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小镇上的对话
杨帆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。顾临渊和向真开车过去,花了四个小时。高速公路上车不多,两边的田地一片枯黄,玉米杆子齐刷刷地立着,叶子已经干了,风一吹哗哗响。过了省界,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变得陌生,县城出口的指示牌生锈了,螺丝松了,风吹着晃。
下高速后是一条两车道的省道,路面坑坑洼洼,车开过去颠得厉害,向真握着方向盘,不时往左往右绕坑。路两边是矮矮的民房,红砖墙,有的刷了白灰,有的没刷,墙上刷着化肥广告,蓝底白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那个小县城叫安平县。进城的路两边种着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地,被车碾过,粘在路面上。街上人不多,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聊天,手里夹着烟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杨帆的家在一个老居民区里,红砖楼,六层,没电梯。楼下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,上联卷起来了一半,只看得见“平安”两个字。楼梯间很暗,声控灯不亮,顾临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墙上晃。
四楼,401。门是绿色的防盗门,漆面有划痕,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。
顾临渊敲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声音。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,头发花白,用发夹别着,发夹是黑色的,有两个掉了漆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眼神警惕,从门缝里上下打量他们。
“找谁?”
“阿姨,我们是杨帆的朋友,路过这儿,来看看他。”顾临渊说。
老太太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摇头:“小帆不在家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了?我们有点急事找他。”
“不知道,”老太太要关门,门缝又窄了一些。
向真轻轻抵住门,出示证件:“阿姨,我们是警察。杨帆涉及一起重要案件,我们需要找到他,如果您知道他在哪儿,请告诉我们,这对他有好处。”
老太太的脸色变了。她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,门开大了一些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也在抖,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小帆,小帆犯什么事了?”
“不是他犯事,是他可能被人利用了。”顾临渊语气温和,“我们需要他协助调查,澄清一些事。您是他母亲吧?您肯定也希望他没事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楼上谁家在放电视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播什么。
“他在镇上的‘悦来旅馆’。”老太太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二楼,206房。你们,你们别为难他,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谢谢阿姨,”顾临渊说,“我们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下楼时,向真小声说:“她怕了。”
“她知道她儿子做了什么,”顾临渊说,“但她不知道有多严重。”
悦来旅馆在县城的主街上,三层小楼,招牌是红色的塑料字,“悦来旅馆”四个字,有两个字的灯管不亮了。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,车筐里放着半个馒头,用塑料袋包着。
前台没人,柜台上放着一个暖水壶,壶身是红色的,漆面斑驳。墙上挂着一排钥匙,206的钥匙还在,位置空了一个缺口。
顾临渊敲了敲柜台:“有人吗?”
后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人走出来,四十多岁,穿着花毛衣,头发烫过,卷得紧紧的。她手里拿着一把瓜子,嗑了一半。
“住店?”
“找人。206房,姓杨。”
女人看了看他们,没多问,从墙上取下钥匙,递过来。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,写着206。
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塌塌的,地毯上有烟头烫出的洞。206在走廊尽头,房门关着,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某个综艺节目,有人在笑。
向真敲了敲门。
电视声音关小了。脚步声到门口,停了,门开了一条缝,杨帆的脸露出来。他看起来比照片上瘦,颧骨凸出来,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,胡子没刮,下巴上有一片短茬。
“杨帆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顾临渊说。
杨帆沉默了几秒,让开了门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。床单是白色的,但发灰了,枕头上有头油印子。桌上摆着泡面盒和矿泉水瓶,泡面盒里的汤已经干了,粘在盒底。烟灰缸满了,烟头堆成小山,有的烟嘴上有牙印。窗帘拉着,透进来的光发黄。
“为什么跑?”顾临渊问。
杨帆坐在床沿,双手抱着头,手指插在头发里。他的头发很油,一缕一缕的。
“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李浩。”杨帆抬起头,眼睛红了,是干涩的那种红,“他让我帮他做事,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。我那时候需要钱,我妈生病,手术费凑不齐,就,就答应了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模仿周老师的笔迹,写一份陪审团笔记。”杨帆说,声音很低,“周老师去世前,把一些未发表的研究资料给了我。李浩不知道怎么知道了,找到我,说想‘学习学习’。后来他说,有个案子,需要周老师的专业知识帮忙,让我写点东西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干扰庭审吗?”
“一开始不知道,”杨帆摇头,“李浩说,就是给陪审团提供‘另一种视角’,帮助司法公正。我还觉得是好事,就答应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笔记写好了,李浩让我想办法混进法院的材料里。”杨帆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要侧耳才能听清,“我,我认识法院的一个实习生,叫刘洋,跟他在一个考研辅导班待过。我请他喝了顿酒,灌了他七八瓶啤酒,趁他喝醉,偷了他的门禁卡。然后半夜溜进去,把笔记塞进了陪审团的材料袋。”
“那三个陪审员的记忆呢?也是你做的?”
“是李浩设计的,”杨帆说,“他研究了陪审员的背景,选了三个容易受影响的人。然后让我在笔记里加一些特定描述,戴金丝眼镜,瘦高,穿深色西装。再让张律师在庭审时,有意无意地提到‘有位先生提了个好问题’、‘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怎么看’,慢慢引导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?”
“李浩告诉我的,”杨帆说,“他说,人的记忆很脆弱,只要在合适的时间给点提示,大脑会自动补全细节。他还说,这是周老师研究的精华。”
顾临渊心里发冷,李浩不仅利用了周文的研究,还把它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。
“李浩为什么这么做?为了给他父亲报仇?”
杨帆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那笑容很苦,嘴角往下扯。
“报仇?不,他是为了脱罪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杀李明宇的,就是李浩自己。”杨帆说,“他亲口告诉我的,他说,老爷子看不起他,遗嘱虽然给了他最多,但附带了条件,必须结婚生子,否则遗产由基金会托管。他不想被束缚,就。”
“就杀了自己的父亲?”
杨帆点头,眼泪终于流下来,是无声的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床单上,洇开一小块。
“我当时吓坏了,想退出,但他说,我已经参与了,是同谋。如果事情败露,我也得坐牢。我只能继续帮他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电视还开着,画面在闪,但没有声音。综艺节目里的人还在笑,无声的笑。
顾临渊看着这个年轻的心理学研究生。他很聪明,却因为金钱和恐惧,成了帮凶。
“杨帆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,”他说,“第一,继续躲,但我们会找到你,到时候罪加一等。第二,跟我们回去,做污点证人,指认李浩。你的罪行,法院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。”
杨帆抬起头,眼神里有了光。那光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
“我,我可以吗?”
“可以,”顾临渊说,“但你必须说实话,全部实话。”
杨帆用力点头,他的下巴动得很用力,像在对自己承诺。
“我说,我都说。”
向真从包里拿出一副手铐,看了顾临渊一眼,顾临渊摇摇头。
“不用铐,”他说,“他自己会走。”
杨帆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床沿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同一个号码,他母亲的。
他没有回拨。
三个人走出旅馆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杨帆眯了一下眼睛,用手挡在额前。
“你母亲很担心你。”顾临渊说。
杨帆没说话,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县城,上了高速。杨帆坐在后座,一直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向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他的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留下两道泪痕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你母亲的手术费,后来凑齐了吗?”顾临渊问。
杨帆点了点头。“借的,我表哥借了我五万,我妈自己的积蓄凑了八万,还差两万。李浩给了三万,说算定金。”
“所以你明知道他在犯罪,还是帮他做了。”
杨帆没有回答,他的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。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,又抹掉了。
向真把车开进服务区,加了油。加油站的广播在播路况,声音断断续续。顾临渊下车买了一瓶水,拧开盖子,递给杨帆。
杨帆接过去,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漏了一点,滴在衣服上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把瓶盖拧紧,放在座位旁边。
“顾组长,”他说,“我会被判几年?”
“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。”顾临渊说,“如果你能证明李浩杀了人,证明他指使你伪造证据,法院会从轻处理。”
杨帆点了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高速路边的护栏一排排往后跑,阳光在金属表面上闪一下,然后消失。
顾临渊也看向窗外。天空很蓝,云很少,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线,是另一座城市的轮廓。
这座城市里,还有一个叫李浩的人,在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