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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八:凶手是昨天的我--第二章

  第二章 第二个预告

  李晓琳住的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,六层楼,没电梯。外墙刷过一层涂料,灰白色,现在已经大片脱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。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,链条生锈,轮胎瘪了,车座上落了一层灰。楼梯扶手的绿漆剥落了大半,摸上去扎手。

  沈夜上楼时,遇到两个下楼的邻居,都是老人。一个老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扣子系错了位,下摆一长一短。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篮子里有几根葱和一块豆腐。两个人都警惕地看着他,眼神里那种“生面孔”的戒备很明显。沈夜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,翻开亮了一下,说“了解一下情况”。老头的表情松了一些,老太太还是攥着菜篮子不撒手。

  “那姑娘好几天没见了。”老太太说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她妈前天来敲门,没人应,急得不行,你们警察得管管啊。”

  “我们正在调查。”沈夜问,“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?”

  老太太想了想,嘴唇动了动,看了一眼老头。老头摇了摇头,可是手已经伸进了口袋,半天才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没点上。

  “没有,”老太太说,“这楼里住的都是老住户,生面孔很少。不过,”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大概一周前吧,我看见一个男的在她家门口转悠,戴着口罩帽子,看不清脸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物业检修线路的。可我们小区没有物业,只有居委会。居委会老陈就住一楼,他管这片的。”

  沈夜记下了这个细节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来到402门口,防盗门是深绿色的,漆面起泡,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。锁眼是老式的A级锁,钥匙孔周围有细小的划痕,很新,像是最近有人用不匹配的钥匙试过。沈夜蹲下身看了看锁孔,又站起来检查门框和门把手。没有撬压痕迹,门框上的油漆完好,没有裂缝。

  从外面看,一切正常。

  但沈夜心里清楚,李晓琳很可能已经死在里面了。那张照片的背景,就是这种老式房子的客厅格局,白色墙面,踢脚线刷了深棕色漆,地板是复合木地板,颜色偏黄,缝隙里有灰尘。

  他考虑要不要叫技术队来开门,但又犹豫。附近的邻居都看着他,那个老太太还没走,站在楼梯下面仰着脖子往上瞧。如果里面真有尸体,他怎么解释自己未卜先知地找到这里?

  正犹豫间,手机响了。

  是个陌生号码。沈夜接起来,没说话。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然后是呼吸声,很慢,像在故意压着节奏。

  “沈警官,礼物收到了吗?”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机械、扁平,每个字的音高都是一样的。

  沈夜握紧手机,手指关节发白。“你是谁?”

  “我是你,”那声音笑了。笑声也是处理过的,没有起伏,像机器在模拟。“或者说,我是明天的你。”

 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“我想让你知道,你逃不掉的。”男人说,“计划书你看了吧?是不是很完美?我帮你设计的,不用谢。”

  “李晓琳在哪?”

  “在你该去的地方。”男人顿了顿,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,很轻,很快,像在查什么东西。“不过别急,这才刚刚开始。沈警官,好好享受这个情人节吧。毕竟,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电话挂断了,忙音嘟嘟嘟地响,沈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盯着屏幕。通话时长显示“01:47”。

  他立刻回拨,提示是空号。他给队里的值班同事发了条信息,让帮忙查这个号码。五分钟后,同事回电:“沈队,网络虚拟号,服务器在境外,查不到注册信息。IP跳了七八层,追不到。”

  沈夜把手机揣回口袋,靠在墙上。墙皮的灰蹭到他的外套上,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,他没擦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起来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 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。老太太已经走了,楼道里安静下来,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放电视,声音模糊,听不清内容。他最后决定先不惊动技术队。如果凶手今晚真的会来,那他应该守在这里,抓个现行。

  但这样一来,他就必须缺席同事聚会,失去不在场证明。

  沈夜权衡利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,翻到小周的号码。他拨过去,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  “小周,帮我个忙。”

  “师父你说。”

  “今晚老张的聚会,我可能去不了了,你帮我跟大伙儿道个歉,就说我临时有任务。”

  “什么任务啊?要不要我帮忙?”

  “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”沈夜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还有,如果有人问起我今晚的行踪,你就说,就说我一直跟你在一起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小周的呼吸声变重了,沈夜能听见他在咽口水。

  “师父,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别问,”沈夜说,“照我说的做就行,记住,今晚我从下班开始就跟你在一起,我们在查一个线索,哪儿也没去。”

  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小周说:“明白了师父,你自己小心。”

  沈夜挂了电话,看了眼时间,六点半。离计划中的作案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裤子口袋。

  他在楼道里找了个角落,楼梯拐角处,那里有一堆纸箱和旧报纸,他蹲下来,靠在墙上,眼睛盯着402的房门,纸箱有一股霉味,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他看了一眼,是去年的日期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七点、八点、九点。

  楼道里偶尔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,声控灯亮了又灭。沈夜每听到动静就缩进纸箱后面,把脸挡住。好在天黑,没人注意他。有人经过的时候步子很快,大概是住在楼上的,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门开,门关,然后是脱鞋的闷响。

  九点半,楼道里彻底安静了。声控灯灭了,沈夜没有跺脚,整层楼陷入一片漆黑。

  十点整,他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
  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脚步的节奏不紧不慢,像一个人在散步,不像有人赶路。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,每一下都传得很远。

  沈夜屏住呼吸,慢慢站起来。蹲了太久,腿发麻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咬住嘴唇,贴在墙边,把身子缩进纸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

 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。

  声控灯亮了。一个男人出现在楼梯口。

  身高、体型、走路的姿势,沈夜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在照镜子。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外套,深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。一样的黑色长裤。连发型都一样,鬓角修剪的高度都差不多。只是脸上戴着口罩和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反着光。

  男人走到402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。钥匙在灯下闪了一下,他挑选了其中一把,很自然地插进锁孔,转动。锁芯发出一声脆响,门开了。

  沈夜在那一刻冲了出去。“警察!别动!”

  皮鞋磕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很大一声。他几乎是在冲出去的同时已经把手伸向腰侧的枪套,但空手,他今天没带枪,只带了警官证和手铐。手铐在腰间晃了一下,金属碰撞。

  男人猛地回头,看见沈夜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但很快,那惊讶变成了嘲讽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然后他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手掌对着沈夜,很从容,像排练过很多遍。

  沈夜掏出右手的手铐,金属环在手里发出轻响。他慢慢靠近,每一步都很小心,脚后跟先着地,再放前掌,没有声音。

  就在距离男人还有两三米时,男人突然开口了。声音和沈夜的一模一样,不,不是像,是一模一样。音色、语调、甚至尾音的习惯性下沉,都分毫不差。

  “沈夜,你确定要抓我吗?”

  沈夜的手停住了。手铐悬在半空中,金属环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

  “你看看我是谁,”男人说着,慢慢摘下了口罩和帽子。

  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在这时灭了。沈夜用力跺了一下脚,灯光重新亮起,刺眼的白光打在男人的脸上。

  沈夜看到了那张脸。

  他的脸。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嘴唇的厚度,甚至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,那颗痣他从小就有,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全都在。分毫不差。

  沈夜感觉自己像在照镜子,他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,是不是自己刚才恍惚了,走到镜子面前,忘了自己在哪里。

  “你是谁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嗓子眼里堵着什么,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变了形。

  “我说了,我是你。”男人笑了,那笑容也和他平时一模一样,嘴角先往左扯,再收回来,露出牙齿。沈夜在镜子里见过这个笑容无数次。“或者说,我是来取代你的。”

  沈夜举着手铐,手开始抖。铐子在半空中晃,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很刺耳。

  理智告诉他,这不可能是他,他今晚一直在这里守着,从六点半到现在,没离开过。中间只有一次去了楼梯间角落的阴影里蹲着,但门始终在他的视线里。眼前这个人,是冒充的。

  但那张脸,太真实了。真实到他甚至去看对方耳朵后面有没有刀口,没有,皮肤光滑,没有缝合痕迹。

  “把手举高,转过身去。”沈夜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  男人照做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双手还举着,背对着沈夜。但他的嘴没停。“沈夜,你抓了我有什么用?证据呢?你看到我杀人了?看到我进门了?我只是路过,看见门没关,好奇进来看看而已。”

  沈夜没有看男人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门内。

  客厅里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一切整整齐齐。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很正,茶几上有一个水杯,杯口干净,没有口红印。地板擦过,还反着光。

  “李晓琳在哪?”沈夜问。

  “谁?”男人装傻。声音里带着笑意,很自然。

  “别装了!”

  男人笑了,肩膀轻轻耸动。“沈警官,你今晚不是应该去聚会吗?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顿了顿,“哦对了,你没去聚会。那你是不是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?如果李晓琳真的死了,死亡时间又刚好是九点到十一点,你说,警方会怀疑谁?”

  沈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不是慢慢升的,是一下子蹿上来,像有人从脚心灌进一桶冰水。

  这是个圈套。

  从他收到那份计划书开始,他就已经掉进来了。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里,收到预告、查验地址、守在现场、缺席聚会。

  如果他今晚去了聚会,就有不在场证明,但凶手会真的杀人。现场会留下他的指纹、他的DNA、他的所有生物证据。

  如果他没去聚会,像现在这样来阻止,就会和这个冒充者面对面。对方会从容离开,留下一堆无法解释的疑点。然后,迟早会有一个李晓琳的尸体出现在某个地方,死亡时间锁定在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段。

  无论怎么选,他都输了。

 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沈夜咬着牙问。

  男人转过身,面朝着他。帽子和口罩都摘了,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。不是疯狂,是认真。一种很冷静的、经过了无数次计划的认真。

  “我想成为你。”他说,“沈夜,你的人生太完美了,好工作,好妻子,好名声,我想要这些,所以我要把你变成罪犯,然后取代你。”

  “你疯了。”

  “也许吧,”男人耸耸肩,“但疯子往往能赢,因为正常人看不懂疯子的逻辑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突然冲向楼梯。不是跑,是弹射,脚一蹬地,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,两步就冲到了楼梯口。

  沈夜立刻追上去,但男人动作太快了。几步就下了半层楼,沈夜只来得及看见他拐过楼梯拐角,夹克的下摆在拐角处飘了一下。等他追到楼下时,小区后门那边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闷响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。

  他追出去。街上空空荡荡,路灯亮着,光晕在冷空气里缩成一团。没有人影。只有一个垃圾桶,盖子没盖严,风一吹,盖板轻轻拍了两下。

  沈夜站在寒风里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路灯的光在眼前晃了一下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,还是晃。

  他回到402,重新检查了一遍屋子。厨房、卫生间、卧室、客厅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翻动过的痕迹。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,都是女装,尺码不大。冰箱里有牛奶和水果,牛奶的保质期还有三天。一切都很正常,仿佛那个叫李晓琳的女人只是出门买菜了,马上就会回来。

  但那张照片呢?

  沈夜突然想到什么,掏出手机打给值班同事。他拨号的时候手指还在抖,按错了一次,删掉重新按。

  “帮我查一下,失踪人口李晓琳,有没有最新消息?”

  十分钟后,同事回电。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然后是敲键盘。

  “沈队,刚接到报案,李晓琳找到了。”

  “在哪?”

  “在她老家,安平县,邻省那个。说是和家里闹矛盾,自己跑回去散心了,今天刚回来。她母亲撤销了报案。”

  沈夜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,他盯着那串数字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

  所以,照片是假的。或者,是预演。

  那个冒充者,用一张伪造的照片,一份详细的计划书,把他引到这里,演了这么一出戏。照片里的人不是李晓琳,至少不是现在的李晓琳。可能是深度伪造,可能是找了替身,可能是用旧照片改的。

  目的没那么复杂。

  就是为了让他看见那张一模一样的脸。让他知道,有一个和他长得分毫不差的人,正在暗处盯着他。

  沈夜靠在墙上,后脑勺磕在墙皮上,蹭下来一小块白灰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没去跺脚,整个人淹没在黑暗里。

  手机又响了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  他接起来,没说话。

  “怎么样,沈警官?”变声器的声音带着笑意,比之前更浓,“见面还愉快吗?”
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“我说了,我是你,”男人顿了顿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“不过别着急,这才刚刚开始。接下来,会有真正的命案发生。而所有的证据,都会指向你。笔迹、指纹、DNA,所有你能想到的生物证据,都会是你的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我要证明,你可以被取代,”男人说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,“沈夜,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平静日子吧。很快,你就会成为全国通缉的杀人犯了。”

  电话挂断。忙音嘟嘟嘟地响。

  沈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。他看向窗外,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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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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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常事件收容报告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