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亡妻的影子
第二天上午,白蔻带来了楚风的详细资料。
办公室里,窗外的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云层很厚,灰白色的,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弹开的棉被。白蔻把打印好的资料摊在桌上,A4纸,厚厚一摞,边缘整整齐齐。她用荧光笔在几处关键信息上画了线,粉色和黄色,线条很直,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。
“楚风,四十二岁,原江城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。三年前辞职创业,成立‘时光标本’工作室。”白蔻说着,把一份简历复印件推到顾临渊面前。简历上的照片是楚风,比现在年轻,头发全黑,没有鬓角的白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嘴角的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婚姻状况呢?”顾临渊问。
白蔻顿了一下,又翻出一页纸。“丧偶。”
顾临渊抬起头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,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音。
“妻子苏晴,三年前死于车祸。”白蔻把死亡证明的扫描件放在最上面,复印件是黑白的,印章模糊,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,“时间很巧,就在楚风辞职前一个月。”
“车祸详情?”
“雨天,苏晴开车去接女儿放学,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上,当场死亡。女儿在车上,但只受了轻伤,安全带勒的。”白蔻顿了顿,翻出另一份文件,是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复印件,上面盖着红章,“事故责任认定,货车司机疲劳驾驶,全责。但有个细节,苏晴那天本来不该去接女儿的,平时都是楚风接。那天楚风临时有实验走不开,苏晴才去的。”
顾临渊靠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三年前,妻子意外死亡,然后楚风辞职,创业做记忆标本。这中间,有没有关联?
“楚风和妻子的感情怎么样?”
“非常好,”白蔻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,“他们的朋友都说,楚风很爱苏晴,苏晴去世后,他消沉了很长时间。有一个朋友接受过采访,说楚风三个月没出门,窗帘一直拉着,电话不接,门不开。女儿当时才五岁,现在八岁,由楚风的母亲帮忙照顾。”
“苏晴有照片吗?”
白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是彩色打印的,光面纸。照片上是苏晴生前的样子,三十多岁,温婉秀丽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下巴很小巧。头发是深棕色的,披在肩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背景是一片草地,像是春天拍的。
白蔻又翻出一张全家福。照片里楚风搂着苏晴,女儿站在前面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很开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三个人站在一个花园里,阳光很好,影子很短。宋晓晓翻过照片背面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“2019年春,摄于家中花园。”
顾临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总觉得,苏晴的样子,在哪里见过。
“林婉的照片呢?”他突然问。
白蔻已经准备好了,她从最下面抽出一张林婉的资料照片,是证件照,蓝色背景,林婉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发盘起来,表情温和。四十多岁,但保养得很好,皮肤紧致,眼角有细纹但不深。
白蔻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。苏晴和林婉,年龄差了快十岁,但眉眼、脸型、甚至笑容的弧度,都有惊人的相似。同样的弯弯的眼睛,同样的高鼻梁,同样的下巴小巧。林婉的脸更圆润一些,苏晴的更瘦削。
“她们,长得很像。”白蔻轻声说。
“不是巧合,”顾临渊说。他的目光从两张照片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能看见对面楼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几个鸽子站在房檐上,缩着脖子。
“楚风的妻子三年前去世,赵建国和林婉是两年前结婚的。”白蔻说,“如果楚风在某个场合见过林婉,发现她和亡妻长得像。”
“那他可能会对林婉产生执念。”向真接话,从旁边的椅子上探过身来看照片,“甚至可能想,取代赵建国?”
这个推断很大胆,但并非不可能,顾临渊想起楚风在办公室谈记忆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,他说“记忆是生命最珍贵的东西”,说“美好的记忆值得被保存”。可如果一个人的执念深到一定程度,保存记忆可能就不够了。他想要的是复活。
“查一下楚风和林婉有没有交集。”顾临渊说。“还有,林婉的整容记录。”
“整容?”白蔻抬起头。
“如果林婉为了更像某人而整过容,那就能说明问题了。”
白蔻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键盘声和暖气片偶尔的咔咔声。程理从技术间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向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手指在窗台上画圈。
十分钟后,白蔻的声音从工位那边传来:“查到了。林婉在两年前,也就是和赵建国结婚前,做过微整形手术。项目包括:开眼角,垫鼻梁,丰唇。手术前后的对比照片显示,她确实,变得更像苏晴了。”
“手术医生?”
“一个韩国医生,现在已经回国了。但病历记录还在,我记得好像是首尔的某个诊所。”白蔻调出一份病历的扫描件,上面全是韩文,只有患者信息栏是英文,“奇怪的是,手术费用不是林婉自己付的,是一个匿名账户支付的。汇款路径显示来自开曼群岛的一个壳公司。”
“能追查吗?”
“正在追,但很可能是海外账户,难度大。壳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是假的,实控人查不到。”
顾临渊靠在椅子上,脑子里拼接着碎片。楚风失去妻子,偶然发现林婉长得像亡妻,于是接近她,甚至资助她整容变得更像。然后林婉嫁给了赵建国,楚风只能远远看着。直到他掌握了记忆技术,于是设计了一个计划,除掉赵建国,然后以“拯救者”的身份接近林婉,用记忆技术让她“变成”苏晴。
完美,也恐怖。
但这只是推测,没有证据。
“程理那边的分析有进展吗?”他问。
向真从窗边走回来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“早上他跟我说了,那段插入记忆的部分内容提取出来了。他说,不太好。让你过去看看。”
顾临渊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滑轮在地板上无声地滚了半圈。
技术间里,程理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,屏幕上全是波形图和代码。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没拧紧,水汽一小缕一小缕地往外冒。他的眼镜反着屏幕的光,看不清眼睛,但嘴唇抿着,嘴角往下撇。
“老顾,来吧。”他说,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,调出一个窗口,“那段插入记忆的情感标记是‘极度恐惧’,但我用语义解码器还原了部分内容。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关键词和情感关联。”
程理把窗口放大。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文字,字体是黑色的,背景是白的,简洁干净,但内容不干净:
“我打了她,她倒在地上,血,好多血,我杀了我最爱的人,我该死。”
然后是强烈的恐惧、悔恨、自我厌恶的情感标记,用红色标在每行文字的后面,像医院里的警告标签。
顾临渊看着这些文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如果赵建国在重温婚礼时,突然“看到”自己家暴杀死妻子的画面,那种冲击,确实足以致命。
但这段记忆是假的,林婉还活着,赵建国没有家暴。
所以,是有人伪造了这段记忆,并植入到了赵建国的记忆标本中。
这个人,只能是楚风。
“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,”向真靠在门框上说,双手抱胸,“楚风有不在场证明,工作室的设备日志也没有被篡改的记录。就算我们知道是他做的,也证明不了。”
“那就找证据,”顾临渊说,“程理,继续分析记忆数据,看能不能找到植入的痕迹。技术层面,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伪造的。白蔻,查楚风这三年的所有资金往来,特别是大额支出。一个人要做这种事,不可能不留痕迹。”
“向真,”他转过身,“跟我再去见见林婉。”
“见她做什么?”
“确认一些事,”顾临渊说,“如果楚风的计划是取代赵建国,那他一定接触过林婉。我们需要知道,林婉对楚风到底了解多少。”
向真点点头,拿起外套。
走出办公室时,顾临渊回头看了一眼技术间的门。程理已经转回去盯着屏幕了,键盘声又响起来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快速打字。白蔻的工位在角落,她正把文件夹一个一个塞回档案柜,动作很轻,但柜门关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“嘭”的一声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顾临渊走过去时亮了一盏,然后又灭了。他跺了一下脚,前面的几盏跟着亮起来,白光一排排往前推,像有人在跑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
“老顾,”向真按了一楼,电梯开始下降,“如果林婉真的整了容,而且是楚风出的钱,那她知不知道楚风对她的想法?”
“不知道,”顾临渊说,“她可能只觉得楚风是个好人,丈夫的朋友。很多女人不会把‘有人资助我整容’和‘他想让我变成他亡妻’联系起来。”
“那赵建国呢?他知道吗?”
“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”顾临渊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,一格一格往下跳,“但如果他知道林婉整容是楚风出的钱,他可能会不高兴。毕竟那是他的妻子。”
“所以楚风也有杀赵建国的动机,情杀?”
“不一定是情杀。”顾临渊说,“楚风要的不是林婉,是苏晴。林婉只是容器。赵建国是容器的所有者,挡了路。除掉他,容器就空了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大厅里的灯光很亮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水晶灯。保安坐在前台后面,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顾临渊和向真走出大楼,外面又开始飘雪了。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转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向真发动车子,暖气开足。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,露出前面灰蒙蒙的街道。
“去林婉家。”顾临渊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