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挑衅
第四起案子的现场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。小区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,西郊四村,牌子挂在铁门上,白底红字,漆面起了泡。铁门半开着,门轴锈了,推的时候吱嘎响。
死者是个六十五岁的退休工人,姓陈,陈德厚,独居。同样是窒息,同样是老人在床上被发现,现场同样干净。但这次,凶手留下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打印的,黑白,有些模糊,纸张是普通A4纸,边角撕得不齐,像用手扯的。照片上是陆琛穿着警服,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捧着一本红色证书。那是三年前他被表彰时拍的,局里的宣传栏贴过这张照片。照片被人用红笔在脸上画了一个叉,叉的笔划很重,几乎把脸戳穿了。
照片被放在死者的胸口,用死者的手压着,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像在按着什么东西。老人的手指已经僵硬了,掰不开,法医是用镊子把照片从指缝间抽出来的。镊子夹着纸角,抽出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不常用的那只手写的:
“猜猜我是谁?”
顾临渊赶到现场时,陆琛已经在车里了。车停在小区门口,黑色SUV,引擎熄了,车窗摇下一半,冷风灌进去,把陆琛的头发吹得竖起来。老陈坐在驾驶座上,两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盘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看见顾临渊,陆琛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是一种更深的、混着血色的红。嘴唇干裂,有一块皮翘着,他说话时扯了一下,出了点血。
“不是我,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我今天一直在医院,有监控,有护士作证。”
“我知道,”顾临渊说,“这是挑衅,凶手在告诉你,他随时可以作案,还可以嫁祸给你。”
陆琛闭上眼,靠在座椅上。头枕顶着他的后脑勺,他往下缩了缩,枕头顶在脖子后面。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在抖,是整个手指都在跳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。
“陆队,你认识周晓军吗?”
陆琛猛地睁开眼。眼皮弹开的速度很快,像是被人从上面拉了一下。
“周晓军?三年前我击毙的那个持枪匪徒?怎么了?”
“他有个弟弟,叫周晓峰,双胞胎,毁容,失踪三年了。”
陆琛的表情变了,先是皱眉,眉头挤在一起,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。然后嘴张开了一点,又闭上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怀疑,是他?”
“他在案发现场吗?”
“在,”陆琛的声音很干,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,“他当时躲在人群里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我看见他冲出来的时候,帽子掉了,脸上全是疤。他疯了似的要冲过来,被同事按在地上,还在喊‘你杀了我哥,我要你偿命’。他的声音很大,整个街都能听到。”
“之后你见过他吗?”
“没有,”陆琛摇头,后脑勺在头枕上蹭了一下,“事后我去找过他,想解释,但他家已经搬空了。邻居说他受了刺激,精神不太正常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房东说他欠了三个月房租,屋里只剩下一张床垫,连被子都没拿走。”
顾临渊心里基本有谱了,周晓峰,为兄报仇,失踪三年,整容成陆琛的模样,然后开始杀人嫁祸。
但为什么选那些无辜的老人?
“陆队,周晓军当时挟持的人质,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”陆琛说,目光移向车窗外,“七十多岁,独居,姓李。周晓军闯进她家抢劫,翻箱倒柜只找到几百块钱,嫌少,就拿刀抵着老太太的脖子。邻居听见喊救命报了警。我们赶到时,他已经挟持了老太太一个多小时了。”
“老太太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受了惊吓,但没事。”陆琛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们把她送到医院,检查后没什么大碍,就送回家了。她好像是退休工人,姓,姓李,李桂芳。”
顾临渊掏出手机,给白蔻发了一条信息。打完字,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,然后按下去。
“查一下三年前周晓军案的人质,姓李的老太太,看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手机屏幕暗了,又亮,白蔻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顾临渊把手机揣回口袋。口袋里的钥匙硌着腿,他换了个姿势站。
“陆队,如果周晓峰真的整了容,你觉得他会整成什么样?”
陆琛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还在抖。
顾临渊等了十秒,替他回答了:“你的样子。”
十分钟后,白蔻回电。
“查到了,李桂芳,七十三岁,当时被挟持后受了惊吓,身体没问题。不过,她在去年去世了。死因是,突发心脏病。”
“独居?”
“对。”
顾临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屏幕,又贴回去。
“查一下李桂芳的死亡详情。”他说,“特别是案发时有没有异常。急救记录、出警记录、邻居证言,所有能调到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对陆琛说:“陆队,你可能被一个非常危险的复仇者盯上了。他花了三年时间准备,整容成你的样子,学习你的行为,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杀人,嫁祸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选那些老人?”陆琛问。
“可能因为周晓军挟持的就是老人。”顾临渊说,“在他扭曲的心理里,老人是‘弱者’,是‘该被清理的垃圾’。他杀他们,既是在发泄,也是在模仿,模仿他想象中的你。”
陆琛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只持续了半秒,嘴角往下扯,然后收回去了。
“模仿我?我怎么会杀无辜的人?”
“在他眼里,你不是无辜的。”顾临渊说,“你杀了他哥哥,你就是凶手。而凶手,就应该杀人。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你,然后去杀人,完成这个扭曲的逻辑闭环。”
程理从现场出来,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,手套上还有灰。他走到顾临渊身边,压低声音,口罩挂在下巴上,说话时下巴一抖一抖的。
“顾组,窗台的灰尘里找到几根纤维。颜色和质地,和陆队常穿的那件夹克很像,深蓝色,棉涤混纺。但更关键的是,纤维上检测到微量的硅胶残留,热固化硅胶,和第三起现场发现的是同一种。”
硅胶,特效化妆,整容。
所有线索,都指向周晓峰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陆琛从车里探出头,一只手撑着车门,手指陷在橡胶封条里。
“引蛇出洞,”顾临渊说,“周晓峰在挑衅,在享受这个过程,他想看到你崩溃,看到你被当成凶手抓起来,那我们就把这场戏演下去。”
“怎么演?”
“对外宣布,你因为压力过大,出现精神问题,被强制休假。”顾临渊说,“同时,让媒体‘无意中’泄露消息,说警方已经锁定你是嫌疑人,正在收集证据,周晓峰听到这些,一定会得意,也一定会再次作案,为了坐实你的罪名。”
老陈从驾驶座探过身来,双手扶着方向盘,脸凑到车窗边。
“这太冒险了,”他说,“如果他在作案时被抓住还好,如果没抓住,又死人怎么办?”
“我们会布控,”顾临渊说,“在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独居老人居住区部署人手。尤其是城乡结合部、监控盲区、没有物业的老小区。同时,我们会对陆队进行24小时监控,证明他的清白,周晓峰只要再动手,我们就能抓现行。”
陆琛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从车门上放下来,插进外套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什么东西,他捏了捏,像是钥匙。
“我同意,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,如果出事,责任我担。我不能让更多人受害。”
“不会出事的。”顾临渊说,“我们会做好准备。”
程理把证物袋封好,在袋口贴了标签,标签上写着时间、地点、发现人。他笔迹潦草,“硅胶”两个字写得太快,胶字少了一撇,他没改。
天快黑了。小区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,只有一盏亮,其他几盏都坏了,灯泡里发黑。
顾临渊看着那盏孤零零的路灯,光晕在冷空气里缩成一团,照不到多远。
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老陈发动引擎。
“走吧,”他说。
车窗摇上去,陆琛的脸隐没在暗色的玻璃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