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消失的助手
杨帆租住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,张婷和向真找到那里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小区没有门禁,大门敞开着,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褐色的锈。门口堆着几袋垃圾,塑料袋破了,汤水淌了一地。路灯只有一盏亮着,光晕发黄,照在地上像一摊旧油渍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们打着手电筒上楼。手电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,照出楼梯扶手上的灰和墙面上贴的小广告,疏通下水道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、办证,一层叠一层,有的被撕了一半,留下锯齿状的边。
四楼,402室。敲门,没人应。
“他室友说,杨帆三天前就搬走了。”张婷压低声音,手电照了一下门牌号,门牌是塑料的,数字“402”有两个已经松动,歪着,“说是有急事回老家,但具体哪儿的老家,室友也不清楚。”
向真看了看门锁,是老式的弹子锁,锁孔周围有细小的划痕,不像是新留下的。她看向张婷,后者点点头。
向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,就是一张硬塑料会员卡,边角剪了个缺口。她插进锁缝,上下拨了几下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
门开了。
屋里很乱,像是匆忙收拾过的。客厅地上散着几张报纸,边角卷起来,上面有鞋印。茶几上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,杯底剩了一层褐色的茶渍,杯壁上粘着一只小飞虫。书桌上堆着没带走的书和纸张,最上面一本是《认知心理学》,翻开扣着,封面朝下,书脊上的字被压得变形。
衣柜敞开着,里面只剩几件旧衣服,一件深蓝色工作服,领口磨白了;一条灰色西裤,裤腿上有熨斗烫出的褶印,已经很浅了。衣架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塑料衣架还在晃。
垃圾桶里有撕碎的纸片,向真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,一张一张捡出来拼。纸片上有打印的字迹,是一张火车票的购票记录,目的地是邻省的一个小县城,安平。发车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,车次K字头,慢车,要坐七个多小时。
“他可能真的回老家了,”张婷说。
“不一定,”向真走到书桌前,翻开一个笔记本。笔记本是A5大小的,黑色封面,边角磨圆了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心理学笔记,字迹工整,用的是蓝色圆珠笔,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重点。翻到某一页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:李浩。
“杨帆认识李浩。”她指着那行字,“‘10月15日,与李浩先生见面,讨论研究项目资助事宜。’”
张婷凑过来看。笔记本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,折痕很深,纸都发白了。
“资助?李浩资助心理学研究?”
“往下看,”向真继续翻页。
后面几页,记录着一些实验设计,关于“信息植入与记忆重构”。其中一个实验方案写着:“通过连续三天的信息暗示,让实验组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人物参与了会议。对照组无暗示。第四天测试,实验组85%的人声称记得该人物,并能描述部分特征。效果持续时间:至少两周。”
方案旁边有批注,红笔写着:“样本量需扩大,对照组设置需更严格。另,伦理审查可能不通过,需调整实验设计以规避。”字迹和周文的笔记很像,但更潦草,像是在赶时间写的。
“杨帆在帮李浩做事。”向真合上笔记本,“周文的研究,杨帆继承,然后李浩利用这些研究,设计了‘幽灵陪审员’。”
“但周文的笔记呢?那些手写笔记,不可能是杨帆模仿的吧?太像了。”
向真环顾房间,目光停在床底下。床是铁架床,漆皮剥落,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和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她趴下身,手电照进去,是一个小型保险箱,银色的,把手上有指纹印,灰很厚,但把手上的灰被蹭掉了,露出金属的光泽。
“帮我搬出来。”
两人合力把保险箱搬出来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,掂着有二十来斤。密码锁是机械式的,六个数字滚轮,滚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。
向真试了几个常见密码,杨帆的生日,试了不对;周文的生日,也不对;杨帆大学学号后六位,还是不对。她想了想,输入了李浩的生日,从资料里看到的,三月十七日,数字是0317,但密码是六位数,需要补两个数字。她试了“170317”,滚轮转到位,锁扣弹开了。
箱子里没有现金,没有贵重物品,只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,和几个U盘。笔记本的封面都写着“周文研究笔记”,日期从2018年到2023年,一共七本,按年份排列,封面上贴了标签,标签纸已经发黄,边角翘起。
向真翻开最上面一本。扉页上写着:“未经本人许可,不得翻阅。”下面是周文的签名,钢笔字,笔画流畅。里面全是手写的研究记录,有些页贴着打印的图表,有些页夹着便签纸,便签纸上写着补充说明。
她快速浏览,找到了关于陪审团心理的部分。
“陪审团决策受首因效应和近因效应影响显著。信息呈现顺序可操纵判断倾向。群体压力下,个体会无意识调整记忆以适应多数人描述。干预方法:在材料中插入‘权威来源’的第三方意见,可使陪审员对证据的质疑率提升约30%。”
她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,U盘也全部带走。
离开前,张婷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发现了一张合影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,里面有一层灰,灰上有手指划过的痕迹。照片是三寸的,彩色,颜色有些褪了,边角有折痕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:年轻的杨帆,穿着白T恤,头发比现在长,笑得很开;戴眼镜的周文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手搭在杨帆肩上;还有,李浩,穿着一件polo衫,站在周文另一边,表情严肃,嘴角没有笑意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工整:“2022年秋,与导师及资助人合影留念。”
时间是一年前。也就是说,李浩和周文,早就认识。
回到办公室,已经晚上十点。顾临渊还在等她们。
“有收获。”向真把证物放在桌上,笔记本摞成一摞,U盘用证物袋装着,压在笔记本上面。
顾临渊翻开一本研究笔记。纸页很脆,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,李浩拿到了周文的研究成果,然后利用这些知识,设计干扰庭审。”他总结道,“但具体怎么实施的?笔记是怎么进到陪审团材料里的?还有,那三个陪审员的‘记忆’是怎么被植入的?”
程理插话:“我分析了庭审录像的音频。发现一个规律,每天休庭前,辩护律师张伟做总结陈词时,都会用一些特定词汇。比如‘我们需要考虑另一种可能’、‘或许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’、‘这值得深思’。这些词汇,在周文的笔记里也高频出现。”
“心理暗示?”白蔻问。
“对,”程理说,“而且我查了这三个陪审员的背景,赵老师,退休教师,耳朵有点背,庭审时经常侧耳听。钱小红,家庭主妇,喜欢记笔记,笔记本上记了很多细节。黄明,退休工人,眼神不好,看材料时离得很近。他们三个的共同点是,感知能力有轻微缺陷,更容易接受暗示。”
顾临渊明白了,李浩和杨帆,通过研究陪审员的背景,选定了三个容易影响的人。然后,通过辩护律师在庭审中的语言暗示,加上混入材料的笔记,一点点在他们心里构建出“周文”的形象。
但笔记是实物,怎么混进去的?
“查张律师。”顾临渊说,“他为什么配合李浩?是被收买,还是有什么把柄?”
张婷调出张律师的资料:“张伟,四十五岁,从业二十年,专攻刑事辩护。口碑不错,但据说最近经济状况不好,房贷压力大,每月要还两万多。”
“他和周文有关系吗?”
“正在查,等等,有了。”张婷看着屏幕,“他们是大学同学,同校不同专业。毕业照上有合影。江城大学法学院和心理学系当年在同一栋教学楼,课间经常碰面。”
又一个联系。
顾临渊靠在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。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李浩。他有动机,有能力,有机会,也有行动。
但还缺最关键的证据,直接证明李浩雇凶杀人的证据。
“李浩的不在场证明,查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程理说:“我分析了邻市酒店的监控。李浩确实入住了,但二十七号晚上七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,房间门口的监控有一段空白,说是设备故障,维修了两小时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
“太巧了,”程理说,“而且我查了高铁记录。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半有一班从邻市回来的高铁,车程四十分钟。如果李浩坐这班车,九点多就能回到本市,完全有时间作案。”
“能证明他坐了吗?”
“不能,高铁站监控只保留七天,现在已经覆盖了。但我在李浩的手机定位记录里发现,二十七号晚上九点十分,他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本市城南,离他父亲家不远。”
顾临渊眼睛亮了,手机信号,这是铁证。
“但警方之前为什么没查到这个?”
“因为李浩说手机丢了,二十七号晚上就关机了。警方查的是他声称的手机丢失时间后的记录。”程理解释,“但我查了手机基站的完整日志,发现他的手机在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,一直有信号,而且在移动。”
从邻市,移动回本市。
“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可以,但需要运营商配合,出具正式报告。”
顾临渊立刻给赵处长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五声才接,赵处长的声音带着睡意。
半小时后,赵处长回电:运营商确认,李浩的手机在案发当晚确实在移动,轨迹与高铁班次吻合。
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了,找到杨帆,让他指认李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