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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六:记忆标本师--第二章

  第二章 时光标本

  “时光标本”工作室在一栋高端写字楼的顶层。整层楼都被打通了,装修成极简的未来风格,白色墙面,灰色地板,灯带嵌在天花板里,光线均匀地从头顶洒下来,没有主灯,没有阴影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,不浓,像有人用喷壶轻轻洒了一层。前台是白色的人造石台面,边缘磨成了圆弧,下面藏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带。

  前台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,一男一女,脸色都不好看。女的眼圈发红,像是哭过,鼻翼两侧还有没拍匀的粉底。男的嘴唇抿着,喉结上下滚动。看见顾临渊他们出示证件,那个女的差点哭出来,声音发颤:“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,赵先生是我们的大客户,这次是第三次来了,之前都好好的。”

  顾临渊没接话,径直走向里面的VIP室。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设备和椅子轮廓。地毯是深灰色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,只有脚下软塌塌的触感。

  VIP室的门开着,房间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。正中央摆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,像牙科诊所的治疗椅,但更复杂,椅背和坐垫之间有好几个调节关节,扶手上嵌着触控面板,头枕两侧伸出来两个弧形的支架,上面有电极贴片。椅子周围连着各种线缆和设备,线缆束成一股,套着黑色的编织管,从椅子底部延伸到墙角的设备柜。设备柜的散热风扇在转,嗡嗡的,声音不大,但房间里很安静,就显得特别清楚。墙上的显示器还亮着,屏幕上显示着波形图和数据流,绿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,像心电图但更密。

  赵建国还躺在椅子上。

  五十二岁,微胖,穿着定制的衬衫和西裤,衬衫是浅蓝色的,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脖子上的皮肤,已经发紫了。他的眼睛圆睁,死死盯着天花板,眼球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。嘴巴微微张开,嘴角有口水干涸的痕迹。双手紧紧抓着扶手,指关节突出,泛白,指甲盖底下的肉是青紫色的。

  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,蹲在椅子旁边,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在赵建国的手腕上,虽然人已经死了,但这是他的习惯动作。看见顾临渊,他点点头,摘掉手套,站起来。手套是橡胶的,摘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。

  “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三点二十到三点半之间。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,但需要解剖确认。”法医说着,用下巴指了指赵建国的脸,“你看看这个表情,我干了二十年,没见过这么吓人的,他死的时候,怕到了极点。”

  “什么会引发猝死?”

  “情绪剧烈波动是常见诱因。”法医说,“惊吓,极度恐惧,或者,极度兴奋之后突然的落差,他的肾上腺素水平肯定爆了。”

  顾临渊看向椅子旁边的设备屏幕。上面显示着最后一组数据,字体很大,像是故意放大的:“记忆回放中‘婚礼’,情感强度:峰值。终止时间:15:28:43。”

  婚礼记忆,美好的,幸福的记忆。

  为什么会在重温美好记忆的时候,惊恐而死?

  “设备是谁操作的?”

 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镜片是那种防蓝光的淡黄色。他看起来很斯文,皮肤白净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圆圆的。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白大褂的下摆有一块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污渍,暗黄色的,像是干了的茶水。

  “是我,我叫孙明,是工作室的技术助理。今天赵先生的体验,由我全程负责。”

  “具体过程?”

  “下午两点五十,赵先生到店,他说想提取一段记忆送给妻子做结婚纪念日礼物,选的是他们二十年前的婚礼记忆。”孙明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三点整,开始提取。过程很顺利,三点二十,提取完成。赵先生说想先重温一遍看看效果,我们就启动了回放。”

  “回放过程中,发生了什么?”

  “一开始很正常,”孙明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,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,没敢碰,“您看,这是赵先生的脑电波。前两分钟,波形平稳,α波和θ波活跃,这是放松和愉悦的表现。但到两分五十秒左右,波形突然剧烈变化,β波暴增,这是恐惧和紧张的表现。然后,然后警报就响了。”

  “什么警报?”

  “生理指标异常警报,”孙明调出另一组数据,鼠标点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,“心率从每分钟75次飙升到160次,血压急剧升高,呼吸急促。我们立刻终止了回放,但赵先生已经,已经没反应了。”

  顾临渊看着那些数据。一条平缓的曲线,在某个时间点突然直线上升,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,然后戛然而止,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
  “设备有故障可能吗?”

  “理论上,有。”孙明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耳语,“但我们的设备每周都检修,今天上午刚检查过,一切正常,而且,赵先生之前来过两次,都没问题。”

  “之前提取的是什么记忆?”

  “第一次是儿子出生的记忆,第二次是和妻子第一次旅行的记忆。”孙明说,声音稍微大了一点,“回放时赵先生都很享受,说像重新活了一遍。他上次走的时候还说,这个技术应该拿诺贝尔奖。”

  顾临渊环顾房间。除了这把椅子和设备,还有一个控制台,一个文件柜,几盆绿植。绿植是富贵竹,插在玻璃瓶里,水很清,根部泡出了一团细密的白色须根。文件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照片里是一群人,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,笑容标准。

  “孙助理,今天下午,除了你和赵先生,还有谁在工作室?”

  “还有楚风老师。”孙明说,“他是工作室的创始人,首席记忆标本师。但今天下午他不在,去参加行业会议了,三点开始,现在应该还在会上。”

  “会议在哪里?”

  “国际会议中心,离这儿不远,打车大概十分钟。”

  顾临渊让孙明提供楚风的联系方式,然后走出VIP室。外面的休息区,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肩膀在颤抖。大衣是羊毛的,领口别着一枚胸针,一枚小巧的银杏叶,银质的。她的手指绞着包带,包带是真皮的,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
  向真正在陪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递着纸巾,纸巾盒是工作室定制的,上面印着“时光标本”的Logo。

  赵建国的妻子,林婉。

  顾临渊走过去,在林婉对面坐下。沙发很软,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。女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尖也红了,睫毛膏晕开了,眼下有两道灰色的痕迹。她看起来四十多岁,保养得很好,皮肤细腻,但此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肩膀缩着,背弯着。

  “林女士,节哀,”顾临渊轻声说,“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,可以吗?”

  林婉点点头,用纸巾擦了擦眼睛。纸巾上沾了睫毛膏,灰黑色的,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印子。

  “赵先生今天来提取记忆,您知道吗?”

  “知道,”林婉的声音很哑,像嗓子被砂纸磨过,“他说想给我一个惊喜,把我们婚礼的记忆做成标本,放在家里。我还笑他浪费钱,但他说,说有些东西,值得永远保存。”

 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这次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,落在手背上,溅开。

  “你们结婚多久了?”

  “二十二年,”林婉说,“下个月就是纪念日。他说要好好庆祝,订了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餐厅,还说要送我一条项链。没想到。”

  “赵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心脏方面的问题?”

  “没有,”林婉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在水里摇头,“他每年都体检,心脏很健康。就是有点高血压,但一直在吃药控制,很稳定,药是他自己吃的,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药,从来没忘过。”

  “情绪方面呢?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?或者,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?”

  林婉想了想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带上的金属扣。“建国他脾气很好,很少发火。胆子也不算小,就是,有点怕高,坐飞机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。但也不至于吓成这样。”

  顾临渊看着她。林婉的表情很真诚,不像在隐瞒什么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往下看,不看顾临渊,只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“林女士,赵先生在重温婚礼记忆时出事,您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?”

  林婉愣住了,她抬起头,看着顾临渊。眼睛里有困惑,有痛苦,还有一丝茫然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东西,但不知道是什么。

  “我不知道,”她低声说,“我们的婚礼,是很美好的回忆。那天阳光很好,我穿着婚纱,他穿着西装,手一直在抖。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,他哭了,他说,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”

  她捂住脸,泣不成声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  向真搂住她的肩膀,对顾临渊摇摇头,意思是,问不下去了。

  顾临渊起身,走到窗边。雪下大了,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,写字楼的轮廓在雪幕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他掏出手机,给白蔻发了条消息。

  手机很快震动,白蔻的回复弹出来:“查到了。‘时光标本’工作室成立于三年前,创始人楚风,四十二岁,原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。两年前开始商业化运营,客户都是高净值人群。技术来源,不明,说是自主研发,但业内怀疑有海外背景。”

  顾临渊盯着屏幕,拇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查楚风的个人背景,特别是最近三年的动向。”

  “已经在查,另外,赵建国的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,竞争对手很强劲。不排除商业纠纷的可能。”

  顾临渊把手机收回口袋,转身看向VIP室的门。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赵建国的脚,穿着皮鞋,鞋底很干净,像是新买的。

  商业纠纷,用记忆杀人的方式解决?太绕了,也太高端了。

  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,和技术本身有关。记忆提取,记忆回放,或者说记忆植入?

  如果记忆可以被提取,那可以被修改吗?可以被替换吗?

  他想起“种子”理论里关于神经编码的部分。如果“种子”可以影响AI的逻辑,那它是否也能影响人类的记忆?

 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,像有人在他后颈吹了一口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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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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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