分之三十,妹妹百分之二十,剩下百分之十捐给慈善基金。”李浩说,目光回到顾临渊脸上,“怎么,你们怀疑我为了钱杀我爸?”
“我们只是收集信息。”
李浩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帘是灰色的,半拉着,露出一线天。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。他背对着他们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“我爸活着的时候,我们关系不好。他嫌我没出息,三十岁了还在打工,没自己的事业。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,见了面就吵架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很冷。是那种你看不到底的那种冷。
“但我没必要杀他,我有工作,能养活自己,那点遗产,够我改善生活,但也不至于让我铤而走险。”
听起来合理,但顾临渊不信。因为李浩的话,他不信李浩的语气,太冷静,太流畅,每个字都像提前称过重量,不多不少。
“案发那几天,您在邻市出差,能具体说说行程吗?”
“都跟警察说过了,”李浩不耐烦,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一下,“十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坐高铁过去,入住酒店。二十六号全天在客户公司开会,晚上跟客户吃饭。二十七号上午处理完事情,中午退房,下午回来。酒店有记录,客户能证明。”
“那二十七号晚上呢?您父亲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遇害的。”
“我在家。”李浩说,“一个人,看电视,睡觉,没证人。”
“也就是说,您的不在场证明,有八小时的空白。”
“所以呢?”李浩盯着顾临渊,下巴微微抬起,“没证人就是凶手?那天下雨,我一个人在家睡觉,不行吗?”
顾临渊没接话。他环顾客厅,目光停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书架上。书架是黑色的,金属框架,上面摆着几排书。大部分是商业管理和心理学,有几本心理学书籍的书脊上印着熟悉的名字,周文。
他走过去,抽出一本。书名是《群体决策的陷阱》,周文著。书页有些发黄,边角有折痕,像是翻过很多遍。
“您对心理学感兴趣?”
“工作需要,”李浩说,“做项目管理,得懂点团队心理,这书是朋友推荐的,说不错,就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不记得了,几个月前吧。”
顾临渊翻开扉页。上面有一行赠言:“赠李浩先生雅正,周文”。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,用的是钢笔。
“您认识周文教授?”
“不认识。”李浩立刻说,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,“这书是网上买的,二手书,赠言是原来就有的。”
顾临渊看了他一眼,把书放回书架。李浩的回答太快了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他的右手插回了裤兜,但手指在兜里动了动,裤子的布料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李浩先生,最近法庭上出了件怪事。”顾临渊换了个话题,“有个叫周文的人,出现在了陪审团里,但他三个月前就去世了。您听说过吗?”
李浩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什么,周文?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我不太关注新闻。”
“但您有他的书。”
“巧合而已。”
顾临渊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知道,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,李浩的防线很牢固,需要更多证据来打破。
离开时,电梯里的镜子映出顾临渊和向真的脸。向真按了一楼,电梯开始下降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向真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顾临渊说,“但他撒谎的是哪部分?是不在场证明,还是和周文的关系,或者,两者都是?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查周文的社会关系。”顾临渊说,“一个去世的教授,他的笔记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?谁有机会接触他的遗物?还有,那份笔记内容这么专业,不是普通人能伪造的。要么是周文本人写的,但这不可能;要么是极其了解他和这个案子的人写的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,大厅里的灯光很亮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上的水晶灯。
顾临渊走出单元门,回头看了一眼李浩家的窗户。窗帘拉上了一半,后面似乎有人影。那个人站在窗帘的边缘,一动不动,像一个影子贴在玻璃上。
他在看着他们。
顾临渊转身上车。
手机震了,是白蔻的消息。
“查到周文的助手了。叫杨帆,二十六岁,心理学研究生,周文去世后转到了别的导师名下。但有人说,周文去世前,把一些未发表的研究资料交给了杨帆。”
“能联系上吗?”
“正在找,他最近请假了,不在学校。”
顾临渊心里一动。请假,在这个时间点?
“找到他,”他回复,“还有,查一下周文的病历和死亡证明,看有没有疑点。”
虽然可能性很小,但万一,万一周文没死呢?
车子驶出小区大门,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路灯的光一排排往后跑,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痕。
向真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老顾,你觉得周文会不会真的没死?”
“不知道,”顾临渊说,“但如果是假死,那他的动机是什么?躲进自己的案子里,引导陪审团,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。”
“除非他有病。”
“或者,”顾临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,“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