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标本师
楚风的公司在市中心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。顾临渊和向真到的时候,前台没人,电脑屏幕还亮着,屏保是公司Logo在飘。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,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,灯光昏黄,照着墙上的装饰画,都是黑白照片,拍的是一些面无表情的人脸,眼睛盯着镜头,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被看着。
楚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,节奏很快,像在赶什么东西。顾临渊敲了敲门框,三下,不轻不重。
键盘声停了,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讲究。书柜占了一面墙,里面塞满了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书籍,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色了。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,一台显示着脑电波数据,绿色波形在黑色背景上起伏;另一台是邮件界面,收件箱里有上百封未读邮件,滚动条很短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有些发黄,盆土干裂。
楚风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四十出头,身材瘦高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。戴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很干净,反着屏幕的光。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鬓角有几根白发,在灯光下很明显。整个人看起来很儒雅,像大学里的教授,如果他不是在记忆提取工作室里的话。
“顾组长,久仰。”楚风伸出手,笑容温和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。他的手很凉,指节细长,指甲修得整齐,没有倒刺。
顾临渊握了握,在对面坐下。椅子是真皮的,坐下去微微下陷,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
“楚先生,赵建国的事,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楚风点点头,坐回椅子上。他的椅子是人体工学的,靠背很高,他往后靠了靠,椅背跟着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个角度。“赵先生是我的老客户,之前来过两次,都很满意。这次的事……我很遗憾。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。”
“能说说今天下午您的行程吗?”
“可以。”楚风从桌上拿起手机,翻开日历,把屏幕转向顾临渊,“下午两点半从工作室出发,三点到达国际会议中心,参加‘意识科技前沿论坛’。会议三点开始,六点结束。期间我一直在大厅,很多人都可以作证。”
“中途没有离开过?”
“去了一次洗手间,大概五分钟。”楚风说,语气自然,没有停顿,“其他时间都在会场。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,左右都有人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提供参会者名单。”
顾临渊记下,五分钟,理论上够做很多事,但要从会议中心远程操控工作室的设备,难度很大。除非他提前设好了程序,或者有人帮他操作。
“楚先生,您对赵建国的死因有什么看法?”
楚风的表情严肃起来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“孙助理跟我说了数据异常的情况。我必须强调,我们的设备经过严格测试,理论上不可能出现‘记忆污染’。除非有人故意篡改数据。”
“能做到这一点的人,需要什么权限?”
“极高的专业知识和设备权限,”楚风说,“工作室里,只有我和孙助理有完整权限。其他人只能操作基本的启动和停止功能。”
“您怀疑孙助理?”
“不,”楚风的回答很快,快到像条件反射,“孙助理跟了我三年,技术过硬,人品也没问题。我只是从技术角度分析,如果有人篡改数据,一定是熟悉系统的人,但不一定是内部人员。黑客也有可能。”
顾临渊点点头,楚风的回答滴水不漏,表情也自然,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楚风说“黑客也有可能”的时候,左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
“楚先生,我听说您的技术是自主研发的?”
“是的,”楚风说,语气里有一丝自豪,“我原来在神经科学研究所工作,研究方向就是记忆编码。做了八年,发了几篇论文,在领域内还算有点名气。后来我觉得,这项技术不应该只留在实验室,应该让更多人受益,就出来创业了。”
“技术完全自主?没有引进过外部技术?”
楚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如果不是顾临渊一直在盯着他的脸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有一些国际合作,学术交流。”他说,“但核心技术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?哪些国际合作?”
楚风沉默了两秒。窗外的天色暗了,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更亮,照在他的脸上,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竖纹。
“顾组长,这些技术细节涉及商业机密。如果和案件有关,我可以提供给警方,但现在,”他笑了笑,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,“我们还不确定赵先生的死是不是技术故障导致的,对吧?”
顾临渊没有追问,他知道,再问下去楚风也不会说真话。
“楚先生,赵先生的记忆数据,我们需要带走分析。”
“这!”楚风面露难色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涉及客户隐私,我们有保密协议。而且赵先生的家属还没有授权。”
“赵先生已经死了,死因可能和这些数据直接相关。”顾临渊语气平稳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如果您不配合,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。到时候不只是数据,所有设备都要封存。”
楚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好吧,但请一定保密,这对工作室的声誉很重要。”
“我们会依法处理。”
离开办公室时,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自动调暗了,大概是到了节能模式。向真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老顾,你觉得是他吗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“他有动机吗?”顾临渊反问。
“暂时没发现,工作室开业三年,赵建国是大客户,没理由杀他。”
“那就查,”顾临渊按下电梯按钮,按钮亮了一圈白光,“查楚风的过去,查他的财务状况,查他和赵建国之间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。还有。”
电梯门开了,里面有一面镜子,映出两个人的脸。
“那个‘记忆污染’的技术细节,让程理想办法复原。如果真的有人篡改了数据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向真点头,跟着他走进电梯,门关上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“如果真是楚风干的,”向真说,“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?直接动手不是更简单?”
“因为直接动手会被发现,”顾临渊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,“用记忆杀人,没有伤口,没有凶器,没有在场证明。如果不是设备数据异常,我们可能真的会当成心脏病处理。”
“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赵建国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不知道,”顾临渊说,“所以我们要查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,大厅里的灯光很亮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水晶灯。保安坐在前台后面,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顾临渊走出大楼,外面还在下雪。雪小了一些,但风大了,雪花被吹得横着飞。他竖起外套的领子,把手插进口袋。
“回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程理那边应该快有结果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