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局长的秘密
第二天一早,沈夜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,每隔一盏亮一盏,光线一段明一段暗。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很脆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来弹去。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上的铜牌写着“林建国”,字是凹进去的,漆面有些脱落。
他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林局长五十多岁,两鬓斑白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头皮上的老年斑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,表盘泛黄。桌上摊着一份《江城日报》,翻到社会版,头条是关于张伟出狱被撞的后续报道。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,杯壁上印着“全市优秀刑警”的字样,漆面斑驳。
看见沈夜进来,林局长放下手里的老花镜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什么事这么急?脸色这么差。”
沈夜没坐。他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从收到包裹,到去李晓琳家,到遇见那个冒充者,再到那通电话。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,手指攥着车钥匙,钥匙齿硌着掌心。
林局长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。
“沈夜,”林局长终于开口,“你确定那个人,和你长得一模一样?”
“我亲眼所见,”沈夜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就像照镜子,脸上的痣,眉骨的弧度,甚至嘴角的纹路,全对得上。”
“笔迹和指纹呢?”
“还没来得及做鉴定,但目测是真的。签名捺脚的走向都一致,指纹那道疤的位置也对得上。”
林局长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夜。百叶窗的叶片被他拨开一条缝,光落在他的肩膀上,照出衬衫上的一道熨烫折痕。窗外是清晨的城市,车流已经开始拥堵,喇叭声从三楼传上来,隔着玻璃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沈夜,”局长说,没有转身,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沈夜抬起头。
“你是个孤儿,对吧?”局长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“在福利院长大,不知道父母是谁。”
“是,”沈夜点头。这在档案里写着,不是秘密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可能不是独生子?”
沈夜愣住了,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没有声音再把它点亮。
“二十多年前,城西那场大火,你还记得吗?”局长问。
沈夜当然记得。那是他童年记忆的起点,或者说,是起点之前。他所有的记忆,都是从福利院开始的。更早的事,他都不记得了,像一本书缺了前面的几页。福利院的阿姨说,他是那场大火的幸存者。一家四口,父母和另一个孩子都死了,只有他活下来。但当时他太小,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
“那场大火,死的是沈家夫妇,和他们五岁的儿子。”局长慢慢说,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文件袋。文件袋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损,用一根白棉线缠着,棉线已经发黄。“但现场找到的尸体,只有三具。父母,和一个孩子的遗体。”
“另一个孩子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局长看着他,“当时记录混乱,有人说沈家只有一个孩子,有人说有两个。最后以找到的尸体为准,认定只有一个孩子死亡。而你,被认为是那个幸存的孩子。”
“您是说,我可能不是沈家的孩子?”
“我是说,沈家可能有两个孩子。”局长解开棉线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泛黄的纸张。纸张很脆,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第一张是火灾现场的照片,黑白,画面模糊,只能看出烧焦的房梁和倒塌的墙体。
沈夜接过文件袋,手有些抖。纸张在他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看到了三具遗体的记录,父亲沈建国,母亲周梅,儿子沈晨,五岁。
沈晨。
这个名字,他第一次见到。
“如果沈家有两个孩子,一个五岁,一个三岁。”局长说,手指点在记录上的某一行,“那活下来的应该是小的那个,也就是你,沈夜。而死的那个,是沈晨。”
“但卷宗里说沈晨死了。”
“尸体烧得面目全非,只能靠衣物和随身物品辨认。”局长翻到另一页,指着一段手写的记录,“当时在你,或者说,在那个幸存孩子身上,找到了沈晨的平安锁。银质的,背面刻着‘沈晨’两个字。所以认定死的孩子是你,活下来的是沈晨。”
沈夜看过去,果然有记录:幸存儿童身上佩戴平安锁,刻有“沈晨”二字。字迹潦草,钢笔字,墨水已经洇开了。
“可我叫沈夜。”
“那是福利院给你取的名字。”局长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被送过去时,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衣服烧没了,鞋也没了,只有一条毯子裹着。‘沈夜’这个名字,是院长随口起的,说你是沈家火灾后剩下的孩子,像黑夜里的微光。”
沈夜觉得脑子很乱,那些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抖,边缘扎着指尖。
所以,他可能不叫沈夜?他可能是沈晨?或者,他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孩子?
“局长,您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昨晚的事,”林局长看着他,眼神复杂,里面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愧疚又像犹豫,“如果真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,那只有一种可能,他是你的双胞胎兄弟。”
双胞胎。
这个词像一记重锤,砸在沈夜胸口,闷的,没有声音。
“当年那场大火,可能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了,但不是你,是你的兄弟。”局长说,“或者,你们两个都活下来了,但被分开了。一个去了福利院,一个被人收养。”
“谁收养了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局长摇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那几年管理混乱,很多事说不清。孤儿院、福利院、临时寄养家庭,档案不全,有的烧了,有的丢了。但我怀疑,收养他的人,不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夜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有人要花这么大功夫冒充你?”局长问,目光直视他,“整容成你的样子,模仿你的笔迹,甚至可能连DNA都做了手脚?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活。”
沈夜想起昨晚那个冒充者说的话,“我想成为你。”
“他想取代我。”
“对,”局长点头,“而要做到这一点,他需要的不只是外貌相似,还要有你的所有生物特征。指纹、DNA、声纹、虹膜,全都要。这意味着,他背后有一个专业的团队,有技术,有资源,有目的。这不是个人恩怨,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局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但沈夜,你现在很危险。如果那个人真的能完美复制你的生物特征,那他犯下的罪,全都会算在你头上。你能证明自己不在场的案子,还好说;不能证明的,你就是凶手。”
沈夜感到一阵窒息。他那件夹克的领口好像突然紧了一圈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先别声张,”局长说,声音压低了,“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队里一旦传开,你就会被停职,被调查,到时候你就更被动了。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专门处理‘异常事件’的部门。”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,“他们叫‘异常事务调解办公室’。我之前和他们打过交道,你这种情况,他们应该能处理。”
沈夜从来没听过这个部门。
“他们,合法吗?”
“合法,但不公开。”局长说,“他们的工作就是处理那些常规警察处理不了的事,超自然现象、高科技犯罪、涉及国家安全的特殊案件。你这个案子,正好符合他们管的事。”
沈夜犹豫了。他当了十几年警察,习惯了按照程序和法律办事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神秘部门,让他有点不适应。
“沈夜,”局长看出他的犹豫,语气软了一些,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你要明白,你面对的敌人,可能超出了常规警察的能力范围。他们能用你的DNA犯案,能整容成你的样子,这说明他们的技术很先进。普通刑警队对付不了这种人。你连对方是谁都还没搞清楚。”
“那办公室就能对付?”
“他们至少有这样的经验。”局长说,“而且,他们会保护你,如果现在把你留在队里,消息一旦泄露,不仅你危险,你身边的人也危险。小雅呢?你有想过她吗?”
沈夜心里一紧,小雅,昨晚她还给他留了饭,红烧鱼,鱼刺被剔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,”他终于点头,“我听您的安排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局长拍了拍他的肩,手心很热,拍得有点重,“今天你就别上班了,回家休息。我会联系办公室的人,让他们尽快跟你接触。”
沈夜离开局长办公室时,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水磨石地面上,像一条黑色的尾巴。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捏出了褶皱,纸边扎着手心。
他走到停车场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方向盘是凉的,他握着方向盘,没打火。
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但和昨晚那通变声电话的号码不一样。这个号码看起来正常,139开头,本地号段,他接起来。
“沈夜警官吗?”一个温和的男声,不紧不慢,“我是顾临渊,异常事务调解办公室的负责人,林局长应该跟你提过我们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现在方便吗?我们见个面,有些事情,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沈夜报了地址。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朝上,画面暗了,又亮了,是屏保,小雅的照片,笑得很开,牙齿很白。
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,才打着了火。
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,雨刷器突然动了一下。他没开雨刷器。可能是碰到了拨杆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没多想。
雨刷器又动了一下。
他关了。
雨刷器没再动。
后视镜里,局长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不,不是灯,是百叶窗缝隙里透出来的日光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光线很亮,照得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一片白花花的光。
沈夜踩下油门,汇入车流。
他不知道,后视镜的边缘,有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一直跟着他,隔了四辆车,不近不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