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镜子里的陌生人
自从那晚在阳台看见对面楼顶的人影后,沈夜一连几天都睡不安稳。
他照常去警局上班,处理手头的案子,但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吃饭的时候,食堂的座位他挑靠墙的,后背不露人。去停车场取车,他会先站在门口扫一眼四周,再快步走过去。小周偶尔会欲言又止地看着他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微妙的变化,有人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,语气和以前一样,但目光多停了一秒。看来局里关于他“可能涉案”的传言,已经开始悄悄流传了。
顾临渊那边进展很快,程理对沈夜的DNA样本做了深度分析,确认了编辑痕迹的存在,而且技术非常先进,不是国内普通实验室能做到的。程理把报告摊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行标红的数字说:“你看这里,甲基化修饰的位点被精准修改了至少十二处。这不是自然突变,是有人在分子层面上重新写了你的基因。”
沈夜听不懂,但程理的表情让他觉得这不是小事。
“这种基因编辑技术,能精准修改特定序列,让两个人的DNA在常规检测中显示完全一致。”程理向沈夜解释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“但它改变不了所有东西。比如,你肠道里的微生物组,你皮肤表面的菌落,这些后天形成的‘生物特征’,他和你是不同的。就像两本一模一样的书,一本被人翻过很多遍,一本从没翻过,翻过的留下指纹和折痕。”
“所以只要检测这些,就能区分我们?”
“理论上可以,”程理点头,“但需要非常精细的比对。而且,如果他刻意模仿你的生活习惯,用同样的牙膏、同样的肥皂、吃同样的东西,日夜蹭同样的布料,这些差异也会缩小。他在学你,不光是脸,连身上什么味道都在学。”
白蔻那边也有发现。她从档案室调出了当年火灾案的全部留存资料,摊在桌上铺了半张桌子。火灾发生在1995年冬天,沈家夫妇和“长子沈晨”被确认死亡,但现场确实存在一些矛盾点。比如,根据邻居笔录,沈家有两个男孩,一个五岁,一个三岁,邻居还描述了两个孩子穿着不同颜色的棉袄在院子里玩雪。可最终只找到一具儿童遗体,法医报告里写着“严重碳化,无法区分性别”。
“当时的刑侦技术有限,尸体烧得太严重,只能靠衣物和随身物品辨认。”白蔻说,手指点着泛黄的卷宗内页,“但有个疑点,火灾发生前一周,沈家曾经报过警,说家里遭了贼,但没丢什么贵重物品,只是两个孩子的一些照片和衣物不见了。这个报警记录只有一张纸,后面没有跟进,也没有结论,就这么夹在卷宗里。”
“偷小孩的东西?”沈夜皱眉。
“更像是在收集身份信息。”顾临渊从白蔻手里接过那张报警记录的复印件,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纸张很薄,背面能透出字,“沈夜,我怀疑那场火灾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故意为之。目的是带走其中一个孩子,并制造‘两个孩子都已死亡’的假象。他们需要照片和衣物来伪造身份。”
“带走孩子干什么?”
“训练成工具,”顾临渊放下那张纸,纸张在桌上飘了一下,“有些非法组织,会专门收养孤儿或有潜力的孩子,从小培养成杀手、间谍,或者,替身。你和你兄弟,可能是被选中的一对样本。双胞胎,基因起点一致,一个留下做参照物,一个带走做实验体。”
沈夜想起那个冒充者说的话,“他们把你带走了,把我留在了地狱。”
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的兄弟沈晨,这二十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?他从三岁起被关在什么地方?学什么?挨多少打?有没有人跟他说话?他夜里睡觉会不会做噩梦?
“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沈夜问。
“等,”顾临渊说,“他现在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但他一定会再联系你,因为他的目标就是摧毁你、取代你。他要看到你崩溃。我们只要等他在下一次行动时露出破绽。”
三天后,破绽来了。
沈夜在警局食堂吃午饭时,手机收到一条彩信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把刀,刀柄露在外面,是黑色的,手指握痕处有血。男人的脸被打码处理了,但身上的警服很清晰,深蓝色,肩章是两杠一星,和沈夜平时穿的制服一模一样。照片背景是一个废弃的仓库,光线从高处的小窗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紧接着,第二条彩信发来:“今晚十点,城南老粮仓。你不来,他就是下一个。”
沈夜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,一根滚到地上,另一根搭在碗沿。他没有弯腰去捡。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深呼吸了两次,然后才拿起来转发给顾临渊。
五分钟后,顾临渊打来电话,声音不急不慢:“照片是合成的,但做得很好。我们查了,全市今天没有接到警员遇袭的报告。这是挑衅,也是陷阱。”
“我去不去?”
“去,但不能单独去。”顾临渊说,“我们会提前布控,沈夜,这次可能是抓住他的最好机会。”
下午,沈夜向林局长汇报了情况。林局长批准了行动,但要求必须保证沈夜的安全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枪,推过桌面,枪身光滑,保养得很好,枪管里没有子弹。“带上,但不到最后关头,别拔。”
沈夜收下了。
晚上八点,沈夜和办公室团队来到城南老粮仓附近。这里已经废弃多年,周围都是荒地,杂草长得半人高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远处有一排杨树,叶子还没长出来,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里像叉子。没有路灯,只有指挥车的车灯开着,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扇形的光区。
顾临渊安排向真和两名外勤在粮仓外围蹲守,程理和白蔻在指挥车监控信号,他自己和沈夜一起进粮仓。
“耳机戴好,保持通讯。”顾临渊检查自己的装备,又看了一眼沈夜的,“一旦有情况,立刻撤退,不要逞强,你的命比他的口供重要。”
沈夜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线从领口穿进去,别在衣领上。
九点五十,他们走进粮仓。
铁门半开着,门轴锈了,推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呀声。里面很黑,手电的光柱扫过去,照出堆积的麻袋和木箱,麻袋破了口子,里面漏出来的东西已经发黑,分不清是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,还有一股霉烂的谷物的气味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块灰白色的方块。
手电的光扫过角落,忽然照到一个人影。
那人坐在一个木箱上,背对着他们,穿着和沈夜一样的深蓝色夹克。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款式,连袖口磨损的位置都一样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。
沈夜握紧手电,光束在那个人的后背上停住了。
“来了?”那人开口。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响,嗡嗡的,像从四壁反弹回来。
“沈晨?”沈夜叫了一声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,动作不快不慢,像排练过很多遍。手电光照亮了他的脸,和沈夜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眉弓的高度,鼻梁的弧度,下巴上那颗小痣的位置。甚至连左耳耳垂上那道细小的裂痕,沈夜小时候被人揪耳朵留下的,都在同样的位置。
沈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,大到耳朵里全是那声音。
“哥。”沈晨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沈夜记忆中福利院的老照片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,嘴角往右边歪,眼睛眯起来。不是模仿,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“这么多年,第一次当面叫你。”
沈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一声“哥”,让他确认了他们真的是兄弟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沈夜的嗓音有点紧。
“为什么?”沈晨从箱子上跳下来,动作很轻,落地的声音很小。他慢慢走近,沈夜没有后退。“因为我恨你。恨你过得这么好,恨你当了警察,恨你有了家庭,恨你被人爱着。”
“我们当年都是孩子,火灾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但活下来的是你!”沈晨的声音突然尖锐,像刀片划过玻璃。他的脸几乎凑到沈夜跟前,沈夜能看清他左眼下方一颗极小的痣。“被好人家收养的是你!你知道我被带到什么地方吗?你知道他们怎么训练我吗?你知道从三岁起就不再有人叫你名字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痛苦。那种痛不是装出来的,是压在骨头里二十多年,终于见了光的痛。
“我被关在地下室里,每天对着你的照片。”他的声音又低下来,低到几乎只有沈夜能听见,“他们告诉我,这就是你的样子。这就是你要变成的样子。你活着唯一的理由,就是成为他。”
顾临渊悄悄按住沈夜的手臂,示意他不要动。
“沈晨,你说的‘他们’是谁?”顾临渊问。
沈晨看向顾临渊,眼神警惕。他的目光在顾临渊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移到他腰间的枪套上,又移回来。“你是谁?”
“帮你的人,”顾临渊说,“沈晨,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,告诉我们谁在背后指使你,我们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沈晨笑了,笑声很干,像树枝折断,“怎么帮?让我去坐牢?还是把我关进精神病院?不,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。我要的是取代他,成为沈夜,过他的人生。”
“你做不到的,”沈夜说,“就算你长得像我,DNA像我,你也不是我。我的记忆,我的经历,我的感情,你都没有。”
“但我可以学,”沈晨的笑容变得诡异,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,露出牙齿,“我已经学了三年了。我知道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用薄荷味的牙膏,刷牙的时候左手撑在洗手台上。我知道你吃早餐时先喝咖啡,喝完才吃东西。我知道你办案时习惯把左手插在口袋里,思考时会用食指摸下巴。我知道你喜欢把车停在停车场靠柱子的位置,因为怕旁边的车门磕到。我知道你妻子叫小雅,你们结婚五年,她最喜欢吃城西那家‘甜心坊’的提拉米苏,每次吃完要用纸巾把嘴角擦三遍。”
他一桩一桩说着,沈夜听得浑身发冷。不是恐惧,是那种,你发现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,把你整个人翻来覆去研究透了的感觉。
“你监视我?”
“不止监视,”沈晨说,往前又走了一步,“我还住过你家呢。你不在家的时候,我进去过好几次。试过你的衣服,用过你的牙刷,睡过你的床,躺在你躺的位置上看电视。小雅做的饭真好吃,红烧排骨,糖放多了,有点甜。可惜她从来不知道,有时候坐在她对面的,不是她丈夫。”
沈夜感觉一股怒火从胸口烧上来,拳头攥紧了,指节咔咔响。“你敢碰小雅?!”
“紧张了?”沈晨笑得更开心,倒退了一步,“放心,我没对她做什么,我只是熟悉一下环境,毕竟以后,那就是我的家了。”
“你做梦!”
“是不是做梦,很快就知道了。”沈晨看了看手表。那是一款旧款电子表,表带磨损严重,橡胶老化发硬。“十点零三分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话音刚落,粮仓二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重物砸在铁皮上,然后是一连串骨碌碌的滚动声。紧接着,一声惨叫,短促,尖锐,随即被捂住。
沈夜和顾临渊同时抬头,沈晨转身就跑。
“向真,目标向东南方向跑了,拦住他!”顾临渊对着耳机喊,同时拔腿追出去。
沈夜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先上楼看看。他跑上二层的铁楼梯,楼梯在他脚下晃动,发出哐哐的声响。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手电光照进去,沈夜愣住了。
地上躺着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,胸口插着一把刀,暗红色的液体从刀口渗出,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洇开。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但走近一看,那是个假人,硅胶的,摸上去冰凉。穿着沈夜的旧制服,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,是他在一次抓捕中被拽掉的。脸上贴着他的照片,照片被刀戳穿了一个洞,从洞里露出里面的白色填充物。
假人旁边,放着一个录音机,磁带还在转,喇叭里正播放着惨叫声。
中计了。
沈夜转身下楼,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喊声。他冲出去,看到顾临渊和向真正在和沈晨搏斗,沈晨身手很好,动作快,出手狠,明显受过专业训练。一个人扛两个,居然不落下风。
沈夜加入战团。三对一,沈晨渐渐吃力。他的呼吸变重,动作开始变形,一个侧踢被向真架住,身体晃了一下。但他眼神里没有恐惧,反而有一种疯狂的兴奋。
“终于,终于能和你面对面打一架了,哥!”沈晨喘着气说,嘴角挂着血,“从小到大,我都在想,如果我们一起长大,会是什么样?你会保护我?还是会欺负我?”
“沈晨,停手吧!”沈夜喊道。
“太晚了!”沈晨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黑色,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,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。他按下按钮。
粮仓深处传来“滴滴”的警报声,短促,有节奏。
“这里有炸弹,五分钟倒计时。”沈晨笑着说,嘴角的血渗进了牙缝,“你们可以抓我,也可以跑,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转身冲向粮仓后门。
顾临渊当机立断:“向真,带人追!程理,通知拆弹组!沈夜,你跟我先撤!”
“可是沈晨。”
“他跑不了,外面还有我们的人!”
他们刚跑出粮仓,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爆炸,是烟雾弹。浓烟从粮仓各个出口涌出,灰白色的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沈夜被呛得咳嗽了一声,用手背捂住口鼻。沈晨的身影消失在烟雾里。
向真带人追进去,但粮仓结构复杂,烟雾又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等烟雾散去,人已经没了。
拆弹组赶到后,发现所谓的“炸弹”只是个烟雾装置,一个铁皮罐子,装着发烟剂和电子点火器,连火药都没有。沈晨又耍了他们一次。
回到指挥车,沈夜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。手心里是汗,指尖冰凉。刚才和沈晨的对话还在耳朵里转。那种扭曲的嫉妒,那种疯狂的执念,让他不寒而栗。
“他怎么会变成这样,”沈夜说,声音闷在手掌后面。
“长期的虐待和洗脑,会让人的心理彻底扭曲。”顾临渊说,递给他一瓶水,瓶盖已经拧松了,“沈夜,你现在明白了吧?他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,他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武器。他的目标就是你,而且他不会停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们需要主动出击,”顾临渊调出一份资料,屏幕上是一张整容医院的监控截图,模糊的男人侧脸,“我们查了沈晨这三年在国内的活动轨迹。他整容是在一家叫‘新颜医疗’的私立医院做的,主刀医生姓吴。这个吴医生,一个月前出国了,说是去学术交流,但签证记录显示他去的国家不是他报的那个。”
“跑了?”
“可能被灭口,也可能被转移了。”顾临渊说,“但我们在吴医生的电脑里恢复了一些数据,发现他和一个海外账户有频繁的资金往来。账户的所有者,是一个叫‘基因优化基金会’的组织。”
“基金会?”
“表面上是研究基因治疗的慈善机构。实际上,我们怀疑它是‘模因源’的生物技术分支。”顾临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,大部分内容被涂黑,只有抬头和落款可见。落款是一个符号,像树根又像神经元。“沈夜,你和你兄弟,是他们的实验品。”
沈夜愣住了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双胞胎,基因高度相似,是研究‘身份替换’技术的完美样本。”程理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过来,他没回头,一直盯着电脑屏幕,“我们推测,当年火灾后,他们带走了沈晨,对你进行了长期观察。等时机成熟,就让沈晨整容、接受基因编辑,然后派他来取代你。整个过程,可能是一场大型实验。你就是那个对照组。”
“那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临渊说,“但肯定不是针对你个人,你只是一个测试案例。如果实验成功,这项技术就可以用在更值钱的人身上,政要、企业家、关键岗位的负责人。”
沈夜把水瓶放在膝盖上,没喝,。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裤子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做?”
“从技术源头入手。”顾临渊说,“吴医生虽然跑了,但他的助手还在国内。我们找到那个助手,就能知道更多关于基因编辑的细节,甚至可能找到沈晨背后的组织。”
行动定在第二天。
沈夜把车开回家,路上经过“甜心坊”,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春节休息”。橱窗里的灯还亮着,照着一排排蛋糕模型,奶油造型光滑得不像真的。他在路边停了半分钟,然后松开刹车。
到家的时候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小雅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一个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。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,毯子的一角拖在地上。
沈夜蹲下来,把毯子拉上来,盖住她的肩膀。她的手是暖的。
小雅动了一下,没醒。
沈夜关了电视。屏幕一黑,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的光,橘黄色的,把墙面染成暖色。
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没有开灯,也没有开电视。
窗外的城市很安静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对面墙上画出一条细线。
他想起沈晨说的那些话。关于小雅,关于红烧排骨,关于那张被躺过的床。他想着想着,手指攥紧了沙发的扶手。
“我不会让你碰她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对着自己的膝盖说的。
没有人听见。
