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助理的供词
孙助理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来的办公室。
他来早了,前台还没人,他就站在走廊里等,双手插在口袋里,左右脚来回换着重心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站着不动灯就灭了,他跺一下脚,灯又亮起来,然后过一会儿又灭。白蔻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,带他进了接待室。
接待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山水画,画面上有折痕。桌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顾临渊进来的时候,孙明正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他的白大褂换成了深蓝色的棉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,包着下巴。脸上没刮胡子,下巴上有一片青灰色的短茬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比前天在工作室见到时更重了。
“孙助理,请坐,”顾临渊在他对面坐下,向真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笔夹在封面上。
孙明抬起头,看了看顾临渊,又看了看向真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的嘴唇很干,有一块裂开的小口子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
“放松点,今天请你来,是想再了解一些关于赵建国先生那天体验的细节。”顾临渊说,语气不急不慢,“有些技术问题,程理那边分析出了新的结果,想请你帮忙核对一下。”
孙明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我,我都说过了。设备正常,过程正常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事。”
“设备真的正常吗?”向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抵在纸面上,“程理分析了记忆数据,发现有一段异常的脑电波。那不属于赵建国,是被人植入的。”
孙明的脸色瞬间白了,是一下子变白的,像有人把血抽走了。他的嘴唇开始抖,手指绞得更紧了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”顾临渊说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那天下午,你按照楚风的指示,调整了设备参数。你把情感强度调高了300%,让那段植入的记忆,以最大的冲击力呈现。”
孙明开始发抖,不是那种打冷战似的抖,他全身都在颤,从肩膀到大腿,连带着椅子都在轻轻晃动,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又闭上了。
“我们有设备日志,”向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是一份系统操作记录的截图,时间、账号、操作内容,一行一行排下来,关键信息用红笔圈了出来。“下午两点四十分,你用管理员账号登录,修改了参数设置。修改记录在这里,你的账号,你的操作时间。这些是日志文件自动生成的,删不掉。”
孙明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一个红圈移到另一个红圈,下巴在抖,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“孙助理,”顾临渊放缓了语气,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,推到孙明面前,“我们知道你可能是被胁迫的,或者被收买了,如果你现在说实话,配合调查,我们可以向法官说明情况,争取从宽处理。但如果你继续隐瞒,你就是这起谋杀案的从犯。”
“谋杀?”孙明的声音尖了,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,“不,不是谋杀!楚老师说,只是给赵先生一个教训,让他,让他对妻子好一点。”
“什么教训?”顾临渊追问。
孙明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闷在手掌后面,像隔着一堵墙。
“楚老师给了我十万块钱,让我在赵先生体验时,调整设备参数。他说,他在记忆数据里加了一段‘提示’,内容是赵先生对妻子不好的画面。他说,赵先生平时工作忙,忽略了妻子,需要提醒一下。我想着,反正不会伤人,就,就答应了。”
“只是提醒?”向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段‘提示’的情感强度是恐惧级别,内容涉及家暴和死亡,这会是提醒?”
孙明哭得更厉害了,肩膀耸得更快,椅子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晃动。
“我不知道内容是这样的,楚老师说只是普通的画面,他说赵先生有心脏病,不能受太大刺激,所以让我把强度调高一点,效果更好,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。”
“楚风是怎么把那段记忆植入进去的?”
孙明放下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手背上沾了泪水和鼻涕,他也没管,直接蹭在裤腿上。
“他,他给了我一个U盘,说里面是‘记忆补丁’。让我在提取完成后,把U盘插到设备上,运行一个程序。程序会自动把补丁合并到赵先生的记忆数据里。”
“U盘呢?”
“事后楚老师让我销毁了,我,我扔河里了。城西那条河的桥下面,我开车过去,扔进去的。U盘掉进水里的时候‘扑通’一声,水花溅到我手上。”
顾临渊和向真对视一眼。向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细节:城西河边,大桥下,可能无法找回。
“程序界面什么样?还记得吗?”
孙明想了想,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。
“是个黑色的窗口,像那种命令提示符。有很多代码在跑,绿色的字,滚动得很快。最后显示‘合并完成’,绿字变成白字,然后窗口就关了。”
程理从隔壁监听室走过来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一个软件界面的截图。
“是这个吗?”
孙明凑近看了看,点头,又用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一下。“差不多,但这个颜色更深,绿色的字更亮。”
程理看了顾临渊一眼,说:“这是‘记忆雕刻师’工具包的标准界面。楚风确实用了那个工具。”
顾临渊转向孙明:“孙助理,楚风为什么选赵建国?不只是因为林婉长得像他亡妻,对不对?”
孙明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。他的目光从顾临渊脸上移到向真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楚老师说过,他说赵先生配不上林女士。他说林女士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,拥有,拥有像他前妻那样的记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楚老师保存了他前妻的记忆。”孙明的声音很低,低到快要听不见,“他说,如果有合适的人,他可以把这些记忆‘移植’过去,让前妻,以某种方式复活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向真的笔停在纸面上,墨水在纸尖洇出一个小点。程理的手指悬在平板上方,没动。
“楚风现在在哪里?”顾临渊站起来。
“应该在工作室。”孙明说,声音还在抖,“他今天约了林女士,说,说要安慰她,帮她保存赵先生的记忆。”
顾临渊抓起桌上的手机,拨通张婷的电话。
“楚风可能在工作室,林婉也在,行动。”
他挂断电话,对向真说:“走。”
孙明从椅子上站起来,腿发软,扶了一下桌沿。“顾组长,我,我怎么办?”
“留下来做正式笔录。”顾临渊说,“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